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蒼之卷·20

關燈
接下來整理行裝,等到一行三人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一周之後了。

初來乍到陌生的國家難免會讓人有人生地不熟的感覺,好在有蘭迪從旁介紹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內心的緊張。雖然此次來蒼國的目的是為了那封意味不明的恐嚇信,但眼下沒有明確的途徑可以聯系到克洛德,萊伊也只好先按兵不動,把註意力轉移向了別處。

“好像很蕭條的樣子,街頭的流浪漢和賭棍也太多了點吧。”亞魯迪斯嘀咕了一句。

經亞魯這麽一說萊伊也註意到了蒼國境內混亂的治安情況,雖然光明本國也有這種地方存在,但畢竟是少數,而在這裏無業游民四處閑逛的情況卻是司空見慣。

如此一想心頭的陰雲不覺加重了幾分,如果這裏發生什麽綁架案恐怕會兇多吉少……

“因為蒼國境內的魔族很多,政府那些人根本就管不了。”蘭迪聳聳肩露出了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又壓低了聲音告誡新來的兩人,“不過,那些家夥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只要躲遠一點不主動招惹的話,一般不會出什麽事。”

“聽起來真危險,難怪幾乎都見不到外地人。”亞魯迪斯砸了砸嘴。

印象裏二十多年前的魔界可不是這麽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難道冥皇的離去真的有如此大的影響?對於克洛德和這裏的恩怨亞魯迪斯了解的不算多,僅有的也只是聽修伊提起過。好歹那個男人也是堂堂的魔王,有什麽深仇大恨會讓他決絕到這種地步。

只希望,這些沈澱多年的糾纏,不要跟他們此行扯上任何關系才好。

正想著,前方引路的蘭迪在一間看上去相當高級的旅館門前停了下來,“我們到了,這段期間萊伊和亞魯就暫時住在這裏吧。距離市中心比較近,周圍旅游觀光的景點也多一些。房間的話我已經跟老板打招呼預定好了,現在就把行李搬進去吧。”

“蘭迪,感覺很厲害的樣子。”萊伊不禁感嘆了一句,雖然他是初來乍到但這家旅館看上去的檔次絕對不低,要有什麽來頭才能隨便跟老板打聲招呼就開到房間。

亞魯迪斯沒有說話,同樣以探尋的眼神打量著蘭迪,似乎希望他對此給予解釋。

“說笑了,不過是小事一樁啦。”蘭迪笑了笑解釋道,“其實沒什麽厲害,因為家裏做著行商的買賣,也算有點閑錢。不然從蒼國到光明求學這種事情,聖瑪麗亞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貴族才消費的起,沒有一點資本可不行。”

萊伊點了點頭,再追問下去算是探究別人的私事便也不再問下去了。

“所以,這段期間你不跟我們住在一起?”亞魯迪斯問。

“當然,我家的別墅在距離市區比較遠的郊區,雖然來回往返是麻煩了些,不過……因為母親在家的緣故,我還是希望能多點時間陪她老人家。”蘭迪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這種態度讓亞魯迪斯之前冷冰冰的態度也不免軟化了一些。

也許,這個家夥接近萊伊真的只是想要結交個朋友?是他的敵意太重了?

“那蘭迪還是多陪陪伯母吧,你一路將我們領到這裏又提供了住宿已經是感激不盡,哪裏還能再麻煩你。反正剛才說了這裏就在市中心附近,我和亞魯可以隨便逛逛,到時候再聯系好了。”萊伊勸道,一方面是不想麻煩蘭迪,一方面調查的事情也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那麽就這樣。”蘭迪答應下來,“有任何需要直接跟這裏的老板提就好,他是我父親生意上的朋友,平常也受了我家多方面的照顧,滿足兩位的需求應該不成問題。”

就這樣在旅館門口話別,一起幫兩人把行李搬進了房間,蘭迪便匆匆地離開了。

市區的繁華與塵囂逐漸從耳邊遠去,最終,蘭迪在郊外一間小小的屋舍前停住了腳步。在門口遲疑了片刻,蘭迪終於伸手從衣兜摸出了鑰匙,打開了已經數月沒有回來的家門。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屋子裏面卻還是很暗,沒有亮燈。

狹小的客廳裏堆放著家具和桌椅,顯得有些局促與擁擠。然而地板和玻璃都擦拭的幹幹凈凈,沒有一點見不得人的邋遢,顯然是每天都有人打掃的樣子。

蘭迪穿過客廳進了裏屋,而在那樸素到除了一張睡覺的床幾乎再無他物的房間裏,一面巨大的鏡子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鏡子前面端坐著一位年紀看上去三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少婦。她正用一把精致的木梳精心地梳著那頭亞麻色的長發,白皙的皮膚和臉蛋沒有被歲月渲染上絲毫的痕跡。她應該是美麗的,再年輕一些的時候應該是位足夠吸引男人的美人。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婦人驚喜地回頭,因為沒有開燈所以站在門口的輪廓有些模糊。

下一刻婦人丟下梳子從鏡前快步走來,一把將歸來的蘭迪攬入了懷裏,修長的手指捧起他的臉,忘情地喃喃低語著,“你回來了?你回來接我了對不對?你看,我把自己打扮的多美,把我們的家打掃的多幹凈。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的,你說過你愛我,我是你最愛的女人。你不會離開我的,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婦人一邊柔聲說著,一邊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少年的眉眼,鼻梁,輪廓映入她的眼裏。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極了,像極了那個男人,那個讓她等待了二十年的男人。

蘭迪沈默著,沈默地接受了這個眼裏望到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女人的註視。

良久,他很輕地應了一聲,“是的,我回來了,母親……”

話音剛落,便被一個粗暴的掌摑推倒在地。剛才還溫柔的婦人突然就面色猙獰地看著被她推在地上的兒子,那眼裏絲毫沒有母性的慈愛,而充滿了憤怒與竭斯底裏的瘋狂。

“不,不是你!我沒有兒子,我沒有懷上孩子……是你,都是因為生下了你,他才拋棄我的……是你,全是你害的!你要是不存在就好了,你為什麽活著,都是你害了我……”

粗暴的施虐落在蘭迪的身上,伴隨著女人的抓扯,尖利的指甲抓傷了他的臉,有血流了下來。但蘭迪只是沈默地承受著發狂的母親的暴力,任憑她將滿腔的惡毒與怨氣發洩在自己身上,而那美麗的臉蛋上精心布置的妝容也花了一片。

“母親,臉上的妝,花了……”蘭迪忍著痛苦說了一句。

而這句話讓暴打他的婦人立即停了手,立馬放開他轉身奔到鏡子前拿起眉筆開始仔細地修補弄花掉的妝容,只有這種時候她的態度才算得上是安靜與虔誠,就好像要做神聖的禮拜一般容不得半點馬虎。

而趁著這個時機,蘭迪從地上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轉身去了隔壁的房間,熟練地翻找出棉簽和藥水開始處理臉上和身上的抓痕。

這樣的循環從他出生開始就一直在持續著,事到如今已經到了麻木的地步。

最初蘭迪請來診治母親的大夫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刺激到了她,被發瘋尖叫的婦人摔東西攆了出去。而後來母親便開始瘋狂地抵制任何精神上的治療,到最後即使是給錢,附近鎮上的醫生也不敢再踏進他的家門。

再後來,蘭迪也說服自己母親並沒有完全瘋掉,因為除了偶爾因為父親的事情暴打他之外她在其他方面都很正常,除了將大部分的光陰都花費在了對鏡裝扮自己身上,她都是很安靜的。甚至還有時候,會對他很溫柔,會給他削一個又一個的蘋果。

每當這時候母親就會溫柔地笑著說,“親愛的,乖,我知道你最喜歡吃蘋果了。”

蘭迪便點頭,會吃掉母親削好的蘋果。雖然她永遠不知道,他很討厭蘋果。

久而久之,蘭迪意外地發現他竟然對那位未曾謀面過的父親有著比其他孩子都深入的多的了解,因為那是母親告訴他的。因為被心愛的男人拋棄而瘋狂的女人將那個男人所有的喜好,都強行加諸在了這個長得太像那個男人的孩子身上。

一方面好像惡魔般的殘忍,一方面又好像少女般的溫柔。

這樣的日子,還要繼續多久?

曾經無數個夜裏蘭迪也曾這樣問過自己,總感覺是遙遙無期的。憑著母親偶爾兼職的替人化化妝,做做家務,以及他勤工儉學賺來的費用,生活還是可以勉強維持下去的。但距離那些動不動就可以花錢如流水的貴族子弟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這裏,蘭迪忽然想起白天時候向萊伊他們解釋住宿問題時的解釋。

經商的買賣,郊區的別墅,父親生意上的朋友,回來陪伴母親之類……越想下去,蘭迪便抑制不住地笑出了聲,太可笑了,編織著這樣違心的謊言竟然也沒有一點點慌亂。

就好比,在他打工的酒吧的那些狐朋狗友們,沒有一個知道蘭迪的家世以及他那位有精神問題的母親。相反的,那些家夥還很崇拜他,為他那種從來都目中無人不喜歡低人一等的強硬態度,所以順便打聽到了什麽新聞都會第一時間來告訴他。

正因為如此,也許是老天開眼,蘭迪得知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關於那件,讓很多人所覬覦的,羽族寶物的下落。

與生俱來的強大知覺讓蘭迪當即認準了這是一個改變自己人生的機會,誰會希望整日就這樣做著酒吧的接待然後無所事事地過完這一輩子。他還只有十九歲,他的人生還很漫長。

所以蘭迪當機立斷地辭掉了酒吧的工作去了那個地方,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礙。那裏在魔界的深處,他一沒身份二沒背景要說去那裏取到寶物簡直是癡人說夢。所以蘭迪又花費了一些心思來調查了魔族的事情,結果有些出人意料。

那位創辦了光明聖瑪麗亞這座大陸聞名的精英學院的校長,竟然就是當年的冥皇。

所以,便有了後來他只身一人背井離鄉前去光明的一系列事情,而蘭迪也覺得命運之神是在眷顧自己的。在被克洛德發現走投無路的時候遇到了與他交換條件的凱撒,而凱撒讓他觀察的少年又恰恰是克洛德的養子,而同時,萊伊身邊的亞魯迪斯竟然也是三大神族之一。

棋盤上的條件,似乎正在伴隨著一枚枚的棋子而逐漸湊齊。

這麽多年他忍辱負重的成果,很快便要實現了。

蘭迪擡頭,又看了一眼對面昏暗的房間,疏斜的日暉裏美麗的婦人還在梳理著自己的頭發。也許,再過些時候,他們母子便真的可以擡起頭來做人,不必再忍受鄰裏那些冷嘲熱諷的眼光。到時候,他可以將母親送去全大陸最好的醫院,那裏的醫生一定能夠治好她的病。

這樣想著,淺褐色眼裏的光芒柔和了幾分,蘭迪拿起了桌上剛捎回來的晚飯。

“母親,我帶了你喜歡的東西,出來一起吃飯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