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修伊停頓了片刻，像是陷入了什麽久遠的回憶當中。

“如果是你，當面對一盤註定贏不了的棋局，會怎樣做？”

“這……”萊伊怔了一下，思索著該怎樣回答修伊的這個問題。他明白修伊的“棋局”指代的是什麽，要冒著逆天的大不韙來贏得這盤棋，憑借一己之力卻是太困難。

見萊伊沒有回答修伊突然便笑了，“很巧的是，我當年也問過亞魯相同的問題。”

“亞魯的回答是……”

“他說，一盤贏不了就下一盤，下一盤贏不了就再下一盤。他不相信有什麽命中註定的事情，他會一直下到可以贏為止。”說到這裏，修伊的笑容有幾分淒然，“但是，當你並非下棋之人，而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又會怎樣做？

淺色的眸子望向萊伊，看不清楚裏面的神色，修伊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我想，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將身邊的其他棋子全部丟到地上。”萊伊說。

修伊的面色一怔，“可是那樣，不就永遠贏不了嗎？”

“既然我不是下棋之人，又何必要顧及棋局的輸贏？”萊伊答道，“我將其他棋子丟棄的理由，僅僅是因為——只有那些不在棋盤上的棋子，才是自由的。”

“自由……”修伊呢喃著這兩字，良久，啞然失笑。

“我想我終於有點明白，亞魯為什麽選擇了你。相似的靈魂，總是會彼此吸引的。”

修伊收斂了笑容，重新恢覆了冷淡的神情，“千百年的時光流逝，原本不變的棋局也會一點點發生變化，繼而，改變它的走向。龍族新任的繼承者，索法拉亞魯迪斯，便是這樣一枚不安分的棋子。那個人，是有史以來最不像神族的家夥。”

“……的確。”萊伊不由地想起回憶裏修伊數落亞魯時的樣子，真心覺得此話不假。

“亞魯是個對於神族的使命感淡薄到離譜的人，在他心裏，守護龍族的聖物還不如偷溜去人界玩來的有意思。他對神並不看好的人類有著異常天然的親切感，後來三天兩頭在神界找不到他的人影還被天神大人狠狠地懲戒過，不過那小子總是長不了什麽記性。”

修伊說到這裏，臉上浮現出幾分略帶無奈的神色，“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古老的魔咒在他的身上失效了。他會閑的沒事去招惹凱撒，或者，硬拉我陪他單挑。放著龍族份內大量的事情不去處理，倒是與其他兩大神族走的很近。如果不是看在他是龍族降生的純血，天神大人怕是早就將他攆出神界了。不過對那小子來說，說不定，還會高興的笑出來。”

“哈……”萊伊幹笑，他倒是完全不懷疑亞魯的確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神界的人都說，他是個千年難遇的異類。其實亞魯是個活的很坦蕩隨性的人，他不喜歡把事情考慮的太覆雜。”修伊淡淡的一笑，“老實說，我的內心是有點羨慕他的。”

“亞魯並不知道吧？”萊伊也笑了笑。

“當然。”修伊也不否認，這種事情總不會隨便對當事人講起的。

“大概，就是因為亞魯這個異類分子的出現，讓歷來疏遠的三神族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因為天神大人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說到這裏，修伊的語氣冷了下來，“所以，他們開始考慮從內部瓦解神族之間的關系。”

“當時正趕上夜狼族的內部出現了叛亂，聽說是幾個極端分子妄想推翻天神的統治。以當時的局面，如果天神大人及時出面制止是可以平息的。可惜他們沒有，反而在背後推波助瀾了一把。當然，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並不多，我算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叛亂平息之後，天神大人便要將夜狼族以‘懷有異心，犯上作亂’的謀逆之罪加以論處，這樣的罪名勢必會牽連到狼族大批無辜的群眾。我不知道，那個時候身為狼王的凱撒去跟天神大人交換了什麽條件，總之幾日之後便傳出凱撒叛離了神族，離開神界的消息。”

“可神史上記載的說法，是夜狼族因為生性孤僻，而最終叛離神界的。”萊伊說。

“你信嗎？”修伊只是冷笑一聲反問。

萊伊不再說話，無端的，他想起了凱撒在偶爾提到神族身份的時候那雙深紅色的眼底湧動的覆雜神色。那像是一簇沈寂已久的火焰，好像已經熄滅，卻從未沈睡。

將神族的信仰都全部背棄的悲哀，卻依然背負著神族身份的莫大諷刺。

“你說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還是凱撒天性孤傲的個性使然，已經說不清楚。總而言之，凱撒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解釋，一個人帶著狼族的部眾去了人界，再也沒有回來。”

“你們沒有去人界找過凱撒嗎？”萊伊問。

“你認為，以那個男人的自尊，會讓我們找到他嗎？”修伊搖頭，“被神所拋棄，對神族而言是一道永遠抹不去的恥辱。那時候的他，怎麽有心情面對我和亞魯。後來我聽說凱撒在人界創立了什麽組織，也活躍在大陸的四處。我想，他也許更喜歡這種不被束縛的生活吧。”

“……也許。”萊伊說。

再一次聯想到與凱撒相處的那些時日，那雙霸道的眼神之下總會有種淡淡的寂寥。他的確可以用手中的力量翻雲覆雨，卻總有什麽不被外人說起的往事是掩蓋在那些輝煌背後的。他就好像一匹在漫漫沙漠中行走的狼，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什麽時候會見到綠洲。

對於凱撒而言，最想要的，大概只是一個名為“家”的歸屬。

這才是，他說的“我沒有家。”的真正含義麽。

“後來呢？”萊伊調整了一下思緒，他必須阻止自己再去想凱撒的事情。

他對這個男人的感情已經足夠覆雜了，不想再卷入神族的恩怨讓這種情感更加糾結。

“後來，天神大人覺得以儆效尤的目的達到了。狼族的懲戒，勢必會對其他兩大神族有所約束。而亞魯在凱撒的事情之後也的確消沈了一段日子，然後突然有一天，他表示要去人界一趟，嘴上的說法是去瞧瞧狼王如今落魄的樣子。所以天神大人應允了，卻沒想到，亞魯此行做了一件讓整個神界都震驚的事情。”

“——他把龍族守護的聖物‘赫拉斯之心’，丟到人界了。”

萊伊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他想，當時神界全部的人大概都跟他的驚訝不相上下。

“是啊，連我都沒想到那小子竟然這麽大膽，一氣之下就把龍心丟掉了。而天神大人當然是勒令他立馬把聖物找回來，可惜亞魯回答他忘記丟到了人界的哪個地方，就是隨便找了個看得順眼的遺跡和那些人類的寶石混到一堆裏了。天神大人的臉色很不好看，我想，如果亞魯不是龍族的繼承者早就被逐出神族之列了。”

“難怪……”萊伊想到了銀國遺跡挖掘到的赫拉斯之心，當時並不在亞魯的身上。

而其他兩件聖物則分別由凱撒和修伊保管，也只有亞魯敢冒著大不韙把龍心丟掉吧。

“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家夥向我炫耀這番事跡時候的神情。我很驚訝地問他，難道不會覺得可惜？而當時亞魯想了想，然後說是有點可惜，那可是龍族的定情之物，我還沒找到機會送給喜歡的人。但隨後他就想開了說，反正日後遇到了，再去人界把龍心找回來送掉也不遲。”

說到這裏，修伊看向萊伊戴在胸前的藍寶石，“他把‘赫拉斯之心’送給你了，對嗎？”

萊伊低了頭沒有說話，突然覺得胸口沈甸甸的，有些沈重。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枚亞魯隨手送給他的藍寶石有著如此重要的意義。如果當時他知道了這些，還會那麽心安理得地收下麽。

“你不收下他會生氣的吧。在亞魯眼裏，赫拉斯之心作為定情信物的價值，可比它作為龍族聖物的價值大多了。”修伊笑了笑，隨後笑容便有些黯然，“你應該猜得到，這件事情讓那家夥吃了不少的苦頭。懲罰是免不了的，震怒的天神大人罰他在神界的天音泉面壁思過，一步都不準離開。”

“亞魯他，一定郁悶的很吧。”萊伊笑道，雖然這個話題並不算很輕松。

“是，這樣的懲罰對他來說，比五雷轟頂還要痛苦百倍。”修伊嘆息了一聲，“亞魯的性子，也是在那段日子裏變成熟了不少。凱撒不在，神界便只剩我可以陪他。偏巧那時候天神大人派我去人界監視魔族的動向，我必須經常往返人界，便也沒有什麽時間去看他。

“好殘忍……”萊伊低聲道。

他了解修伊所說的一切，因為這是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場景。

“我想，那段日子對亞魯來說，是最暗無天日的一段日子。”修伊淒然道，“並不是身體，而是心靈的囚禁。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就好比把高傲的雄鷹折斷翅膀鎖在籠子裏一樣。”

“後來呢？”萊伊問，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比較平靜。

“後來，在我回到神界的某天，亞魯突然跟我說，他喜歡上了一個人。”

“喜歡……的人啊……”萊伊的臉色微微一變，而這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修伊的眼睛。

情知萊伊心裏的覆雜，修伊卻壞心思地沒有立馬說破，“我當時聽到只覺得是天方夜譚，雖然追求那家夥的女孩不少，不過亞魯其實對誰都沒用過真心。這樣花花公子的他，竟然突然鄭重其事地告訴我，他喜歡上了一個人，讓我覺得驚奇的不得了。”

“嗯……”萊伊附和著，表情依然顯得不太自然。

雖然知道過去亞魯喜歡上別人也不是沒可能，但總覺得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我便開玩笑地問他是哪家貌美如花的姑娘，要不要我幫他去拉拉紅線什麽的。而那小子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害羞的表情，有點為難地辯解說，他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而我當時是笑了，真的覺得很可笑所以笑到不行。”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亞魯喜歡的，竟是一個存在於未來時空中的少年。”修伊收起了嘴邊的笑容，靜靜地將目光轉向茫然不解的萊伊。

“——而那個人，就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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