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光明一個普通的休假日，街道散發出一股冬日的清冷與慵懶。

從光明最大的冒險者行會走出來的男子，擡頭看了一眼天上飄落的白雪。烏黑的發留長了一些，額前的劉海微微遮住了眼簾，幾縷長的甩在背後隨風輕揚。俊逸清冷的面容並沒有改變多少，硬要說的話，磨去了很多年少時的稚氣，而變得成熟沈穩起來。

冰藍的眸微微擡起，再一次看向外面鵝毛般的大雪，他並沒有帶傘。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行會裏一同走出來的美女琳娜笑問。

“不用，我就住在這附近。”亞魯迪斯婉言拒絕了她的好意。

琳娜兀自聳了聳肩，略帶無奈地看著那消失在風雪之中的背影。

對於亞魯迪斯，會裏的很多同行也算是熟識了。坦白說來，這是個雖然有點沈默寡言但很靠得住的小夥子。但他在為人處事方面卻總是有種冷淡的感覺，並非那種充滿敵意的冰冷，而是淡淡的，不想與人接近也不願別人接近自己的那種自我封閉式的冷漠。

他應該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琳娜猜想。

隨即她又搖頭而笑，這世上又有多少做賞金獵人的人，是沒有故事的呢。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堆積在地上將滿目的世界渲染成一片素白。

亞魯迪斯不由地加快了腳步，明明在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沒有下雪的。早知道他就不應該在休假日來行會接單，不然也就不會被這麽大的風雪阻在路上了。將身上的風衣衣領又攏緊了一些，呼出的氣息也凝結成了白色的水霧消散在風中。

亞魯迪斯不由地暗自咒罵了一句這鬼天氣，龍族很討厭寒冷的氣候。

今年光明的冬天，似乎來的特別早。

前方不遠處，亞魯迪斯看到了聖瑪麗亞學院的標志。學生早已經放假了，所以偌大的學院竟有種空空蕩蕩的感覺，沒有被踐踏過的白雪將校園的道路都鋪滿，積了厚厚的一層。

說不清楚是什麽理由，亞魯迪斯在學院門口停下了腳步。

伸手接住一枚落下的雪花，六角形的晶瑩，很快便融化在掌心消失不見。

突然想到，兩年前那個少年消失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下雪的日子。

亞魯迪斯垂下了手，突然便忍不住啞然失笑。

不知不覺，已經兩年過去了麽。

兩年的時光，對於神族漫長的生命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光陰。可是，為什麽他會覺得好像已經過去了幾個世紀，是因為，身邊缺少了那個人的陪伴麽。

也許是的，兩年前的那個冬天他曾經發瘋似的跑遍整個世界尋找那個少年的下落。他卻消失的了無痕跡，如同被埋葬在了滿目的白雪之中，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而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兩年，足夠讓很多的人、事、物發生變化。

凱撒回到了北陸的銀國，他依然還是夜狼族的王和I.K組織的主上大人，這個男人的生活似乎如他當年一樣沒有改變多少。亞魯迪斯記得一年前自己去銀國的時候，海倫還特地招待過他銀國特產的西裏斯紅酒，這個女人還是那樣嗜酒如命。

那一面之緣雖然交談不多，不過亞魯迪斯意外地發現他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凱撒了。

“我聽說，你去了冒險者行會工作？”凱撒隨口提起了這件事情。

“你知道了？”亞魯迪斯微微一怔。

“排行NO.1的賞金獵人，你倒是挺能幹的。”凱撒聽不出是褒獎還是諷刺地挖苦了他一句，“等黑道懸賞你的賞金到了一千萬的時候，我或許可以考慮把你抓了換筆收入。”

亞魯迪斯挑了下眉，他聽出了這是凱撒提醒他小心行事的一種方式。

“想打架了麽，狼族？”盡管如此，口氣上還是不甘示弱。

“我可沒有自降身價的興趣。”凱撒反唇相譏。

相處的模式，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們還在神界的時候。

離開銀國的時候，凱撒留下的話語很簡單，“如果日後遇到什麽麻煩，就來銀國找我。”

這句話，是否代表了孤傲的狼王對於他實力最終的認可，抑或是，三大神族的宿怨終於可以在他們這一代消泯的征兆，亞魯迪斯也說不清楚了。

飄遠的思緒重新回到了面前的聖瑪麗亞學院，盡管兩年前亞魯迪斯已經退掉了學籍，不再是這所學院的學生，不過大概是習慣使然，他還是會經常關註一下這裏的新聞。

最大的新聞當然是克洛德的離任，校長的位置也順理成章地換了人選。

那個家夥，現在大概正處在焦頭爛額的忙碌之中吧。

新生的魔界百廢俱興，他這個魔王，當得未必會有之前的校長大人輕松。

對於克洛德最終留在蒼國繼承魔王之位的決定，亞魯迪斯並沒有提出異議。雖然，兩年前分別時候克洛德的眼神，讓亞魯迪斯恍然間覺得看到了修伊羽化時候的那個冥皇，形體活著，而心已經死去。但是，他最終尊重了這個男人的選擇。

聽聞最近兩年魔界的發展相當不錯，雖然冥皇剛繼任那會兒似乎遭到了族內不小的壓力，但亞魯迪斯相信以克洛德的能力這點阻礙算不得什麽。那是一個心高氣傲的喜歡接受挑戰的男人，他既然決定要做，便一定能夠讓魔界重現昔日的輝煌。

起碼在幾個月前亞魯迪斯去蒼國的時候，那裏的欣欣向榮已全然不見混亂蕭條的影子。

接待他的男人模樣並沒有改變多少，倒是衣著服飾方面的變化很大。往常總是隨意披散的金色長發被整齊地紮起，克洛德沒有穿那種花枝招展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純黑底色的鳳羽戰袍。少了幾分曾經的隨性散漫，多了幾分王者的霸道之氣。

亞魯迪斯突然間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克洛德，魔界的至尊。

當他隨口問起克洛德這件事情時，那個男人笑笑，無奈地表示是被族內那幾個前輩級別的老家夥逼得，整日在耳邊念叨說什麽魔界剛剛重整魔王必須遵守基本的外交禮儀之類，搞得他都有種逃離魔界去其他國家休幾個月長假的想法了。

“呵呵，看起來你這個魔王當得倒有點像是囚犯了。”亞魯迪斯調侃道。

“大概。”克洛德也坦然一笑，吸了一口煙道，“不過，是我心甘情願被困住的。”

亞魯迪斯沒有回應，他說的不錯，這個男人是一只高傲的可以翺翔天空的雄鷹，沒有誰可以困住他自由飛翔的羽翼，除了他自己。這個畫地為牢的囚籠，的確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地走進來，而且，已經做好了被它困住一輩子的準備。

是幸，抑或不幸，都太過久遠無從追憶起了。

畢竟，亞魯迪斯想，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旁觀者。

雖然不知道克洛德的這張笑顏是否又是一張完美無缺的面具，但起碼，能重新見到這樣的微笑總是好的。身為魔王的克洛德還可以輕松地與他談笑風生，那麽，那些往昔的記憶也就不會被淡忘。這個男人會好好地活下去，以他自己的方式，像他答應修伊的那樣。

“聖瑪麗亞，應該剛剛開始了一個新的學期吧？”克洛德突然扯回了話題。

“嗯，還有不少的學生在談論你呢。”亞魯迪斯淡然一笑。

離開光明的時候，亞魯迪斯特意去參加了這一屆新生的入學典禮，對於正值花季的少年少女們，這座美麗的學院無疑將成為他們人生起步的地方。當然，還有不少的學生會談到那位創建這所學院的校長大人，各種傳奇的描述不乏英雄瑰麗的色彩。

亞魯迪斯聽著不覺啞然失笑，那個家夥，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偉大了。

很多的回憶，就這樣交織成一個個的片段與細節，等到亞魯迪斯回過神來的時候，他還佇立在聖瑪麗亞空寂的校門前，身上的白雪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

大概其中變化最大的人便是他了，不再是聖瑪麗亞的學生，而提前踏入了成年人的社會。

嘛，說到成年。亞魯迪斯笑笑，對於龍族而言他的確才算是剛剛成年。

如果那個少年還在的話，他應該馬上就要二十二歲了。

對於人類來說，兩年的成長周期還是相當大的。不知道小家夥是不是有長高一點？長胖一點？模樣有沒有變？這樣想著想著，亞魯迪斯不覺已經走到了家門前。

熟練地從衣兜裏掏出鑰匙，這座房子目前是他個人在光明的住所。

別墅的鑰匙是克洛德交給他的，那個家夥當了魔王自然不會再回光明居住，所以這空著的房子就順帶送給了他。亞魯迪斯起先想要推辭，他忍受不了欠別人太多的人情。

但克洛德還是把鑰匙硬塞進了他手裏，笑得一臉的人畜無害。

“反正亞魯還在光明工作的吧，這樣豈不是正好？”

亞魯迪斯進了屋子，客廳的燈亮了起來，淡淡的暖意驅散了外界的寒冷。

偌大的家收拾的幹凈而整齊，家具擺設的位置還是老樣子，就像那個人還在的時候一樣。

其實，亞魯迪斯明白的，克洛德將鑰匙交給他保管的理由。因為這裏不僅僅是一個居住的地方，還是“家”，萊伊的家，如果哪一天萊伊回來了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該怎麽辦。

萊伊。亞魯迪斯躺在沙發上，拿手臂遮住眼睛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還是忍不住，想到那個人的名字了啊。

萊伊，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呢？

——我在等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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