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悠獨自去看齊衛國的那天是個大好的晴日，南國的晚秋如從柳暗花明處款款走出的少女一般給人驚喜，朗朗秋風從林間穿過，木葉婆娑，一處金黃，一處青綠，一片火紅，一片零落，層層疊疊的顏色生動描繪著四季的變換。

齊衛國對艾悠的到來並不意外，似乎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瞇著眼睛微微笑著，將艾悠領進屋內。

“我知道你會再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齊衛國面色如常，就像在和一位老友聊天。

“原本就該早些來看望您，只是一直擔心過於唐突。”艾悠說著，將隨身帶來的手提袋放在一邊。

“作為阿歆和小來的朋友，你來看我，我當然高興，哪裏會唐突。”阿姨端來茶水，一一擺放齊整後便離開了，齊衛國神態和藹，言語中暗藏深意。

“不唐突我便放心了，這本影集送給您，希望您能喜歡。”艾悠來之前已經做了好多遍心理準備，這會兒也不怎麽緊張，說話井然有序，也沒有掉進齊衛國設下的陷阱裏。

齊衛國瞧著艾悠淡定地從手提袋中拿出一大本裝幀精細的影集，封面是一幅靜美的山頂日出圖。他接過來隨手翻看幾頁，全部是景觀相片，高山流水，長河落日，風暴閃電，彩雲流星，有的地方在他記憶中還留有深刻的記憶，有的地方他也只是聽說過。

“是本好冊子，天上地下盡在其中。”齊衛國朗聲稱讚，頻頻點頭，他年紀大了，長途跋涉去太遠的地方有諸多不便，這本影集倒是能幫他打發時間。

“這本影集是我爸爸拍攝的，得知我要來您這裏，我爸媽再三交代我向您問好，等這段工作忙完回來後一定會親自來拜訪您。”

“你父母在外地工作？”齊衛國聞言心感詫異，艾悠的父母如此交代是啥意思？

“對，我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小時候我也跟著他們到處跑，不管去到那裏，父母一直教育我，要多學多看多思考，很多智慧都在這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中。”艾悠見齊衛國對影集滿意，便放開話題娓娓道來。

“前兩天我和歆姐離開的時候，您送給我兩顆柚子，我回家後來來回回想了好多遍，在我們南方中秋節有吃柚子的習俗，柚子柚子，諧音‘有子’，也諧音‘佑子’，一來寓意吉祥，二來暗含中秋祈子，不管是‘有子’還是‘佑子’，我只想請爺爺放心，有我在，什麽方面都不會讓歆姐受委屈。”艾悠說著，不禁坐正身子，神色也正正經經。

“哈哈哈哈，你倒是敢擔當，那你說說，你如何讓我放心。”齊衛國喜歡艾悠給他的感覺，看似含蓄但又不扭捏，直入主題時毫不猶豫，倒是符合她說話的風格。何況這丫頭說的句句話都正中他意，對那兩顆柚子的解讀也分毫不差。

“不瞞您說，除了會做做飯菜，會畫畫，會養花種草，我也沒有什麽其他精專的能耐，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一定能將歆姐各方面照顧妥貼，不僅僅是物質上，感情與精神方面也不會讓她孤單，這便是‘佑子’；其他的就只能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包容並接受我的感情，願意為我和歆姐在‘有子’這件事上提供幫助，這一點請您一定放心。”

“哦？你爸媽知道你和阿歆的事？”齊衛國見艾悠自信滿滿，心中又驚又喜。

“對，他們很早就知道了。”艾悠拿出手機，翻出兩人之前在方素晴和艾爵家裏吃飯那天拍的合照給齊衛國看。那照片上齊歆和艾悠坐在一處，齊歆旁邊坐著方素晴，艾悠邊上的是艾爵，四人緊緊挨著，滿臉笑意，一片和樂。方素晴的手搭在齊歆肩上，看得出來必定是關系親近才會有此舉動。這一家人果然已經接受了齊歆。

“難怪你敢獨自再來我這裏，也罷，你有這個膽子，也不枉費阿歆在她媽媽面前一直堅持隱忍。”齊衛國的心事已經被那兩顆柚子成功化解，所幸這女孩領悟出了他給的謎題並有可解之法，這也不能不說是一種天意。

眾人聽齊衛國講完，不禁面面相覷，除了嚴智英和齊家兩姐妹，其他三人對艾悠這一家子都充滿了好奇，這家人的思想究竟是有多開放才能允許自己的孩子和同性相愛，這就算了，竟然還要為‘有子’提供幫助，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

齊悅來感慨之餘深感羨慕，既然老爺子都不會再為難，嬸嬸那邊就有了更多的爭取機會。

齊歆依舊沈默，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她眼眶微紅，恐怕這裏最百感交集的就是她了。

同樣紅著眼眶的還有嚴智英，她此刻只覺得曾經那些阻攔和相親安排都變得如此可笑，花費的那麽多心思竟然都被視為齊歆通往幸福的絆腳石。就算艾悠說她能為齊歆‘佑子’也‘有子’，她心裏依舊放心不下，這段時間她在瀏覽新聞的時候，總會對同性戀的新聞多加留意，暫且不說新聞的內容，僅僅只是那些新聞下方的留言和評論，依舊是謾罵者居多，言辭膚淺或惡毒，叫她看著都為齊歆心痛。可是這兩個人就像著了魔一樣拉都拉不住，她所有的放心不下似乎都成了多餘。

“我把這件事在這裏說出來，是希望不管阿歆如何選擇感情和婚姻，就算她選擇了艾悠，你們作為她的家人，她的親人，只能維護她幫助她，外人的眼光我們管不著，但是你們不許用有色眼光來看待她。阿歆你也不能因為你自己的感情而影響你和父母之間的感情，你是成年人了，種種分寸如何拿捏，你自己應該明白。”

齊衛國這話便是家訓，宗旨只有一句話，家和萬事興。

“爸爸，我們都知道了。”齊俊良沈聲應答，老二一家跟著點頭。老爺子堅持以家為重，將這一團亂麻一刀斬斷，著實幫了他不少的忙。齊衛國的話聽起來雖然是在偏袒齊歆，其實對嚴智英和齊歆都是一種解脫，他心裏的石頭總算也可以放下了。

談話結束之後，齊衛國要去市裏會友，齊俊才和張艷華開車送他先行離去，剩下齊悅來和齊歆一家。

嚴智英沈默良久，神色倒不如以往在說起這件事時那般嚴厲，只是眉間隱著一股擔憂，叫人一眼便能看出。

“阿歆，你工作越來越忙，以後不用常常趕回家了。”嚴智英總算做出了讓步，她必須承認，有些事情，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替齊歆安排做主了。

“媽……”齊歆聞言，心中悲喜交加，為嚴智英的包容和退讓，母女連心，只有她才知道嚴智英究竟是做了多少掙紮才說出這麽一句話，而那所有的掙紮都只是擔心自己以後的路會走得艱難。

嚴智英沒再多言，拉著齊俊良對著齊奶奶的墓碑深深一拜後便走了，只留下兩姐妹大眼瞪小眼。

“姐，你這算是熬到頭了嗎？”嚴智英夫婦離開後，齊家姐妹兩也對著墓碑深深一拜。

齊歆不語，沒等齊悅來理好頭緒，徑自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去。

“餵，你要去哪？出去不是往這個方向啊？”齊悅來忙在後面跟上。

“我想走一走。”齊歆淡淡看了齊悅來一眼，腳下步伐不停。她也在心裏問自己，這算是熬到頭了嗎？

齊衛國年事已高，看淡世事，希望子孫關系和諧是情理之中。嚴智英的心結恐怕也只有和艾悠一起用行動來軟化了。如此想著，齊歆調轉了方向，往出口走去。

剛到墓園門口，旁邊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牽住她的手，那柔軟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掌心的的溫度漸漸滲入她心中。齊歆瞧著這人眼中的堅定，又想起齊衛國方才說的‘佑子’與‘有子’，心中陰霾漸漸被陽光覆蓋。

哪怕直到現在，嚴智英才剛剛松口，哪怕生活中有再多兩難的事情，只要這個人在自己身邊，攜手共同堅持下去，兩難終會成為兩全。

2014/11/3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2014.11.3，完結

本文沒有奇跡般的相遇，也沒有童話般的結局。故事講述的重點是不同角色在面對這樣的感情時的態度與處理方式，總體走現實路線，生活還在繼續，主角要面臨的考驗和享受的幸福都不會終止，例如最後一章裏，嚴智英雖然松口，但她並沒有認可並祝福，而齊歆與艾悠依舊攜手同行。有的讀者或許會覺得這樣完全不能算作結局，我只能說此文本來就不是為了營造一個完美的童話。

除了感情上的溫馨與細膩，身邊人物例如方、嚴、原、於、姚等，他們各自對同性感情的看法皆參考生活實例，而方嚴二人各方面的對比便將人物觀念的多元化與差異化更是突出體現。對於主角之間的互動，雖然寫的不是我自己的故事，但是文中很多場景都是真實的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同性的感情確實有很多困難之處，有些困難是社會環境限制而成，但更多的困難或許是身在其中的人將其想得太難，當自己都覺得它難的時候，叫它如何不難？除了工作與親人，生活本來就是由柴米油鹽、會友聊天，娛樂放松、獨自思考組成的，要想幸福快樂，就得經營好這些小細節。

本文不會出番外，因為這篇沒有寫到的部分會在下一個故事裏面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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