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半夜，齊家的人毫無睡意。除了嘆息，只聽得見長久的沈默，這沈默似從深淵裏發出，深不見底。

齊歆回了房，立在窗邊給艾悠打電話。

“也是，太晚了，不安全，你爸媽也會擔心。”艾悠得知齊歆晚上不回來後，微微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無奈。

“小來和阿姨還在家裏嗎？”齊歆聽得出來，艾悠在那短暫的停頓裏心情卻是上下起落。

“小來姐姐回你那邊去了，我媽回她自己家去了，說是明天一早還有事。”艾悠心裏縱然失落，語調依舊平常，盡量不讓齊歆聽出什麽來。也不知道她離開之後嚴智英對她又說了些什麽，怎麽好再給她增添煩惱。

“那，你現在是要睡覺還是？”齊歆一面說一面起手腕瞧了眼時間，已經很晚了，平時這個點兩人也睡下了，可是今天晚上似乎很多東西都不再一樣,齊歆清淺溫柔的聲音散在房內，勾出了她幽幽的想念。

“我看看，好像沒什麽事要做了，要不一起去睡覺吧？”艾悠將手機調成免提後放在書桌上，隨後將方素晴留下來的稿件理了理，站起來伸了伸胳膊。房間裏少了一個人，便安靜了不少，一下子回到獨自一人的狀態，讓她竟然有些不適應。

掛了電話，齊歆拿了睡衣去浴室，她閉著眼睛任由溫熱的水流流遍全身，在黑暗與溫暖的包圍中，似乎能忘記時間過得非常緩慢，只不過出來之後腦袋裏卻越加清明。

艾悠在掛電話前還說，再過幾個小時，明天一早就能在公司見面。她當時暗想片刻，最後只回了個“嗯”。有些話如果現在就說，恐怕今晚睡不安穩的人又會多一個。倘若她不顧嚴智英的阻攔照常去上班，艾悠必定會被嚴智英請去喝茶，她決定暫時先按兵不動，也好想想有沒有其他的轉機。

齊俊良等嚴智英從書房進了臥室後，放下雜志，將整個房間環視一圈，關了客廳的燈。他走在嚴智英後面好幾步遠的地方，卻能清晰的感受到前面的人周身散發著沈重的低氣壓。

“你跟在我後面做什麽，沒事做就去洗澡睡覺啊。”等齊俊良合上門，嚴智英突然轉頭對他低聲抱怨。

齊俊良微微一楞，嚴智英極少表露出這種暴躁的情緒，她眉心緊鎖，眼裏的鎮靜早已被打亂。齊俊良心中一緊，輕不可聞嘆了口氣，隨後道：“是我不好，以前就該聽你的多管管阿歆。你別氣壞了身體，明天我一定好好說說她。”

“現在說還有什麽用，最要緊的是給她介紹對象。簡直太不像話了，你都沒聽見她那個助理的媽說的都是一些什麽話，從小就不怎麽管孩子，連終身大事也任由她們亂來，有這麽做父母的嗎？有這樣的爹媽，她那助理當然敢在辦公室明目張膽勾引阿歆了，堅決不能讓她們兩再見面。”

“你見到那女孩的家長了？”齊俊良幫嚴智英拿出衣服和毛巾放到她跟前。

“見了，不如不見。”嚴智英看了一眼放在床邊的衣物，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嘆氣。

“你的意思是他們對孩子的事不反對？”齊俊良見嚴智英滿臉無奈，也坐到一旁繼續發問，難怪自己的老婆今天的情緒這麽不對勁，看來這其中還有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豈止是不反對，看那樣子已經把你女兒當成自家人了，你說這像什麽話，她自己的女兒不結婚就算了，幹嘛拉著阿歆當墊背的？你明天沒課，在家裏好好想想怎麽解決這事。”

齊俊良這才稍微了然，原來對方的家裏對這種禁忌之戀竟然毫無阻礙，可想而知在其他方面是有多麽開放，難怪齊歆對那女孩的心意也那麽堅決，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咱們先休息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你還得一早就去上班呢。”齊俊良起身將床邊的衣物放到嚴智英手裏，拍了拍她的後背。

嚴智英輾轉反側許久，直到天朦朦亮才稍微睡沈了一些。齊俊良醒來後未驚動她，早早出去準備了早餐。

“手機留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和她聯系的，以後我打電話給你安排你和誰去見面，就好好去看看，別老讓我和你爸還有你爺爺惦記著你的事。”

臨走前，嚴智英留下這些話，隨後瞧了齊俊良一眼，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艾悠早早的來到辦公室，想著齊歆從她父母家過來估計還要一段時間，便拿噴壺給她桌上那些盆栽噴了水，擦幹凈桌子，隨後站在窗前一面等齊歆一面整理昨夜紛繁的情緒。

昨晚躺在床上，卻久久無法入眠，艾悠回想著嚴智英離開前毫無松動的神色，心裏的不安從胸口漸漸往外冒。好在齊歆給了她一個電話，兩人如平常一般閑聊幾句，話語雖然不多，但是她知道這人此刻是安好的，便能稍微定下心來。

前前後後的事在她腦海裏轉來繞去，方素晴說的那幾句話盤旋在她頭頂久久揮之不去。齊歆不在，沒有人來吸引她的註意力，腦袋裏的想法一團蓋過一團。她和齊歆始於駱駝峰，兩人走過了完完整整一個夏天，閉上眼想來，這幾個月的時光竟如飛逝，還沒好好感受這份愛情的細膩溫暖，便已經在不經意間快要鬧得天下皆知。

以前她獨自生活時，不管什麽事情總是隨性自由，沒遇見過什麽為難的檻，平平淡淡中，一天一天順其自然的過著，也沒好好想過要為將來未雨綢繆。偏偏她什麽都還沒準備的時候，枕邊的人卻被猝不及防帶走。艾悠睜眼望著天花板，雖然沒開燈，但空蕩蕩的床鋪依舊清晰可見。這片被黑暗籠罩的空曠不禁讓她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不管怎麽說，齊歆和她是戀人，相互認定一生的戀人，如此輕而易舉就被帶走，她甚至連一句挽留或者陪伴的話都沒法說出口。

因為性別的關系，嚴智英否定了她和齊歆之間的一切，感情這東西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時時刻刻放在心裏牽掛著，悲或喜，成熟或沖動，這些人生必須要經歷的過程，怎麽可能因為被旁的人否定而不存在呢？

艾悠越想心裏越是不忿，最後竟然不自覺腰身一挺坐了起來，赤腳往陽臺走去。拉開玻璃門，一股深夜的夾雜著濕氣的涼風鋪面而來，吹得她的胳膊皺起一層雞皮疙瘩。她環抱雙臂，手掌自上而下輕輕滑過，將那層刺激撫平。夜風陣陣，將艾悠心裏那股激憤慢慢壓了下去。她站在十六層的高樓上，卻感覺自己與這座城市就比起來就如同一片即將要被吹落的樹葉。這一刻她才深深知道為何齊歆之前一直不願意兩人的關系在嚴智英面前曝光，她確實沒有這個能力去承擔或者解決一些事情。那人是齊歆的母親，她縱使有千百種情緒又能如何？她沒辦法去改變自己的性別，也不可能去改變，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好往日那些閑適的心情走上努力奮鬥的路。正如方素晴說的，很多情緒需要她自己去控制，很多事情需要她自己去爭取。

艾悠站在窗前看著已不如夏天那般灼熱的太陽越升越高，沒想到一直等到上班，沒等來齊歆，卻等來了另外一個人。

劉鑫誠剛到公司便直接走向齊歆的辦公室。他還沒出門的時候便接到了嚴智英的電話，嚴智英並沒有多說什麽，只告訴他齊歆最近一段時間有其他事情要忙不能來上班，讓他盡快另招賢才。劉鑫誠聽完，心中暗自思忖，覺得沒有多問什麽的必要，只好在電話裏應了下來。能夠讓嚴智英做出這種決定的，恐怕和前兩天那事脫不了幹系。姚楚詩直到現在還沒來銷假，齊歆也被抓了回去，唉，看來還是現在的年輕人比較瘋狂啊。

艾悠被劉鑫誠一個電話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一路上她加緊腳步，走到辦公室門口卻突然停住，如果是嚴智英在裏面，她會對自己說什麽呢？自己又該說些什麽呢？她深吸一口氣，敲門進去，卻沒看見意料之中的人。

“艾悠，你進公司後一直跟著齊經理，市場部的事情你和她是最清楚的，齊經理最近可能要請一段時間的假，你就暫時先代她繼續完成各項工作吧。”

劉鑫誠言簡意賅，沒想艾悠聽完後一臉詫異，嘴巴張合數次，似有很多疑問。他原本想聽聽艾悠的想法，沒想到這女孩很快便平靜下來，認真道：“劉總，很感謝您對我的信任，作為齊經理的助理，做好市場部的工作是我份內職責，只是齊經理請假太突然，有些重要的事情只有齊經理清楚，您看……？”

艾悠點到即止，劉鑫誠這話已經給了她一個重要的信息：齊歆沒法來上班了。那還能打電話嗎？還能出門嗎？這些她都不知道，只有等劉鑫誠多說一點。

“嗯，我再和她聯系一下，你先回去工作吧。”劉鑫誠點頭，目前正值公司擴張的重要階段中，看來他還是有必要再和嚴智英談談，至少也得讓齊歆回來做個交接。

艾悠快步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便靠在門板上，微微低著頭緊鎖眉心。暗想片刻，她又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給齊悅來打了個電話。

“小來姐姐，你能不能幫我去看看歆姐啊，劉總說她要請假一段時間，我擔心……”

花店裏暫時沒生意，齊悅來這會兒正一面咬著吸管喝酸奶一面盯著電腦弄她自己的東西。忽地聽見艾悠著急的聲音，她不禁微微瞇了瞇眼睛。

“你先別急，慢慢說。”齊悅來放下酸奶，瞧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還不到十點鐘。

艾悠將今天早上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歆姐昨晚還說今天在辦公室見面的。”她說完後才想起來，其實這句話是她自己說的，齊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難道，她昨晚就知道了？

“你有打過她電話嗎？”除了嚴智英的關系，齊悅來想不出其他原因來。

“還沒，我們昨天晚上有通話，但是她都只說一些讓我安心的話。”艾悠一想到齊歆身陷囹圄還反過來安慰她，心裏陣陣發酸，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飛到她身邊將她帶走。兩人曾經開玩笑說去泡溫泉的路上有種浪跡天涯的感覺，現在想來，只要她和齊歆能自由自在在一起生活，就算浪跡天涯她也心甘情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