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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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監獄大門敞開一半,像死者空洞的嘴,黑漆漆地朝著方圓半裏之內唯一的道路。

麥跟睿正掙紮在二十裏外,以死亡為伴。

這一路上也說不上什麽孤單。核爆沒能形成絕對清洗,304國道上還在聚集零零散散的幸存逃難者。活下來的人彼此照面,全然麻木。沒有誰能體會到劫後餘生的慶幸,誰知道所謂生路又是否真的存在。

大部分人甚至分不清自己跟喪屍的差別,他們丟了一切,趕路趕得東倒西歪,全是一張張褪去表情的臉,空洞的眼神裏除了少得可憐的掙紮,剩下的都是死氣。

一旦湊成幾十人的隊伍,他們就匆匆找個方向,由那些握槍持械的強力人物領導著,默默離開,踏上不可預知的道路。

沒有誰真正去關心走下去的方向,或者質疑領頭人的資格,甚至沒人什麽人開口。人們只不過劃動著兩條腿,擡起放下,提線木偶一樣,在這種像爬動的長條昆蟲一樣的隊伍裏,成為一節僵硬的肢體。

沒有約定,人們本能地避開前幾只隊伍前行的方向,這片既已廢棄,又遭清洗的焦土再沒有足夠的資源支撐兩只以上的隊伍。

睿跟麥擠在最後一支隊伍中,身後再沒有投奔來的幸存者。他們所在的基地裏有三萬以上的登記者,而集合在這裏的,不足千人。這千把人也不過多喘口氣罷了。死亡陰影壓在每個人頭頂,這個世道,死亡從不缺新花樣。

其實即使是幾十人組成的大蟲子,也很難存活下去,一切只看運氣。麥苦笑,我們確實是兩腿的爬行者,而且是快要爬不動的爬行者。

饑餓、傷痛、恐懼,兩公裏的路程,帶傷的人已經最先倒斃在開裂的水泥路邊。

立刻,一部分人變成了食腐的禿鷲,每個逃亡者都有一個饑餓的胃袋,有些人已經放出了心底的魔怪。

麥難過地別開臉,睿把他拉到身後,他們開始慢慢地脫離隊伍。沒吃飽的人直心楞楞地盯著他們,活人的目光比喪屍更讓人心寒。

“睿!睿!”麥在心底大聲喊著睿的名字,堅持著不讓自己因為眼前的一切而發狂。

人類在災害面前往往表現出意想不到的頑強,但在末世裏,也許頑強過了頭。他們走得越遠,看到的事情就越壞。

也許是饑餓逼人淪喪,也許絕望本身就使人瘋狂,一部分人幹脆變成了野獸。他們放肆地打量著落在最後的二人。

睿護著麥,停下腳步,遠遠地跟這些人對峙。打頭的人立刻掉轉了目光,兩個高大的男人並不是容易下手的對象,他把陰冷的目光放到別外的備選者身上。七八個人跟著他一起撲向下一個目標,沒人等得及虛弱的人自己倒下。

睿拖麥拼命地跑到另一道岔道上。在他們身後,人群中傳出淒利的慘叫。

沒有人聽不到。這聲音像淬毒的鋼針,一直刺穿麥的耳膜,紮到他的心臟,刺痛他的靈魂,如果他還有的話。麥透不過氣,他突然掙紮了一下,想轉身回去。

“別管,走!”睿生硬地拖著麥,不容他後退。於是兩個人像被鬼追趕似的,拼命向遠處逃離。

“別、別走了……已經、已經遠了。”睿頓住腳,兩人都喘著粗氣,麥更是直接摔倒在路上。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

睿也歪倒在他身旁,一動不動。

急行無疑是白白消耗體能,這自虐式的狂奔唯一的好處就是給了他們一絲安寧。除了大口大口吸氣,誰也沒有精力去想別的事。

路面這會兒被曬出了一些溫度,人躺在上面就像貪婪那點兒溫暖,像被膠板粘住的老鼠。

“這兒是72號公路,”睿喘著氣,心裏有些輕松,“離我們的目的地很近了。”

麥的臉沖著路肩,兩米之外,一具骷髏散發著惡臭,黑色的牙床角度詭異地朝他冷笑。麥就那樣躺著,呼吸著刺鼻的幹燥空氣,他想,不對,不是這裏,不是現在。

睿沒給他們更多的休息時間,他擡手捏了捏麥的肩頭,下決心一般報出一個數字:“20。”

數字20是他們長入以來的約定暗號,任何情況下,二十秒後,立刻行動。

這裏不是我們並排睡在一起的永眠之地,麥不斷提醒自己。他看不出逃出升天的希望,於是所有的力氣都放在了最後的一點執著上,趕在睿伸手拉他前站了起身。

有時候死亡比活著更容易,麥苦笑著又一次舔著自己幹裂的嘴角,那裏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用力舔的話,會滲出一點點血珠來。

睿走在前頭,領著他翻過了兩條公路。現在,他們踏上的是一段末世前未通車的封閉路段,沒有喪屍,沒有活人,空氣寧靜,路面死寂。麥又恍惚了。

我們放棄吧,睿。

睿,別再走了,沒用的。

我們走不出去了,沒時間了。

麥對著睿堅定挺直的背影,拼命地把話都咽回肚子裏。他心裏清楚,這條路就是他們的終點,他們要死在這條泛著幹燥白光的路上,或早或晚。

他不甘心,他想把睿喊過來,想跟睿說,咱們別走了,就借這點兒時間,讓我跟你坐到一處,抽一根煙吧,我也就這麽點兒遺願了。

但他只是咬牙跟緊了,一步不落,生怕慢了一步,就分開了,離散了。麥不怕死,死有什麽,但他怕分開,他怕他們兩個不能死在一處。他不允許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他們到死都湊不到一起。

要是不用死就好了,只要跟睿在一起,就是刀山火海,也當花前月下了。

睿突然停了一下,麥擡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眼花。在這條封閉道路的下坡段,遠遠走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麥辯認了一下,是一對父女。

女孩只有大人腿彎高,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下巴尖細,大眼無神,臉上罩著一層灰霾,走在那裏搖搖擺擺,靠著腳尖支撐,只把全身的重量吊在被牽著的胳膊上。衣衫襤褸的父親拖拽著她,像拖拽著整個世界。

沒等雙方離近,女孩的父親就亮出一把生銹的小刀,警惕地盯著二人。睿見慣了這種過度防禦的眼神,帶麥繞了過去。

錯身而過之時,父親突然松開女孩兒,向睿撲了過來。睿快走兩步,這位同樣削瘦的父親眼看著睿就要脫離,幹脆奮力躍起,拼命地扒著睿的背包。睿微微傾身,讓背包自己褪了下來。那位父親因為用力過猛,一下子拽著背包趴倒在地,背包被完全扯開,幾個澄黃明艷的柿子滾了出來。

小女孩的眼睛一瞬間迸出活力,她東倒西歪地朝柿子沖了過來,幹癟的小手瘦得像叉子,直直地伸向地上的果子。只差一點點就要碰到的時候,被父親摟住了。

僵在一旁的麥立刻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器叫,那只小手在拼命地伸啊伸地,想去夠它們。父親趴跪在原地,被絕望壓得直不起身。麥心裏一陣酸楚。

跟我們走吧。睿開口了,第三區有個監獄。然後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繼續趕路。

瘦弱的父親抱著女孩跟了上去,麥又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東西,抱在懷裏。

女孩氣息奄奄地窩在父親的懷裏,像條離水的魚,一路上攢著力氣,也只夠哭叫三回,大大的眼睛死死盯著麥懷裏的背包。

那位父親始終沒讓女孩碰著背包。

麥走在最後,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失魂的鬼。

那一刻還是來臨了。在天快要黑下來時,女孩兒不行了,她縮成一團兒使勁兒抽搐,眼睛也從麥身上有向天空。

麥哆嗦著把柿子塞到孩子的懷裏,小孩子像是綞得到了解脫,幹巴巴的臉上露出一點安心來,抱著那顆色澤明艷的柿子,閉上了眼睛。

最終,睿跟麥走到了路的盡頭,他們眼前是一扇半開的鐵門,像死者空洞的嘴,在等著他們的肉身。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歡迎留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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