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暴雨說來就來，本來太陽還好好的掛在空中，不知哪來的一陣風，黑壓壓的烏雲層層堆積，嘩啦嘩啦的雨點子打下來，叫路上的行人躲也沒處躲。齊歆對這些突如其來的雨反倒很是喜歡，特別是在上下班的時候，只要下雨，艾悠只能乖乖跟著她一起上車。

這天下午，明亮的辦公室裏突然暗了下來，艾悠起身將燈按開，隨後伸了伸胳膊，端著水杯到湊到齊歆邊上，剛欲說話，桌面上的手機嗡嗡振動起來，兩人一看屏幕上的來電提示，便默契地噤了聲。

齊歆接通了電話，還未出聲，便聽見嚴智英低沈的聲音：“今天晚上別加班，回家來我有事跟你說。”

嚴智英所說的回家，通常是讓齊歆回她那邊去，不加班回她那邊去也不是不可以，但就這麽一句話，齊歆完全一頭霧水，便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事兒你就不能回來看看我和你爸爸嗎？過完年後，你回來過幾次？你要是結婚嫁人了，有自己的家庭，每天都回你自己家是天經地義，可你現在這樣子，像什麽話？”

嚴智英突如其來的火氣讓艾悠心中一顫，臉上笑容漸漸消逝，眉頭不由自主皺在一起，她看著齊歆，眼裏滿是疼惜。她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被方素晴和艾爵大聲訓過，一下子聽見嚴智英嚴厲的嗓音，心都捏緊了。

齊歆聽完，轉眼瞧了瞧艾悠，伸手幫她撫平眉心的褶皺，低聲道：“是我不對，以後我會常回去看您和爸爸。”

這低緩順從的語調讓艾悠心裏沒來由生出一絲自責來，她自己的爸媽不在身邊，怎麽能忘了齊歆的父母就在本市呢？如果自己多留心一些，怎麽會讓齊歆挨這頓訓斥？

“唉，算了，你也忙。晚上回來吧，一起吃個飯。”似乎嚴智英也感覺到了剛才說的話有些重，這時也放緩了語氣，深深嘆了口氣。

掛上電話，齊歆的手指在桌面一圈圈點著，隨後看向艾悠道：“我媽肯定是受啥刺激了，不然不會這麽失控。”

“受刺激？”嚴智英的心理素質絕對不會比一般人差，什麽事能把她刺激成這樣？艾悠正疑惑著，突然想到了什麽，盯著齊歆道：“該不會是今天吧？”

“看樣子就是了。沒事，你別擔心，晚上我就不和你一起吃飯了。”齊歆很快便恢覆了平常狀態，下班後，她先將艾悠送回花店才繞去嚴智英那邊。

“我姐去哪兒？”齊悅來見齊歆等艾悠下車後直接開車走了，好奇問道。

“回家。”艾悠瞅了齊悅來一眼，悶悶道。

“回家？那你在這幹嘛？”

“回她父母家，我跟去幹嘛？”

齊悅來這才了然，她跟著艾悠走到後廳，搬了張凳子放在艾悠旁邊，笑問：“肯定是我嬸嬸叫她回去的吧？”

“嗯。”

艾悠埋頭趴在桌上，齊悅來見她情緒不高，細聲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嚴伯母應該是去參加了趙泉能的婚宴，便打電話把歆姐叫回去了。”艾悠轉過腦袋看著齊悅來，平平的語調裏充滿了無能為力。齊悅來張了張嘴，頓時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兩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齊悅來似乎想到了些什麽，起身到收銀臺上翻找了一會兒，隨後對旁邊的人問道：“禾子，我前兩天放這裏的卡呢？”

“卡？健身房的？”禾子說著，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只以前裝名片用的紙盒來。她打開紙盒，裏面整整齊齊擺著好一疊卡片，從裏面抽出一張放到齊悅來面前。

“就是這個，幸好你幫我收著。”齊悅來說著，沖禾子笑笑，轉身回到後廳。

待她走出去後，禾子才牽著嘴角微微笑了笑，這個人，雖然喜歡逗弄人，可是看起來永遠都那麽陽光。

齊歆進門後便被嚴智英直接叫去了書房，兩人在書桌兩邊面對面坐下，嚴智英開門見山道：“你知道我叫你回來做什麽嗎？”

齊歆點點頭，沈靜道：“知道。”

嚴智英很少以這種姿態和她談話，這樣子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不過齊歆心裏也明白，嚴智英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她，接下來要談的內容嚴智英很是看重，所以她也得認真面對。

“如果當初你聽我的話，今天的新娘子就是你。而我和你爸也都了了一樁心事。”嚴智英輕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雙眼直直盯著齊歆，她想看透自己的女兒究竟在想些什麽，可是齊歆臉上除了一如既往的平靜，什麽也看不出來。她下意識開始思考，她這個母親，是不是越來越不稱職了。

“您和爸爸的心事，就是我到現在還沒嫁出去？”齊歆頓了一會兒才回話，有些想法，她決定今天就說出來，如果能夠溝通，以後面對艾悠，或許還有希望。

“怎麽說話呢？我和你爸是擔心你到現在都還沒有一個好的歸屬，沒有人能替我們好好照顧你。”嚴智英語重心長道。

“為什麽我的歸屬一定要在別人那裏？”齊歆再次反問，嚴智英不由得坐正了身子，微微瞇了瞇眼，從小到大，齊歆說話從來不像現在這樣爭鋒相對，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她寧願惹自己的母親生氣，也要來爭一爭？

“不然你想怎樣？一個人過一輩子？你現在還年輕，什麽事情你自己還處理得來，以後你老了，誰來管你？”嚴智英耐著性子問道，她倒想聽聽，齊歆究竟有些什麽理由，拒絕走這條約定成俗的路。

“就算我一個人過一輩子，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心甘情願。您覺得您為我挑的男人都很不錯，那是您覺得不錯，我不喜歡，如果我為了讓您滿意而把自己嫁出去，這才是對自己不負責任。”

“那你倒是帶個你喜歡的回來啊，你說你心裏有主意了，有時間就把人帶回來我們瞧瞧，結果呢？一再的逃避，這就是在對你自己負責嗎？我不管你現在看上的是什麽人，就算是不三不四的歪瓜裂棗，你也得讓我們知道，好歹我還是你媽，總不能連女兒談了個什麽樣的對象，我都不知道吧？”

齊歆聞言，內心很是掙紮，不如就按艾悠的意思，先把話說開了，接下來的事情，大家一起擔著；可是這樣一來，她和艾悠之間平靜而美好的生活絕對會生出許多阻礙來，不，她真的舍不得。

“媽，我現在過得很好，您能不能別總是把您那些想法強加給我呢？”

“我是你媽，管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又不是讓你去違法犯罪，這婚姻大事，哪能由你如此任性。最遲這個周，你要麽帶你說的那個人來見我，要麽就去和我安排的人去相親，你自己選一個。”

嚴智英的語調又強硬起來，她一面說著，一面從抽屜裏摸出三張名片放到齊歆面前。

“我不會去相親，以後都不會去。”那些名片齊歆看也沒看，直接回絕了嚴智英的安排。

“那你就把你現在交往的對象帶回來我看看。”

“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和她一起回來，媽，這些事您能不能讓我自己來做主？”

嚴智英沒有立即回話，她盯著齊歆沈默了好久，最後轉過身，側對著齊歆，冷冷道：“行，你自己做主，今天出了這個門，除非你帶人回來，否則休想我再給你開門，你走吧。”嚴智英說著，再也不看齊歆，任由齊歆眼裏的神色由詫異轉為沈痛，由沈痛化成失落。她走出嚴智英的家門，站在門口一連做了三個深呼吸，想到艾悠還在花店，這才摸出手機給她撥了個電話。

直到聽見齊歆出門的聲音，嚴智英才回過頭來，她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失敗感在心裏慢慢發酵，這可是她懷胎十月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如今連她的影子也抓不住，眼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卻無能為力。齊歆的話如她自己的一樣決絕，她不由對齊歆身邊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好奇起來。

艾悠聽見門鈴響，飛快地從沙發上跳起來，鞋子也沒穿，便去開了門。齊歆將從包裏剛拿出來的鑰匙重新放了回去，瞅著艾悠的光腳丫子輕聲道：“赤腳不冷麽？”

“就去穿鞋，你吃飯沒？”艾悠說著，回到沙發那裏穿回鞋子，跟著齊歆走進了臥室。

“還沒，你呢？該不會也沒吃吧？”齊歆放下包，換了身衣服，轉頭問艾悠。

“小來姐姐帶我去吃了一點，你等著，我去給你做飯吃。”艾悠說著，轉身便往廚房走去。齊歆轉過身來，已經不見人影了，她跟到廚房笑道：“你急啥，我不餓，隨便弄點就好。”

艾悠從冰箱裏取出菜，分類洗好切好，肉絲裏撒上生粉與料酒拌勻，擱在一邊便開始切青椒和番茄，齊歆站在門邊，只見流理臺上的電飯鍋已經是保溫狀態，看來艾悠一早就準備好了，她看著正忙碌的那人，到家前的疲憊漸漸散去，咚咚咚的切菜聲，框框框的攪雞蛋聲，滋滋滋的油鍋聲，聲聲入耳，這便是家的旋律。沒一會兒，青椒肉絲和番茄蛋湯便出鍋了，艾悠端著菜，齊歆端著飯，兩人移位餐桌。

“我媽說在我帶你回家前我都不用再回去了。”齊歆小口喝著湯，熟悉的味道讓她胃口大開。

艾悠在一邊陪著她吃了點菜，聽她這樣說，詫異之後，很快便明白了嚴智英真正的意思，低聲道：“對不起。”

齊歆放下手裏的碗筷，溫柔地看著艾悠，寵溺道：“傻瓜，腳在我身上，想去不就去了嗎？你別想太多，指不定以後等我媽知道你把我照顧得這麽妥貼，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艾悠笑笑，幫齊歆盛了飯，既然齊歆這樣說，如何忍心讓她繼續為自己擔心呢？嚴智英以後會怎樣她不確定，但不管怎樣，把齊歆好好照顧，這絕對是她畢生的事業。

“這部動畫你不是看過好幾遍了麽？”齊歆回來時，艾悠便暫停了投影機裏正在播放的電影，畫面正好停留在阿莉埃蒂與小男孩在花園裏道別對話的一幕，阿莉埃蒂褐色的頭發用小夾子束著，身穿緋紅長裙，顯得生氣蓬勃；她身後隨風搖曳的鮮花開得正當時，字幕那一句是：我們拼命求生存，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喜歡，就想再看一遍。”艾悠說著，眼裏閃著虔誠的光，不知為何，齊歆被她眼中純凈的情愫打動了，看似平凡，卻有著最真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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