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海集團的大樓位於A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地段，即使在深夜，依舊能遠遠看見國海大樓上耀眼的標志閃爍著瑩白的光。

原野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放在西褲口袋裏，他背對著辦公桌，俯視著窗外的夜景。他的目光有些飄忽，眼角略顯疲態，嘴唇和下巴上新生的青黑色胡渣隱約可見。

手機屏幕被自動鎖上，整個辦公室裏除了無線滑鼠發出來的紅光，再無別的光線。原野在窗前站了許久，他按亮手機，重新翻出艾悠的電話，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著，卻始終沒有再撥出去。

離開學校之後，艾悠的行蹤他再也沒法掌控，兩年之後的偶遇，他原以為是上天重新幫他牽起了紅線，回到這裏才漸漸認識到，這些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他原以為，只要他自己付出真心，總有一天能抱得美人歸，可艾悠對他的態度從未改變過。

倘若依舊在校園裏，或許原野會一如既往地堅持下去。但他現在已經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和精力來想辦法博取艾悠的歡心，或許這個說法都只是一個借口，最真實的情況是，換一個角度想想，他所用在艾悠身上的時間和精力都是一種投資，他投資了這麽多年，現在依舊血本無歸，以後恐怕也沒有好的前景。

原野走出辦公室，這一樓層早已是一片漆黑，他大致掃了一眼，郝然發現與他的辦公室的門正對著的辦公桌上趴著一個人，這是於倩倩的辦公桌，原野低頭看去，於倩倩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只看得見她的後腦勺。當初於倩倩冒然出現在這個位置上時，他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如果自己是於倩倩的獵物，似乎獵人離他又更進了一步，這種無形的壓迫感讓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是不是自己在靠近艾悠的時候，艾悠也是這種想法呢？

原野看著於倩倩的背影暗自想著，這些想法他以前從未有過，一旦思想松動，接二連三的轉變便自然而然產生了。

原野將右手裏的包換到左手拎著，伸出右手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倩倩。”

於倩倩眨巴著睜開眼睛，她看清眼前的人，迷糊道：“你忙完了？”

“忙完了，你累了怎麽不回家睡，趴在這裏會著涼。”或許是夜晚太安靜，原野的聲音顯得有些輕，聽在耳裏很是溫柔。

這溫柔似乎是於倩倩第一次看見，她不由得慢慢坐正身子，眼裏漸漸滲出水澤來。“回，一起走吧。”

兩人一路無聲，停車場上很是空曠，原野剛欲上車，於倩倩上前道：“要不要去酒吧坐坐？”

原野動作一頓，回頭看了於倩倩一眼，隨即解開車鎖，“上車吧。”

由於是清吧，音樂很安靜，於倩倩看著原野，原野看著杯中的調酒，兩人各懷心思，卻都逃不過一個“情”字。

原野不說話，於倩倩便也不做聲，見他杯中的酒空了，就幫他滿上，一杯杯酒下肚，原野原本深邃的眼睛也慢慢蒙上了一層薄霧，手肘撐在桌面上，半低著頭道：“你們女人，究竟想要什麽呢？”

“你是問女人，還是問艾悠？”於倩倩直接的目光和語氣讓原野不知如何回話。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頓了好久才說：“我知道她是不會接受我的，可是除非我失憶，否則哪有那麽容易忘掉對她的念想。”

於倩倩聞言，放下酒杯盯著原野道：“是不是只有放下了對她的念想，你才可能看見我的存在。”

原野擡眼掃了於倩倩一眼，沈聲道：“我現在就能看見你的存在，你不就在我面前嗎？”

“我只是在你面前，從來沒有被你放進心裏過。呵，你這個混蛋，活該艾悠不搭理你，讓你也好好體會一下我的感受。”於倩倩說著，突然就激動起來，她仰頭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酒，拎著包走出了酒吧。為了自己，有些事情她不得不去做。

艾悠覺得齊歆有心事，並且這事肯定和她有關，自她去見了嚴智英回來之後，有時候看艾悠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似乎有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齊歆一直沒說，艾悠也就沒主動問，齊歆不說自然有她的考慮，只不過在晚上睡覺時，艾悠更愛往齊歆身上貼了。

“寶貝，如果我帶你去見我媽，你會不會害怕？”齊歆思量了好幾天，不管怎樣，這事可以先商量著，兩個人想一個相對來說最周全的方式，總比她一個人費腦筋好。

艾悠這時候已經睡得有些迷糊了，她的側臉在齊歆胸口蹭了蹭，在腦子裏將齊歆說的話慢慢過了一遍，直到她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才喃喃道：“不怕。”

“那，如果我媽不同意我倆在一起呢？”齊歆低頭在艾悠太陽穴上落下一吻，輕輕撫著她的後背，眼裏的神色有些深遠。

“不同意我也要和你在一起。”艾悠說著，緩緩睜開眼，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側身面對齊歆道：“阿姨的反對早就在我們預料之中，除了一邊面對她的反對，一邊堅持我們的感情，我想不出別的方法來。”

齊歆聞言，深深看了艾悠幾秒，低聲道：“或許她的反對會很徹底，有可能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

艾悠淺淺一笑，攔腰摟住齊歆，“對我來說，只要有你在，我的生活就是正常的，其他的根本就不重要。”

齊歆沒有立即回話，她看著艾悠柔順的黑發，心裏的想法一個接一個，她見艾悠微瞇著的眼睛，沈聲道：“見面這事，還是以後再說。”

“既然你提到這事，說明你之前有想過要對阿姨說我們之間的事情，其實早晚都一樣的。”艾悠重新睜開眼，她的聲音已經慢慢明朗起來，恐怕再說下去，今晚要很難睡了。

“我最擔心的是她會去找老劉，你會失去現在的工作。”齊歆能在鑫誠平平順順工作這麽些年，很關鍵的原因是因為鑫誠的劉老板和嚴智英是同學，兩人關系還算不錯，齊歆在這裏上班，嚴智英隨時可以知曉她的動態。

“那我就換一份工作，又沒關系。”艾悠說得有些輕巧，讓齊歆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如果真到了這一步，就不是換不換工作這麽簡單的事情了，嚴智英肯定會想盡辦法隔絕她倆之間的聯系。

“先睡覺吧。”齊歆說著，挪了挪枕頭，躺平身子準備入眠，艾悠卻翻了個身，半個身子趴在齊歆身上，手捧著她的臉，認真道：“不管怎樣，我都不怕。”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兒，齊歆縷了縷艾悠耳邊的頭發，淡淡笑道：“乖，先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不管怎樣，我都能承擔。”在艾悠的想法裏，感情就是她和齊歆之間的事情，就算外界的阻擾再多，只要她和齊歆能堅持下去，她的世界就是美滿的。

“你不了解我媽，她若沒有一些手段，也坐不到現在的位置。我不想你吃虧。”艾悠的堅持讓齊歆心中一熱，可正是因為如此，她怎麽舍得讓這個傻姑娘受到嚴智英的影響。擡首關掉了床頭的燈，齊歆將艾悠抱進懷中。

室內頓時黑了下來，艾悠眨巴著眼睛，不再說話，在沒有遇見齊歆之前，她的性格淡如雲煙，對於一般的事情，風吹即來，風走既散。可是齊歆不一樣，這個渾身散發著神奇馨香的美麗女人已經深深占據了她的所有意識，除了好好維護，她想不出別的方式來面對。

嚴智英的電話又頻繁了起來，艾悠看著齊歆平平靜靜接完電話，並不多言。兩人再也沒有提到與嚴智英攤牌的事情，似乎這個話題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兩人的禁區，不去觸碰，便不會迷失。

鑫誠與國海的合作在雙方的努力下日見成效，借著這個勢頭，鑫誠的業務範圍擴展了不少，齊歆雖然不想拖著艾悠加班，但工作堆積在這裏，她這邊不處理完，其他部門便也沒法開展工作。

這天晚上，齊歆和艾悠走出辦公室，同一樓層裏面早已空無一人了，只聽得見兩人極有默契的腳步聲。

“累不累？”齊歆按了電梯下行鍵，側身看向身旁的人。

艾悠搖搖頭，看著齊歆琢磨了一會兒，問：“我們去吃上次去過的那家砂鍋粥吧？”

齊歆走進電梯，等艾悠進來後，她莞爾道：“你已經連續三次惦記那家店了。”

艾悠嘿嘿一笑，每逢加班的時候，齊歆便帶著艾悠在外面解決晚飯，她實在不想看艾悠那麽辛苦地做飯洗碗，於是“綠意森林”附近的大小餐館幾乎被她倆吃了個遍。有些味道一般的便再也不會多瞧一眼，能讓艾悠頻頻回頭的，恐怕這家砂鍋粥算是第一名。

齊歆發動了車子，等艾悠系好安全帶，剛欲倒車，手機正好響了起來，她停下動作接通電話。

“餵。”

“我會的，我現在在開車呢。”

“媽，您總要給我時間吧，最近我們公司很忙，您也是知道的。”

“我答應您，會盡快帶她回家和您見一面的。”

齊歆等嚴智英掛上電話，長長呼出一口氣。艾悠側過身子，柔聲道:“要不我們回家吧，我給你做你最喜歡的肉末茄子吃。”

齊歆將手機放在車兜裏，沖艾悠搖搖頭，眉眼間藏著絲絲疲憊。

“不吃肉末茄子啊，那煲湯喝吧？”艾悠探著身子問。

齊歆轉頭看看身邊的人，伸出胳膊將她環住，艾悠的肩膀雖然不那麽厚實，卻足以撐起齊歆的無奈。艾悠配合著齊歆的動作，側過身子讓齊歆抱得更輕松一些，她不時偏偏腦袋，在齊歆脖頸上細細吻著。

“我媽走之前，讓你別把什麽事都藏在心裏呢。”艾悠的聲音很輕，輕到齊歆以為她出現了幻覺，她松開手，扶著艾悠的肩膀，卻在她眼中看見了前所唯有的擔憂與心疼。

能露出這種眼神，想必艾悠心中也藏著不了心事吧。

齊歆輕撫著艾悠的臉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隨即揚起唇角道：“別擔心，我們先去吃粥。”

兩人隨後坐正，車子便開走了，偌大的停車場上，另一輛車隨即亮起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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