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暗當地的冒險者行會，外觀相比光明的總部要簡陋了許多。

因為經年接受不到陽光的照射，所以街道兩旁只有建築物和路燈散發出的微弱光芒。盡管現在已是上午八九點，感覺卻像在走夜路一般。路燈散發出來的光暈，襯托得整座籠罩在黑暗之中的城格外靜謐，昏暗的背景下那屋檐上迎風獨立的黑影也顯得有些模糊。

還是一身完美地融入夜色的黑色鬥篷，他似乎在屋頂上站了有一會兒了。

從冒險者行會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當地的賞金獵人，也有來提交任務單的委托人，而他們都沒有註意到這佇立在高高的屋檐之上的黑衣身影。那雙如同夜色凝聚的眼睛，平靜地掃過一個個從底下經過的人，泛不起絲毫波瀾。

而突然的，那雙眼裏劃過一絲淩厲的寒意，又重新歸為一片死寂。

他沒有轉身，頭也不回地背對著兩道落在身後的影子。他們就像是瞬間出現在那裏的，動作輕盈到腳底與瓦片接觸都幾乎沒有聲響，速度之快足以讓普通的人類望而卻步。然而便是這兩名身手高強的暗衛，似乎也對面前的人有所忌憚一般，只是停留在十步的距離外沒敢近前，仿佛他的周身散發著某種不祥而可怕的氣息。

“神主，您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其中一名暗衛低聲道。

黑影微微點頭，但沒有做出下一步的指示，讓身後的兩人不由地面面相覷。

一陣凜然的寒風吹過，帽檐之下幾縷細長的發絲隨風飄動，是清淺的茶色。永暗國比其他國家的冬天更加陰冷，因為這裏，連帶給人溫暖的陽光都沒有。

“神主，上面風大，不如我們先回去吧？”另一名暗衛試探著問了一句。

“我在等人。”很篤定的口氣，聽不出任何起伏，好像不過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雙暗色的眼睛繼續看著身下熙熙攘攘的行人，很多的人與他是素未平生，然而他們的未來卻早已映入了這雙眼中。看得多了，便也會漸漸開始麻木，直到歸為一片死寂。他並不是神，就算能改變，也僅僅只是改變身邊那很少的幾個人的命運罷了。

呵。黑影突然低笑一聲，他看到了街道盡頭正在往冒險者行會匆匆而來的身影。

就算他身邊的路人很多，卻還是在眾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來，是他。

可是，他卻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這樣，也好。

遠遠的凝望，化為片刻的永恒。時間仿佛就靜止在這一剎那，與此同時，對面的鐘鼓樓傳來了一聲低沈的鐘鳴。黑影擡頭，看了一眼鐘鼓樓上懸掛的大鐘——9：00整。

他在等的人，會在指針指向9點的位置時，來到冒險者行會的門口，分秒不差。

用不著去等，他早已經用眼睛看到了，這個未來。

被鐘鼓樓響起的鐘鳴吸引了註意，亞魯迪斯停下來看了一眼大鐘的表盤。轉身的瞬間背後似乎傳來一聲低沈的嘆息，讓亞魯迪斯猛然回頭，屋檐之上卻空無一人。只剩下一株光禿禿的枯樹在兀自搖曳，一片枯黃的葉片隨之飄零在了寒風之中。

是他的錯覺麽。亞魯迪斯挑了下眉，走進了冒險者行會。

這個時間段行會裏的人不算少，多是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對他這個生面孔並沒有多少註意，這讓亞魯迪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向當地人打聽想要的情報。雖然他在賞金獵人的排行中也算頗有名氣，但並非所有人都對這種拿錢買命的職業抱有善意。

大概是亞魯迪斯在大廳站得有些久了，便有主動的來事者上前與他搭訕。

“喲，長相不錯的小哥？看你不像是來委托任務的，有什麽事情盡管開口問我便是，基本上沒有什麽情報是我不知道的。”開口的是個年齡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通過外貌和口音亞魯迪斯不難確定她是一個正宗的本地姑娘，而且性格相當熱情屬於自來熟的那種。

“你是……”盡管如此，亞魯迪斯還是決定要謹慎一些。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喬安娜，不過你可以叫我喬。”女孩自信滿滿地拍拍胸脯，又打量著亞魯迪斯的臉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看你的眼神，似乎有點不相信我？”

沒等亞魯迪斯開口喬安娜便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起來，“也是，像我這麽大大咧咧的性格總給人感覺有點靠不住，但我可是真的沒有騙你哦。我的老本行也不怕告訴你，就是高價販賣情報，只要你想問，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當然，可不要以為是免費的喲。”

“有點意思。”亞魯迪斯一笑，這小丫頭這麽坦率倒是讓他忍不住想要刁難一下子。

拿出一枚銀幣丟給了喬安娜，亞魯迪斯想了想道，“那麽，我是什麽人？”

喬安娜接了酬金，掂量了一下後熟練地收進了貼身的褲兜裏，不緊不慢道，“現在光明最大的冒險者行會掛名的賞金獵人之一，索法拉亞魯迪斯，目前是獵人排名中的NO.1。在黑市懸賞的價目，根據最新一周的情報網更新是……”

“好，你可以閉嘴了。”亞魯迪斯打斷了她。

這丫頭看起來真的有一套特殊的情報門路，他剛好想要來這裏找個懂得多的當地人問一些事情，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如果我要買斷你，價格是多少？”亞魯迪斯問。

“哦？”喬安娜露出了一個笑得暧昧的誇張表情，讓亞魯迪斯意識到剛才的話似乎有很大的歧義，正想要糾正說法小丫頭俏皮地扮了個鬼臉，“這倒是沒有過先例，不過你蠻對我的胃口，我就為你破一次例好了，不過——你後面的每一個情報收費都相應的加倍。”

“一言為定。”亞魯迪斯輕然一笑。

如此一來，亞魯迪斯算是成功地“買”回了一個活生生的情報收集器。至於酬金方面他倒是完全不擔心，就算這丫頭把收費加成十倍他照樣支付的起。

當晚老約翰的家裏便多了一位新入住的小客人，只不過……

亞魯迪斯稍稍覺得，他有點後悔把這丫頭帶回來了。

自來熟的熱情性格其實不算壞，不過，如果熱情到一定地步就讓他受不了了。亞魯迪斯覺得喬安娜完全是把他當哥哥一樣黏上了，逼得最後亞魯迪斯冷下臉來惡狠狠地瞪了她兩眼，可惜完全無效，小丫頭還是喜歡賴在他房間裏問這問那。

“你讓我叫亞魯哥哥我就不纏你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搞到最後亞魯迪斯只能無奈投降，走出屋來想要在睡前散散心讓耳根清凈一點。

推開門，那道立在屋前樹下的黑衣身影就那樣映入了他的視線，亞魯迪斯不知道他是何時站在那裏的，站了多久。銀色的月輝灑落一地斑駁的樹影，襯托得那身影愈發的清冷孤寂。

他好像在看月亮，看得認真而專註，而絲毫沒有覺察到他的到來。

盡管這是昨晚來行竊的賊人，盡管他的目的亞魯迪斯並不清楚，但不知為何，對於此時靜然而立的身影亞魯迪斯心中萌生不出半分敵意，而鬼使神差般地朝黑影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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