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撒的神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眉宇之間流露出莫大的痛苦。

王者的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像是想要努力地壓制住什麽，卻又難以擺脫掉它的控制。混亂中的凱撒猛然擡頭，泛紅的雙眼瞪著萊伊，突然就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嚨。

發狂的視野被血色所取代，腦海中不斷回蕩著一個聲音。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掐住萊伊的手在緩緩收緊，很多次，腦海中都萌生過這樣的念頭。

如果不能夠得到，為什麽不毀了他？讓他死在自己手裏，永遠只屬於自己。

你是我的，你的身體、血液、整個生命，都不再是別人的。

只屬於我，只屬於我一個人。

“你說過，我的體齤內流淌著你的血，我的命是你的……”萊伊喃喃道，閉上了眼睛。他真的很累了，累到已經不想再去算計那麽多。如果就這樣死掉也不錯，回到那個夢裏的世界。他還想看清楚，那張模糊的臉龐到底是誰的呢。

“凱撒，如果你想殺我。我就死，和你一起死吧。”

“……死……”

凱撒喃喃著這個字，看著已經安然闔上雙眼的萊伊。

體齤內叫囂的瘋狂與殺戮的欲齤望，突然就定格在眼前的畫面裏。他俊美的面容是那樣安詳，茶色的碎發，蒼白的唇線，精致的好像一件冰封的藝術品，輕輕一碰就會破碎。所以一直都小心翼翼，像對待最珍貴的寶物那樣守護他，珍惜他。

血腥的味道在空中彌散，凱撒張口，狠狠地朝掐住萊伊的手臂咬了下去。

鋒利的狼牙深深地刺入皮肉，撕開猙獰的傷口，很快就變得血流如註。萊伊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滿嘴是血卻還不肯松口的王者。

“凱撒……夠了，凱撒……”

萊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凱撒殘忍地傷害他自己。

那是他珍惜的，想要守護的人。他恨他，卻更愛他。

虛弱與傷痛，讓狂暴的力量漸漸平息下來。傷得都很重的兩人彼此依偎在狹小的空間裏，感受著對方身上傳遞的溫暖。不知為何，他們都默契地沒有說話，周圍很安靜，最後的一段單獨相處的時光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度過，平靜的有些不可思議。

也許，對於經歷過太多劫難的他們來說。這份天明前的平靜，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會死在這裏麽？”凱撒問。

“哈，可能吧。”萊伊笑了笑說。

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這樣平靜地面對死亡，但是心裏，並沒有太多的遺憾。

“萊伊……”凱撒的聲音好像遲疑了一下，“可以，親親你麽？”

這樣青澀又夾雜著忐忑的詢問，不知怎的讓萊伊突然就笑出了聲。他還是這樣笨拙，從最開始認識的時候就是。明明過了這麽多年，在表達愛意的方式上這個男人還是沒有成長，完全不像是那位強勢而又霸道的王者。

歡快的如銀鈴般的笑聲，與山洞裏的死寂顯得格格不入，萊伊記不得他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笑過了。而在這笑聲的感染下，凱撒也笑起來，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

“小家夥。”凱撒說，溫柔的聲音裏滿是寵溺。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這樣叫他，叫這個用一夢欺騙他一生的人。

“不是‘小家夥’。”萊伊搖頭，認真地糾正他，“是‘王妃殿下’。”

凱撒一怔，只見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在瞳孔裏放大。萊伊主動覆上了他的雙唇，這是萊伊第一次主動的吻。他的技巧還是很生澀，但凱撒從那裏面感受到了他獨有的倔強與認真。於是凱撒也回吻了萊伊，從唇的相碰，到舌的糾纏，一點點深入不留下絲毫的空隙。

深長而纏綿的吻，卻沒有方才瘋狂的情齤欲，僅僅是心靈的依賴與慰藉。

在這個昏暗的山洞裏，在天地的盡頭。彼此擁抱著，親吻著，好像把一切都遺忘地彼此吻別著，確認著對方的溫度和觸感。將這一刻的溫存刻寫在永恒的記憶裏，共同走向生命的盡頭，而不再去管其他，不去理會明天的太陽是否還會升起。

不經意間一股醉人的花香侵入口腔，凱撒一把推開了萊伊。

“這是……”還未來得及開口，身體已經軟綿綿的使不出絲毫力氣。

“我特意叫人搞來的，放心，只是暫時不能說話和行動，不會對身體有危害的。”萊伊說，看著倒在面前無法出聲的凱撒。不由地笑笑，如果不是因為藥力凱撒會對他說什麽呢？

萊伊突然有點後悔用了這種迷藥，因為，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看來最後一次，我的演技還是沒有退步。”萊伊搖晃著扶著墻壁站起來，摔傷的小腿和骨頭發出殘破不堪的碎裂聲，毒發的疼痛，在一點一滴滲入五臟六腑。但他的面上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因為曲終落幕的一刻，他要維持他的驕傲。

“還記得我很早之前對你說過的話麽？你是王者，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依然會是。狼神芬裏爾的後人，可不會平白無故地死在這裏。”

凱撒看到，萊伊俯身摸索著抓起了那件一起墜下來的純白紗衣。

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這件華貴的衣裙竟然只是破損了輕微的邊角。身上殘破不堪的衣衫被萊伊伸手扯落，他慢慢地，用沾滿血的手將這件白色的婚紗穿上，連一枚飾扣、一根絲帶都沒有漏掉，神聖的好比在進行一項莊重而不可侵齤犯的儀式。

終於，顫抖的手指系好了胸前的最後一枚飾扣，萊伊露出了心安的笑容。

他擡起頭看向他，臉色蒼白，笑容卻格外的動人美好。

“凱撒，成為你的王妃。我……不後悔。”

深紅色的眼睛猛然張大，凱撒用盡力氣想要伸出手，卻做不到。

萊伊走到他面前，薄紗飛舞，衣帶飄揚，層層疊疊的裙擺如同盛開的雪月梅鋪開一地。此刻的他很美，美到像一個稍縱即逝的夢境一樣不真實。血從他的傷口不斷地流下，刺目的鮮紅將這一襲如雪的純白襯托得愈發聖潔，淒艷。

生命到盡頭的美麗，如鳳凰的磐涅。一瞬，傾城。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芬裏爾的話，要解開‘七傷冰魄’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用解放的‘芬裏爾之牙’刺入狼王的心臟流淌的血……”萊伊虛弱地笑著，冰魄的寒毒在體齤內湧動，只是說出一句話都要耗盡所有的氣力。七傷，七日，他已經等不到下一個天明了。

——你想要活著，他就必須死。

面前的人動了動嘴唇，萊伊讀懂了，凱撒想要對他說什麽。

“我的體齤內流淌著你的血，我的命是你的。”萊伊喃喃道，已經記不清楚是第幾次說起這句話。這個許諾，早已經滲透血脈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好像一道堅不可摧的枷鎖困住了他們兩個人。可是，人的性命實在太沈重，他背負不起，也不想再背負了。

萊伊攤開了掌心，那是一枚冰晶的瑩石，是他千裏迢迢來銀國尋找的“雪之鑰”，在剛才墜落的時候被他機緣巧合下拿到的。這座冰雪的宮殿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冰元素的力量。只要他現在逆向啟動雪之鑰的法陣，腳下的雪原將會融化，流動的典伊河水將淹沒這座冰封已久的河谷，到時候，水流可以沖破石門帶凱撒離開這裏。

凱撒註視著那枚晶瑩的冰石，他明白了萊伊想要做什麽。

指尖艱難地動了動，開合的唇齒，竭盡全力發出了那聲低到不可聞的呼喊。

“不……要……”

與此同時，雪之鑰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獨自站在魔法陣的中央，升騰起的光芒照亮了萊伊蒼白俊美的臉龐。天空下起了白色的雪，好像盛開在三月雪月梅的花瓣一樣。他最後一次回眸，看著那個深愛自己的男人。腳下的冰原傳來蘇醒的震顫，在遙遠的彼方，冰封的河水開始浩瀚地奔流。

“我累了，凱撒。所以我想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

“我的命是你的，所以我現在，還給你。”

冰雪的宮殿轟然坍塌，他的身影，淹沒在了冰雪的洪流之中。

……再見，也就再也不見。

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照亮了銀國蒼茫的雪原，等候在冰封溪谷外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來自地底深處的震顫。不知道有誰驚訝地舉起手指著前方，在眾人的目光裏，冰雪構築的宮殿就那樣土崩瓦解，古老的典伊河開始流淌，帶著嶄新的生機和希望滋潤這片冰封的土地。

春天，這是銀國迎來的第一個冰雪消融的春天。

不遠處的河岸，從獨角獸上躍下的黑發男子，靜靜地望著從腳邊流淌而過的河水。就算是以龍族的雙眼，也無法知曉在那座掩埋的冰雪宮殿內部發生了什麽。

右臂之上翻湧的異樣灼熱，好像熄滅的火焰在漸漸冷卻。

“月之契”的契約印，就在剛才，消失了。

他頹然地跪坐在地，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呢喃。

“……萊伊……”

——【卷六雪之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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