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齊歆看診的外科醫生是一位中年婦女，她看了一眼齊歆包著毛巾的腳，面無表情指揮艾悠將齊歆扶到病床上躺著，轉身進了隔壁的藥房。

艾悠小心翼翼地和齊悅來一起幫著齊歆躺下，受傷的右腿伸出床沿，中年女醫生也端著盤子出來了，她一面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消毒手套一面說：“幫她把毛巾拆下來。”

艾悠聞言，忙單腿半蹲下去，伸出雙手輕輕解開腳上的纏縛，她動作很輕緩，解到最後一層時，齊歆的腿突然抖了一下，艾悠忙停了手，擡起眼來看著病床上的人；齊歆偏過頭，看著艾悠眉心的褶皺，笑著輕聲說道：“沒事兒，你快解開吧，別讓醫生久等了。”艾悠微微蹙了蹙眉，這才低下頭繼續手裏的動作。

等完全解開後，艾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眼前的腳底板上有一大片區域被染成了暗紅色，血跡已經從周圍開始慢慢凝固，腳心那一道長長的口子在剛才的動作下又慢慢往外滲出血來，她急忙退到一邊，轉頭看向醫生。那女醫生將小推車拉到床邊，開始用沾了碘伏的棉球給齊歆清理傷口。

齊歆的腳下意識躲閃了好幾次，碘伏的刺激讓腳底的疼痛驟然清晰起來。艾悠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醫生手上了動作，齊歆的每一次閃躲，都讓她的心擰緊一分。齊悅來站在床的另一邊，不動聲色看著艾悠臉上的表情，好幾次欲言又止。

“醫生，這麽晚了還要麻煩您，真是辛苦您了！”艾悠突然將視線挪開，軟著嗓子和醫生聊了起來。

那醫生手中動作不停，只擡眼睨了艾悠一眼，放緩聲音問道：“是被什麽劃傷的？”

“碎玻璃。”

“碎玻璃。”

艾悠和齊歆同時答道，兩人頓了一瞬，對視一眼，艾悠又轉回頭，柔聲問：“應該沒有玻璃渣殘留在裏面吧？”

“現在還不確定，先消毒處理，等下去拍個片子就知道了，你先去掛個放射科的號，等下直接送過去。”

“好的，謝謝醫生了，辛苦您了啊！”艾悠又一次道了辛苦，說完便走了出去，齊歆的目光一直粘著艾悠的背影，直到那身影看不見了，才轉回頭去，發現齊悅來用一種思量的眼光打量著自己，她心中一楞，隨即說道：“有沒有發現她的執行力很強？”

齊悅來向空蕩蕩的門口瞟了一眼，“那當然，作為你的助理，執行力不強怎麽行。”

齊歆聞言笑了，溫暖和煦的笑容如沐春風。

艾悠拿著掛號單回來的時候，醫生已經將腳底的血漬清理得差不多了，她上前和齊悅來一起將齊歆扶回輪椅裏，臨走前艾悠再一次向那醫生說了句辛苦。

光片結果讓大家都放了心：腳底裏沒有碎玻璃。

艾悠推著齊歆回到外科找醫生做了包紮，又帶去註射了破傷風的藥水，領了消炎藥，三人才回到車裏，艾悠還了輪椅回來，關好車門，繼續把齊歆的右腿放在自己腿上。齊悅來見後面兩人已經坐穩了，發動車子向“綠意森林”駛去，她將車內的燈全部打開，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此刻後座上的兩個人偏偏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各自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沒有任何交流，齊悅來收回心思專心留意起路況來。

“歆姐，醫生說你的腳傷口不是很深，就是傷口被劃得比較長，近期都最好別沾水，以免發炎”，艾悠看著齊歆輕聲說著。

“嗯”。齊歆輕輕點點頭，“你一直住綠意森林嗎？”

“對啊，我住東區蘭花苑那邊。”

齊悅來瞟了眼後視鏡裏兩個人，將車速放慢了一些，笑道：“艾悠，你之前在路上看見我的時候往後躲什麽呢？”

艾悠擡頭看著齊悅來，想了一下，了然道：“哦，那地方燈光有些暗，我看見一個人影子急沖沖跑過來，以為是幹嘛呢，就躲開啦！”

齊悅來翻了翻白眼，一臉鄙視道：“感情你是怕被劫財還是怕被劫色啊？你披散著頭發在那裏晃悠沒嚇到人就不錯了。”

“哈哈，小來姐姐，你有這麽容易被嚇到嗎？我看你是羨慕我長發及腰吧。”

“長發及腰？可以嫁人了哦，敢問你心中的如意郎君是誰呀？”齊悅來從後視鏡裏瞪了艾悠一眼，滿眼戲謔。

艾悠聞言，偷偷瞧了齊歆一眼，放在她小腿上的手微微動了動，耳根微紅，小聲回到：“誰說我要嫁人了。”

齊歆靠在椅背上，不動聲色看著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感覺心裏漸漸被某種情緒填滿。

回到齊歆家，艾悠這才四顧打量了下齊歆的房子，面積不大，兩室一廳，格局和她住的那套差不多，房間主打淺綠色調，室內的家具擺設都是中規中矩的。她想起來出門前浴室裏的殘局還沒收拾，便徑自走了進去，扯出幾張面紙攤在地板上，蹲下身開始收拾碎玻璃。

一切都弄好後，艾悠回到客廳，齊悅來已經幫她倒了一杯水，示意她坐下來歇口氣。艾悠坐下後，一面喝水，一面瞧了瞧齊歆的腳，腳背上纏了好幾圈繃帶，關節分明，趾甲修的很幹凈，五個腳趾一溜排開，緊緊貼在一起，就像五個睡著的小寶寶，讓她很想握住那玉趾挨個逗弄一番。

“歆姐，明天需要我幫你請假嗎？”

齊歆正猶豫著，齊悅來在一旁瞪著眼睛嚷道：“都傷成這樣了，肯定要請假休息幾天才行啊，萬一發炎了怎麽辦？”

齊歆淡淡一笑說道：“沒事兒，不用請假了，醫生不也說了傷口不深嗎？反正艾悠你也住這裏，就麻煩你明天早上過來和我一起去公司吧。我應該會需要你的幫助。” 艾悠見狀，正欲說啥，齊歆又道：“明天國海集團的代表會來公司談事情，有很多環節我還是得在場，所以辛苦你了。”

齊悅來聞言，眼珠轉了兩圈，她帖近齊歆身邊，眼睛卻看著艾悠暧昧地笑道：“堂姐，你就那麽喜歡那個原野啊？都傷成這樣了也還是要趕去見一面？”

艾悠見齊悅來一副欠揍的樣子，淡淡一笑，無奈搖搖頭，拿起茶幾上的藥轉而對齊歆道：“那行，這藥你記得吃，我明天早上八點過來可以嗎？”

“好”。齊歆不理會齊悅來的玩笑話，對艾悠叮囑道：“你快回去吧，早點休息，今天晚上辛苦你了。”

艾悠看著齊歆不說話，只是會心一笑，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的藥轉身走了。

齊悅來見艾悠走了，坐正了身體，靠在沙發上，偏頭看向齊歆，幽幽說道：“真沒想到她竟然也住這裏。”

“是啊，確實沒想到。”齊歆看著她面前的那些藥，腦子裏滿是艾悠微微蹙眉的樣子，深褐色的眼眸全都凝聚在一個點上，滿是疼惜，專註而多情。

“真沒想到今天晚上竟然碰見了她。”齊悅來低聲嘆道，一路上，這兩人的互動雖然不明顯，但兩人都不同以往的反應讓她心中的某個想法越來越真實，艾悠看起來那麽緊張齊歆，卻對她提到齊歆和原野一點也不在意，這家夥心裏究竟怎麽想的呢？

“明天真的要去上班嗎？你這樣子會很不方便吧。”齊悅來見齊歆不說話，眼神散開，不知在想些什麽。她瞧著齊歆的腳，依舊很不放心。

“沒事，艾悠會開車，明天等她過來和我一起去公司就好。”齊歆對艾悠簡歷上的內容依舊印象深刻，簡歷上並不是填的這個地址，她怎麽會住這裏呢？

齊悅來原本想點頭認可，卻又想起這兩人今天晚上的互動，心中好奇，便摸了摸鼻子道：“不行，我得親自送你去公司才放心，指不定你也需要我呢。”

齊歆瞧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揚眉一笑，不再多言。

隔天天沒亮，齊歆就醒了，被腳底一絲若有若無的癢給弄醒的，她迷迷糊糊中曲起腿下意識想去撓，觸到腳背上的繃帶才記起昨夜劃傷了腳，只得作罷。她坐起身，慢慢穿上衣服，扶著墻，右腳腳跟著地，慢慢跛了出去。睡在客房的齊悅來還沒起床，齊歆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間還早，她慢慢挪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昨晚是她第一次看見艾悠把頭發放下來的樣子，正如她自己說的，長發及腰，黑絲如黛。好幾次，艾悠的頭發垂到她的手背上，發絲柔滑如夜晚的泉水，涼涼的，在她手背上勾起一層層細細的顫栗。昨夜她走的時候，轉身的一剎那，左邊的發絲被氣流掀了起來，搖曳在她身後，那一瞬間，這女孩的背影顯得瀟灑俊逸十足，她很想叫住她，讓她轉回身來，再對自己露一個會心的微笑，可是自己若真的叫住她，這才叫做奇怪吧？

齊歆獨自在沙發上楞神，思緒不知道飛去了哪裏，窗外的天空越來越亮，她卻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一動不動。

齊悅來耷拉著眼睛出來的時候，被沙發上的人影嚇得頓時便清醒了。看清是齊歆後，她一面打著哈欠一面委屈道：“姐，你不多睡一會兒，一大早的楞什麽神呢？以前沒見你這麽頻繁的發呆啊。”

齊歆轉頭，見齊悅來一副迷蒙的表情便覺得很想笑，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清了清嗓子道：“傷口有點癢，就醒了。”

齊悅來幫齊歆倒了一杯溫水，轉身去了洗手間。

艾悠過來的時候，齊歆已經穿好了衣服，齊悅來開了門，見艾悠手裏提著一個大袋子，好奇問道：“這是什麽東西啊？”

“粥，先幫我拿一下吧。”艾悠一面說著，一面將那大袋子遞給了齊悅來，轉身又退出門外，似乎又拿了個什麽東西進來，沒想到竟然是一副拐杖。

齊悅來將裝著粥的袋子直接拎到餐桌上，蹬蹬跑去廚房捧了三副碗筷出來，艾悠見齊悅來自己一個人在忙活，直接走到沙發邊，將拐杖遞給齊歆，“試試看，會不會有用一些，這兩天可要小心一些，別再讓傷口裂開了。”

齊歆欣然接過拐杖，上下看了一眼，小聲問道：“什麽時候去買的？”

“額……昨天晚上……”艾悠吱唔著，很快又道：“你先試試嘛，好用我們就吃了早餐再去公司，時間來得及的。”

齊歆明媚一笑，將拐杖拄到胳膊下，提著右腳試著向前走了一步，步伐有些慢，不過還是很穩當，艾悠看著齊歆一路走到餐桌邊坐穩，這才放下心來。

“艾悠，你這八寶粥味道真不錯，甜而不膩，一大早熬了很久吧？”齊悅來說著，挑出碗裏一顆花生米，欣喜的送入口中，一面看著艾悠。

“都是電飯鍋在煮，我幫它插上電就好了。”艾悠漫不經心說著，捧著碗吃得很認真。

齊悅來呵呵笑了笑，不經意看了齊歆一眼，她一直沒怎麽說話，一如往常的少言，唯一不同的是她眼裏藏也藏不住的暖暖的光，不再似以往那麽平淡如死水。

不管怎樣，這種變化對齊歆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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