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誰在叫他？快要潰散的精神，奇跡般地為之一振。

是幻覺麽？不，不是幻覺，因為那呼喚的聲音的確在由弱變強。

克洛德強撐起模糊的視線，卻見面前的門扉，竟然微微開啟了一條縫隙。

感覺到什麽溫熱的物體抓住了他冰涼的手，僅僅是這樣一個動作，卻顯得格外吃力。抓住他的主人似乎在用盡全部的力量，雖然門扉已經從內部關閉，但還可以從外部將它開啟。

但是，要強行打開穿界之門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克洛德顧不得細想這些，大量的失血讓他的神志也開始變得不清醒。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並不僅僅有他的，還有更多的血流，在順著他們走過的足跡蜿蜒流下。異化的穿界之門內部到處散布著可怕的能量漩渦，稍不註意就被它們卷進去撕扯成時空縫隙中的碎片。這條並不長的道路，卻似在鬼門關裏走過了一遭。

唯有那只相扣的手，自始至終都牢牢地抓緊他，有數次差點被漩渦沖散都沒有松開。

終於，在一片極致的光芒之後，重新看見的世界是那樣的熟悉與親切。

他還站在月冥淵的斷橋邊，天空中正飄揚著細密的雨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濕氣，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有微弱的晴光透過烏雲的縫隙灑在地面，給大地帶來一片光明。

然而，克洛德感受不到絲毫劫後重生的喜悅，一點點，也感受不到。

那只手終於安心地松開了他，或者說，已經沒有力氣再抓緊了。

那些可怕的能量漩渦在面前之人身上留下的血痕到底有多少道，早已經被猙獰刺目的紅所掩蓋而分辨不清楚。與此相比，他的身上卻完好的幾乎不可思議，連衣衫都沒有破損多少。

克洛德突然便不知道，自己該流露出怎樣的表情，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沒有傷到分毫的緣故，他能夠活著從穿界之門回來的緣故，不是他經常開玩笑般自詡的“福大命大”，而僅僅是，那個人用生命將他護得太周全罷了。

哪怕是換得自己的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

“巴……夏……”

無比艱難地吐出的兩字，卻夾雜了隱約的哽咽。

魔雖然擁有比人類強韌的多的生命力，但他們，同樣會死的。

被說了那樣冰冷傷人的話語，被那樣無情無義地拋棄。這世上若是還有誰最有理由去恨，便也只是他了。可為什麽，最應該恨他的人卻會出現在這裏，用生命的代價救了他？

“你……為什麽要來？”克洛德扶住了渾身是血的巴夏，能夠感受到那與魔氣相連的生命力正在從這個人的體內一點點流逝，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麽都做不到。

跟修伊當年離他而去的時候，一樣的無能為力，一樣的悲哀與絕望。

“我也想問，我為什麽要來？就算你討厭我，根本就不需要我，我卻還是，放不下你……”巴夏蒼涼地笑了笑，這些話語，終於能夠在此刻說出口，“不過，這樣也好……你自由了，克洛德，沒有誰會來繼續糾纏你了。你是天空的雄鷹，永遠不會為了誰而停下你的飛翔……”

鮮紅的血流不住地淌下，染紅了身下的地面，匯聚成一灘紅色的水窪。

“我想，我巴夏今生只做錯了一件事，就是用那樣的方式得到你。所以，就用這條命來還給你吧……”

“你不明白……”克洛德喃喃道，抓緊了他的肩膀。

“不，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克洛德突然擡高音量打斷了巴夏，繼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流露出無限悲戚的神色，“你不明白，其實我從來，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擺脫你……”

巴夏的表情明顯地怔了一下，好像沒有聽懂克洛德的喃喃低語一般。

他在說什麽？又是謊言麽，但是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欺騙的呢。

“我一直都在想，為什麽你做了那麽多觸怒我與我為敵的事情，我卻還是不肯殺你。我用行動和語言表明，我不屑，而你不配……因為我不想承認那個事實，巴夏，我想為你做過的事情找一個借口，一個說服我，去原諒你的理由。”

“這是你的真心麽，克洛德？”巴夏試圖去聽清楚他的聲音，因為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果然，你已經不敢信我了。”克洛德苦澀地一笑，也對，他太擅長騙人了。

到了最後，連真心是真是假都已經分辨不清楚。是不相信，還是不敢相信？

“不……如果是你，我還願意再相信一次……”巴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釋然的笑容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年少的往昔，沒有欺騙，也沒有利用，“最後的一次……你沒有騙我……”

懷裏的手臂突然間沈了下去，與此同時雨下的更大了，瓢潑而降的暴雨打濕了發絲和衣衫。將那些尚未凝固的血液，尚未冷卻的溫度也一起沖刷而去。

有什麽東西，從巴夏垂落的手間掉落在地，是多年前被他親手丟掉的“魔王令”。

耳邊依稀還回蕩著，那時候與魔族決裂的他丟下的冷酷而殘忍的話語。

——我不是冥皇，也不是你的王。你我之間，再沒有任何關系！

原來，你又把它找了回來。你一直替我保管著這件東西，一直在等待我回來麽。

“你醒來，巴夏……我命令你不準死！這是我的命令，你聽見沒有！！”

克洛德抓緊了那只毫無溫度的手，聲嘶力竭的叫喊淹沒在漫天的雨聲之中。

巴夏沒有回應他，就算是魔王的命令，他也不會再服從了。

有透明的液體從眼眶滑落，分不清楚是打在臉上的雨水，還是其他的什麽。

“你就這樣走了，讓我還怎麽成為你的王，怎麽光覆你想要看到的魔界……修不在了，卻連你也要離開我……只剩下我一個人，剩下我一個人了啊……”

克洛德笑起來，由低聲的苦笑逐漸演變成瘋狂的大笑，直到嘶啞的喉嚨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世間的命運就是如此反覆無常，他對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傾註過兩種對他來說不同意義的愛。一者對戀人，一者對兄弟。一者是至愛，一者是至親。

可是，曾經最愛他的那兩個人，都已經離開他了。

這是自私的報應麽，以為很多美好的事物都在自己的掌心之中，總以為他們不會離開而從來沒有去珍惜過，卻在不經意間，發現它們已經悄然從掌心溜走，什麽都沒有留下。不想放下，想要得到的太多，卻終究失去一切，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

曾經想要守護的，都已不在身邊。只有他還活著，被留在這個世界上。

這樣的結局，倒真符合他這無情無心的男人。

不知道在暴雨之中靜靜佇立了多久，克洛德俯身拾起了那枚泡在雨水中的魔王令。他沒有回頭，轉身踏出了略微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雨幕的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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