眼前的景物從模糊漸漸清晰，賽爾維克皺著眉頭喃喃道，“……歐西裏斯？”

還好。歐西裏斯暗自松了一口氣，賽爾維克還保持著自我意志沒有被這些靈魂同化。

周圍沒有死靈跟上來，但歐西裏斯知曉“意念體”不可能輕易放過他們，當務之急是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擡手將懷裏的人攬緊了一些，他湊到賽爾維克耳邊悄聲道，“我們被那怪物吞進肚子裏了，得想辦法離開才行。還能走嗎？不然我委屈一點也可以的啦~”

賽爾維克一怔，這才意識到他們此時暧昧的姿勢，當即把某個無賴的家夥推開。

“混蛋，我還沒那麽弱。”不解氣地又給了他一拳，被揍的歐西裏斯也不生氣，反而嘿嘿壞笑著任由他打。現在吃點虧就吃點吧，到時候攢著跟美人從床上討回來就成。

可惜賽爾維克沒有讀心術的異能，不清楚某神的腦子裏在打什麽如意算盤。心間泛起幾分莫名的餘悸，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的確讓他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如果說這些都是結社在禁術研究中做過的人體實驗，那麽身為執行者的歐西裏斯有沒有……

“歐西裏斯，我剛剛看到了……”

“先別說話，等離開再說。”被歐西裏斯打斷，讓賽爾維克沒辦法追問下去。只能無聲地嘆了口氣，加緊腳步沈默地跟在他的後面。賽爾維克不太喜歡這種感覺，歐西裏斯有什麽事情在隱瞞他，他還不能夠完全信任自己麽。

混沌的空間裏沒有任何坐標和指示物，但歐西裏斯卻好像很篤定地往一個方向走。

“因為那股讓人厭惡的味道，越來越濃了。”歐西裏斯喃喃自語，黑色的眼睛猛然擡起，冰冷地望向他們的前方，“……‘它’來了。”

賽爾維克跟著看過去，卻見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確切地說，那並不是實體，而是由這裏所有靈魂的意識所匯聚而成的“意念體”。它發出來的聲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仿佛一股強大的意念直接傳達進人的腦海深處。

“小心一點。”賽爾維克聽到歐西裏斯低聲道，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傳來輕微的顫動，賽爾維克感受到了歐西裏斯的緊張，他抓得更用力了一些。

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做好了應戰的準備。盡管賽爾維克不清楚怎樣對付這種沒有實體的怪物，但起碼不會像剛才那樣失態。不想“意念體”並沒有對他們采取任何攻擊，它變化的五官好像在模仿人類的表情，只不過那僵硬的笑容怎麽看怎麽古怪的很。

“……你來了，我們的主人……”

好像有無數人的聲音直接炸開在腦海，賽爾維克詫異地挑眉，“它是在，對我說話？”

“別被輕易迷惑了，這怪物把我們吞進來一定妄想把我們的靈魂吞噬掉。”歐西裏斯道，但這壓低的話音好像全然落入了意念體的耳中，它再次調整面部表情露出了一個傲慢的笑容，“無知的想法。那不是吞噬，而是賜予你超越一切的偉大力量。”

“你少給勞資在這裏胡扯——”歐西裏斯要發作的時候被賽爾維克擺手攔了下來，“等等，我想先聽聽它到底想要說什麽。你指的超越一切的力量是……”

“覆活與永生。”

賽爾維克的臉色一怔，而這反應似乎讓對方很滿意，只聽意念體繼續說下去，“天地間的所有生靈，是高高在上的神也好，是低微卑賤的人也好，自降生之日起就擁有了肉體和靈魂兩部分。隨著記憶的延續，他們創造出的‘意念’會一點點刻蝕在靈魂上。至於你要問‘意念’為何物，簡單說來類似於情感，但比普通的情感要強烈的多，也可怕的多。”

“這就是你的本來面目？”賽爾維克反問，那麽這麽多靈魂形成的意念體該有多麽龐大。

意念體點頭默認了他的疑問，“人生前所經歷的痛苦越深，死後的執念便會越重。但是，無知的人往往將肉體的死亡當作是這些意念的消亡，卻不知道肉體只是承載靈魂的容器，只要靈魂不滅，它留下的執念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強大。”

“這與我有什麽關系？”賽爾維克打斷了它。

意念體轉頭看向他，那模糊的五官扭曲起來變成了一個貪婪的笑容。它突然瞬移到了賽爾維克面前，靈魂狀的手擡起撫摸了他的臉，“當然，因為你是我們的主人啊……”

琥珀色的眼睛猛然睜大，賽爾維克只覺得周身掠過一股惡寒。

那只手盡管沒有實體的觸感，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體內翻湧著，蠢蠢欲動。

“把你的手拿開！”一直忍著沒說話的邪神大人終於發飆了。胳膊忽然被歐西裏斯從背後拉了一把，仿佛宣誓所有權一般將賽爾維克護在了身後。

意念體發出了咯咯咯的怪笑聲，那笑聲好像有無數的靈魂在暗處竊笑私語。

人形的怪物朝著歐西裏斯逼近了一步，張大的眼球緊盯著他的眼睛，“你是結社的執行者，是你們親手創造出了我。你應該了解的，也應該早就發現了他的秘密。都是妄圖窺視生命禁忌的愚昧而無知的人啊，你就能保證，對他一點私心都沒有？”

“你閉嘴！”歐西裏斯吼道，卻阻止不了那幽幽回蕩的尖利笑聲。

炸開的虛無之力讓意念體的人形破碎開來，重新化為了無數飄蕩的死靈，有無數的嘴和聲音在他們的耳畔重覆著相同的話語，“來吧，我們的主人，開啟‘永生之門’吧。”

賽爾維克的臉色變的有些難看，又來了，又是這種痛苦的感覺……

“閉上眼睛跟我走！”歐西裏斯伸手去抓他的手，而意念體幻化的靈魂狀的觸手也同時纏繞住了賽爾維克的手腕。這一剎那，仿佛將身體撕裂的疼痛讓賽爾維克慘叫一聲，眼前浮現的不是那些死人的畫面，而是其他的，其他更加清晰的畫面。

“雜種。”一聲稚嫩的童音，在暴風雨來臨前的空寂中顯得格外清脆與響亮。

天空中掠過的一道電光照在黑發少年的臉上，映得那慘白的面容如鬼怪一般淒厲嚇人。他很淡然地理了理剛才推搡之中被弄亂的衣角，漆黑如墨的瞳仁裏面除了死寂什麽都沒有。

“雜種，雜種，雜種。”又有更多的聲音在加入進來，好像無限放大的回音有點刺耳。

真吵。他想，用得著把一個詞翻來覆去地說上幾十遍麽？

房門被打開了，迎面吹來的冷風夾雜著冰涼的雨絲，讓衣衫單薄的少年下意識地抖了抖。他討厭雨天，就跟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和那些大人的目光一樣很討厭。

又要換一個住處了，不過沒關系，反正他也不喜歡這個地方。

漫無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陰天的關系行人很少，個個都行色匆匆。他的離開簡單到連件隨身的行李都沒有帶，直到一滴雨水打在臉上，少年才忽然想起來，他應該拿一把傘。

抱著一只路邊揀來的流浪狗一起站在屋檐下避雨，望著漫天的雨幕發呆。

這該死的雨，到底要下到什麽時候？

少年突然吸了吸鼻子，敏銳的嗅覺聞到一股鹹腥的氣味從不遠處飄散過來。低下頭，紅色的血水混合著從下水道流淌過來的雨水，匯聚成一灘紅色的血窪。

在雨天裏謀財害命？嗯，不錯的主意，只可惜被他撞見了。

繼續抱著那只濕漉漉的流浪狗站在屋檐下，空氣中血腥的味道變的更濃郁了。

一張看上去有些蒼老的臉龐映入眼簾，他的外表看上去衣冠楚楚，不過那雙手，呵，有著他熟悉的那股骯臟的氣味。老者有些驚訝地看著不屑一顧地與他對視的黑發少年，以及倒在他腳邊拿兩具看上去明顯是自相殘殺而死的男人的屍體。

“是你做的麽，用意念操縱了這些人的精神？”

蒼老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老者朝他伸出了手。

“結社需要你的能力，跟我走吧。你可以補上最後一名執行者的位置。”

好像逐漸習慣了，除了剛開始偶爾夜裏會做噩夢之外，對死亡和血腥都已經習慣了。

沒有人敢再對他高聲說話，沒有人敢違逆他的脾氣。畢恭畢敬的態度，低聲下氣的嘴臉。是在害怕吧？害怕自己的靈魂被侵蝕，還是精神□□縱？

多好。他們，都在怕我呢。

“大人，3號間的實驗品出現狂化暴走現象，鎮定劑註射無效……危險，大人！”

不需要緊張，既然是禁忌的研究，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危險與意外。

那把□□胸膛的刀刃，應該刺得很深吧，足足有貫穿心臟那麽長的深度，不然血液為什麽止不住呢？這樣的傷勢常人會痛到當場休克昏迷的吧，唔，好像是稍微有那麽一點痛。

“怪物……”面前的人臉上頭一次流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驚恐過後是瘋狂的大笑，直到他死前都那樣瘋狂地笑著。滾落的頭顱，滿地的血腥中那雙睜大的眼睛好像依舊在死死地看著他，發出高聲的嘲笑，“哈哈，哈哈哈……怪物，殺不死的怪物……哈哈哈，你比我們所有人都不像人……”

“啊啊啊！”頭痛到了難以附加的地步，賽爾維克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緩緩恢覆清明的視線裏，畫面中少年的身影，與面前的男人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他剛才看到的，是歐西裏斯過去的記憶？

能夠吞噬靈魂的，殺不死的，怪物。

“賽爾維克……”歐西裏斯的表情，頭一次不再有他慣常的張揚與自負。

他好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下意識地想要去握他的手，又無力地緩緩松了開去，“我，我不是故意想要瞞你的，我只是害怕，害怕你知道以後會像其他人那樣……”

像其他人那樣，開始懼怕我，討厭我。

我好怕，真的好害怕，你也會離開我丟下我一個人……

歐西裏斯忽然感覺到自己緩緩松開的掌心，被賽爾維克主動握在了手裏。

交纏的指尖，他擡起了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以不變的從容與平靜凝望著他漆黑如墨的雙眼。無聲的對視下，賽爾維克緩緩地勾起了蒼白的嘴角，“我很高興，終於能了解你的過去。雖然是有點怕，但我不想退縮。既然你都能夠承受那樣的過去，我……為什麽不可以？”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斷斷續續，但裏面透出是無畏的堅定。

“我想要相信你，歐西裏斯……用你的力量，做給我看！”

歐西裏斯的臉色一怔，繼而那雙眼裏重新綻放出明亮的光華，如同漫天的星辰。

他伸手抱他入懷，俯身在他的額前留下莊重的一吻。

“遵命，我的審判者。”

模糊之中賽爾維克感覺到歐西裏斯啟動了什麽龐大的魔法陣，擴散的虛無之力在強行打破被意念體阻隔的空間，周圍的亡靈傳來不甘的吶喊，它們好像還在試圖說些什麽但漸漸失去意識的賽爾維克聽不清楚了，只感覺到某種陌生的力量將自己包裹……

好像有很多東西都變的不同了，滲入靈魂的除了虛無之力外還有其他的什麽，情感或者欲望，愛意或者執念。這是否是意念體提到的超越一切的力量賽爾維克不得而知，只知道那個時候他只想要抓住這個男人的手，只是單純的，想要去相信他而已。

冥冥之中，他們的宿命就在這一刻被無形的鎖鏈捆綁在了一起。

是命的註定，更是劫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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