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另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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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擠過房屋間的空隙,發出嗚咽的悲鳴聲,夾雜這那些尚不及落下的雪花,飄散開來,直飄到街燈照不到的地方,消失不見了。

江水尚未結凍,只是再沒有聽到船舶發出悠遠的汽笛聲。這樣寂寥的夜,形單影只的落寞被演繹的淋漓盡致,腳下的影子由長及短,繼而由短及長,無聲的丈量著我的難過。

我用力敲了敲紋身店的門,但是沒有回應。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住的啜泣著,冰涼的空氣乘機侵入我的身體,凍結了一切,甚至講不出話來。

我轉身離開,行李箱變得格外沈重。眼眶中殘留的淚痕被風吹幹,只剩下令人生痛的涼意。

“餵!”淩晨三點,有人為我開了扇門。

我坐在靠墻的那張椅子上,用力的擦著眼淚和鼻涕,桌子上那包紙巾被我用去了許多。琳蘭用吹風機幫我烘幹頭發,那一陣陣暖風驅散著寒意,心底的某種東西也漸漸覆蘇過來。

她讓我睡在閣樓的那張小床上,像上次一樣,自己一個人去了樓下的某個地方,至於是否還有可供休息的房間,我無從得知。而她剛才應該就是睡在這裏的,被子下的暖意尚未消散,而枕頭殘存的發香,卻與百合的全然不同。

我從沒有這樣累過,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切都已不再屬於我,我像是沈入了深不可測的海溝,下沈,卻沒有盡頭。

直到我醒來,尚未睜開眼,卻已聽到鉛筆在紙上來回的聲音。由於這張小床正對著窗戶安放,所以微微側過頭,便看得到坐在窗邊畫畫的琳蘭。冬日的陽光柔和而靜謐,與百合不同,琳蘭的頭發並沒有被陽光染成恬靜自然的金色,而是略顯張揚的酒紅色。印象中齊肩的頭發被修剪的更短一些,左側的頭發攬在耳後,露出精致小巧的耳朵,那些曾經讓我驚訝耳釘,現在卻覺得格外親切。

我想起她曾送我的那副畫,不知被我夾在哪裏了,就此遺失,想來不由感覺到愧疚。

然而我無心顧及這些,不知道百合醒來後發現我就這樣逃走了,會是怎樣的心境,心裏又浮起一絲悔意,開始奢望她不要看到我夾在那本書中的信,打電話詢問我的去向,那樣我就可以再一次回到她的身邊。

然而電話始終很安靜,甚至連短信的提示音都沒響起。

等了很久,心底的失落感匯集著,進而變成一縷縷不可抑制的酸楚,緩緩蔓延,直至占據整顆心,我忍不住又低聲哭了出來,我不信我在她心裏就是這樣無足輕重。

“或者可以做點其它的事情,那樣可能會好一些。”琳蘭說了一句,她身體微微向前,皺著眉,筆速變慢了許多,可能是在處理繁覆的細節。片刻,又坐直了身體,筆速也快了起來,隨即問道:“要吃點東西嗎”

我搖搖頭,但不確定她有沒有看到,於是又補充著說:“不餓。”

她似乎是畫完了,將筆丟在一旁,站起身去了樓下。

我握著手機,翻起身子,感覺頭重腳輕。琳蘭上了閣樓,拿著裝有面包片的小碟子和一杯浮著熱氣的水。她站在窗口旁,示意我過去。我走到她身邊,她將那杯水遞給我,並不是很燙。

她將小碟子放在窗臺上,自己拿了片面包,盯著那幅畫,自顧自的吃著。那是一幅很恐怖的畫,一個扭曲的長著角的鬼臉,咧著嘴,尖尖的牙齒歪歪斜斜的露在外面,那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琳蘭吃下最後一口面包,又拿起筆,這時樓下的門開了,有客人進來了,琳蘭順著樓梯口向下望了一眼,便拿筆比劃著向我說:“幫我在逆光的地方加些陰影。”不等我回應,便將筆塞在我的手裏,自己下樓去了。

我看著那幅畫遲遲不敢下筆,生怕哪裏出錯,破壞了她的創作。我將筆放下,吃了片面包,便下樓想去看看紋身是怎樣完成的。

在屋子的那個角落,另有間只掛著簾布的屋子,裏面傳出機器發出的細微“嗡嗡”聲。我端著那杯還未變涼的水,小心的走了進去。

琳蘭帶著橡膠手套,像是做手術的醫生一般,用那個巨大的筆狀機器,在顧客手臂上勾勒出的線條上來回描繪,不時用棉團擦去從皮膚上滲出的血。我將水杯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趕忙退出那個屋子。

我頓時覺得琳蘭內心很強大,如同魯迅先生說的那樣: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雖然不至於淋漓,但畢竟是鮮血。

“嚇到了嗎?”工作完畢,琳蘭上到閣樓上,看到她的那幅畫沒有任何改變,聳了聳肩。

“沒有。”我看著依舊沒有絲毫動靜的手機搖搖頭,“我要走了。”

“哦,打算去哪?”她坐在那幅畫前,隨意的問了句。

“不知道,”我搖搖頭,“去哪裏都好。”

“你家在哪裏呢?”

我搖搖頭,我沒有家。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爸爸,媽媽一人照顧我,直到在我20歲的時候,媽媽也生病去世了。

我一個人生活,那些居住的地方還不足以稱之為家,直到與百合在一起生活,我才重新拾取了那種久違的感覺,“我們回家吧!”“我在家呢!”那時候,我很自然的稱那裏為我的家。

“謝謝你!”我很認真的對琳蘭說。她看上去對什麽都不在意,我甚至除了道聲謝,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我從床邊拉過行李箱,經過琳蘭的身邊時停下,她淡淡的笑了笑,起身攤開手,於是我放開箱子和她擁抱。

“你叫什麽名字?”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我笑出聲來,反問她:“當初要給你簽名的,不是你自己不要的麽?”

“那時候覺得有些事情要保持未完成的狀態比較好,”她松開我,“現在你要走了,或許以後就不會再遇見了。”

我第一次聽她說這麽長的一句話,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就從她手中拿過筆,坐在那幅畫前,沿著她早已刻畫好的線條描摹,最後在畫的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陳子萱。

“我霸占了你的畫!”我笑著,看著她無所謂的表情,有一絲不舍。

我們都沒說話,短暫的沈默後,我拿起行李箱,她伸手幫我提著,用另一只手牽著我說:“我送你出去。”

狹窄的木質樓梯不足以兩人並行,我走在她的身後,手還被她牢牢牽著,直到下了樓梯,她轉過身的瞬間,我看著她酒紅色頭發下蒼白消瘦的臉龐,莫名的傷感起來。

我們站在門口,她望著遠處,原本攏在耳後的頭發被風吹散,有些淩亂的飄在臉頰。我忍不住起擡手,想要將那縷頭發重新攏在她的耳後。她只是靜靜的看著我,讓我想起百合也曾這樣與我相視。

“我…這裏缺一個助手,或許…”她擡手撓撓頭,“反正你說去哪裏都好。”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呆呆的看著她。

“願意就說兩個字,不願意就說三個字,沒有什麽好為難的。”她轉過臉,看著遠方,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一輛計程車緩緩開來。

我想著百合的笑容,想著和百合一起塗染的人偶,想著他摟著百合的肩膀,想著百合的戒指…以及現在,琳蘭牽著我的手。

“三個字…”我低下頭,看著地上厚厚的積雪,不知何時才會消融。

她的手緩緩松開,掌心的溫度漸漸被風吹散,“好吧,那加油哦!”她看著那輛計程車由遠及近,些許落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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