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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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澄慌亂地把手機拿穩,仔仔細細回想,自己剛才的的確確沒有碰到輸入按鈕,就算屏幕對面的人此時此刻正好在發消息,也絕不會發現自己在看。

他又重新給自己灌了一杯冰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下信息的時間,距離上一條正好是一周之前,也就是說,認真算起來,謝洵現在應該只是慣例給自己這個賬號發消息而已。

只是一有了這樣的認知,程澄的心裏卻越發低落起來。

明明這麽多都沒有得到回應,卻還要一直一直發過來,不知該說是在等一個無望的答覆,還是只是一種殘忍的寄托。

想到這裏,他的心就又細細密密疼起來。

他想也沒想,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拿起床頭的那本臺歷,看著上面的各種標記。

終於……也只剩一個月的時間了。

他咬著唇,反反覆覆看著手機上那一條幾分鐘前的消息,直到要把那幾個字燙進眼底,才面頰發酸地嘆了口氣,關掉手機,把它放回最深處的盒子裏。

程澄回到客廳時腦子裏還渾渾噩噩的,思考著什麽。

要不,反正現在所剩的時間也不到一個月,幹脆提前回去?

可是回去自己要怎麽說?

他跟謝洵還是有一些無法好好交流的事情,要是再觸發一次,又不知道事情的走向要往哪邊去了。

說到事情的走向……程澄垂下眼,現在的他又哪裏知道一個月以後的走向是什麽樣的?

說不定謝洵都不會原諒他,或者幹脆都談不上原諒,已經開始按部就班做主角該做的事了。

不行,五個月都熬過來了,怎麽也不能在最後一個月上前功盡棄。

他一腔郁悶找不到人排解,幹脆癱在沙發上,開始給田昕發消息。

為了不露餡,對方特地換了個新的號碼,專門用來雙方一對一聯絡,像極了一些奇怪的組織。

【唉:在嗎?出來聊兩塊錢的。】

【田昕:你這是什麽非主流ID?】

【唉:你不懂,這是我現在的心情。】

【田昕:我求求你們了你倆有話就好好說不要折磨我,我怎麽也想不到我這麽一個高貴的優秀男孩現在要處理你和你老公之間的家事,我跟你說,我昨天出門還撞見他了,雖然說是偶遇,但擱你身上你信嗎?】

【田昕:我跟你聊完天還得刪記錄,得虧我現在是黃金單身,但凡有個對象都不知道從哪裏解釋起。】

但抱怨歸抱怨,等田昕長篇大論抱怨完,程澄說了句“我現在一個人也很慘嘛”,他還是沒好氣地問:“所以怎麽了?”

現在這件事也只能跟他說了,程澄沒瞞著,還是跟他說了剛才的事。

【唉:唉。】

【田昕:…………】

【唉:?】

【田昕:你剛才說,你去找了舊手機?】

【唉:是啊。】

【田昕:那個,我就問一句,你最早關機的時候,關定位了嗎?】

【唉:沒註意哎。】

這次田昕足足發了一整個屏幕的問號。

【田昕:那你他媽現在還有空跟我發消息?!你不會真以為剛才收到的信息是湊巧吧?】

【田昕:從你家那裏飛到B市需要兩個半小時,算上來回開車的時間,你要是真想躲著他,那我建議你快跑。】

【田昕:太不專業了!】

【田昕: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自己現在是垃圾讀物主角的覺悟!!!】

程澄本來就是第一次做落荒而逃這種事,哪裏有經驗,被田昕一提醒才領會過來:“臥槽!”

【唉:不聊了!!我先收拾東西!!】

程澄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跳起來,沖進房間開始拿一些必備用品,然後拿起手機就開始訂票。

盡管是被田昕提醒了才知道的,但現在的他在此刻的緊張之下終於生出一點古怪的感覺。

怎麽真成了自己逃謝洵追了?

不必要的東西程澄一件也沒帶,連衣服也不打算裝,想等到換了地方再買。

可是當他打開訂票頁面,看著一連串或陌生或熟悉的目的地時,徘徊許久,還是買了一班回去的飛機。

他安慰自己道,他看過那麽多電視劇,有道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隨隨便便找個角落就行,反正不剩多久。

家裏是沒什麽要帶的,反正這裏的房子早就交了錢,面對現在這種十萬火急的事,這些都可以從後再議。

不過,程澄路過畫室的時候,還是難免有了猶豫。

冗雜的日常用品都可以不帶,可是他還是想把畫帶走。

程澄擔心一個人搬會來不及,現在也沒空想那麽多了,擡手就敲了敲鄰居的門。

住他對面的是一位獨居的大學教授,性格內向,因此除了程澄搬來的時候,平日裏兩人也不常說話。

但現在時間緊迫,程澄見門打開了,禮貌地說:“您好,我現在有急事想要離開這裏,我在這邊不認識別的人,可以請您幫一個忙嗎?事後我會好好感謝——”

那名教授看上去很隨和,人至中年看上去也很年輕,聽完他的請求後笑了笑:“說笑了,舉手之勞。畢竟你搬來這麽久,我幫忙是應該的。”

程澄很感激,一邊跟他不停說著謝謝,一邊帶他去畫室一起搬畫。

對方也是第一次來他這個畫室,有些驚訝,倒是程澄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平時沒什麽事就會在這裏待一天,所以才不常見您,就是一點愛好。”

“畫得真好。”對方卻毫不吝惜地誇讚,“我的愛人也是一位藝術家。”

程澄搬東西的手指停頓片刻:“您的……愛人?”

“嗯。當年留學時認識的。”教授笑起來時眼角能看見一點淺淡的紋路,而這一點歲月的痕跡卻並不讓他顯得滄桑,倒是多了一點知性和成熟,“後面我就陪著他一起到處走走逛逛,見過不少人和事。”

程澄有些好奇,但總覺得多問別人隱私並不禮貌,還是沒開口。

沒想到對方發現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笑了笑:“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後來他過世了,我就一個人搬過來住了。”

程澄一瞬間失聲,心情有些覆雜,立刻說道:“不好意思。”

“沒關系。”對方朝他溫和地笑笑,“我也是看見你畫的教堂,我們當時也一起去過,才想起跟你說這些事的。你不要介意才好。”

“啊,你們當時去過嗎?這個我是,我是……”提到這個,程澄眨了眨眼睛,“我也最喜歡我的這個系列。”

至於畫上的主角,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

男人替他搬好了畫,聽說他要去機場,還擔心他打不上車,主動說了要載他。

畢竟現在時間最重要,程澄沒推辭,點頭答應下來。

一路上兩人隨意地聊著天,對方的談吐舉止都令人舒適,原本緊繃的情緒也勉強放松了一些。

“說實話,早知道您跟我這麽有緣,能早點認識就好了。”快到的時候,程澄說道。

對方露出一個得體的笑:“現在也很有緣。如果你當時沒敲開我的門,也許就不會認識了。”

程澄對他說:“謝謝。”

“以後還會回來麽?”對方停下車,替他把行李從後備箱裏搬出來,問道。

“不……不知道。”程澄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聽了對方的故事還是心本就一直高懸著,有些低落地說,“我,我其實也是因為……躲一個人才跑來這裏的。”

“你不想被他找到嗎?”對方問。

程澄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頭。

“對不起啊……我,我腦子亂亂的。”他有些吃力地說。

“走吧,我送你進去。”對方不再多問,對他說。

“好。”

臨走前能遇到這樣一個人實在很幸運,程澄抱著自己的行李,在航站樓門口對他揮手微笑:“對了,還沒問您名字呢。我叫程澄,你呢?”

“談逸。”對方風流倜儻地朝他伸出手,“那祝你能看清自己的選擇。”

程澄聽見這句話,心裏猛地一怔。

“那……那以後還能見到您嗎?”程澄忍不住問。

談逸微微彎著眼睛,跟他留了聯系方式。

“我以後可能也不會常住在那裏。”談逸笑著說,“大約還是想回之前見過的地方,再走走,再看看。”

“我也有這樣的想法。”程澄說,“如果有機會,說不定我們會在別國遇見。”

“那麽,說到西語,我之前也學過一兩句。”程澄眼睛很亮,看著談逸,顯擺似的決定最後用自己唯一學會的西語結束這一場不錯的相逢,“Me gustas!”

“我之前去的時候,我找……我找人教我的。”程澄補充道。

然而他說完這句,談逸的表情卻有了一些變化,但他是個聰明人,人也直白,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想道謝?”

“是啊。”程澄點頭。

“那……”談逸說,“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可能不是你知道的那個意思。”

程澄回來得匆忙,證件都是田昕之前給他準備的,半夜落了地,隨便找了個酒店睡下,第二天才開始找房子。

因為是短租,加上因為不敢用祁蓉給自己準備的錢,更何況高調容易被人發現,程澄隨便轉了一圈,幹脆找了個便宜的地方待下來。

反正也不會住多久。

畢竟從昨天上飛機開始,他的心情就沒有平靜過。

“Me gustas,是情侶愛人之間比較常用的告白,”談逸沒去詢問程澄為什麽會弄混這這句話,只是開口的時候語氣比之前還要輕一些,也許是想到了什麽,“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程澄紅著臉掏出西語詞典,自己搜了一遍發音和翻譯,然後又把手機摔回床上,眼不見心不煩地不去看上面的釋義。

只是既然知道了真實答案,自然會回想當時的場景。

難怪自己熱情地抱上去,還對謝洵說出來的時候他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難怪謝洵神色怪異,說小島上沒人說西語,讓他不要隨便說給別人聽。

原來,原來從那個時候就開始……

程澄閉上眼,把整個人埋進被子裏。

接下來他渾渾噩噩過了好些天,才收拾收拾自己,給田昕發消息。

【田昕:你怎麽住那種地方?!你可是程公子!】

【唉:別吵了,就隨便對付一下。】

【田昕:……行吧行吧,我過兩天就來看你。】

【唉:那來看我的話,順便給我帶點書來。】

程澄也沒客氣,回覆道。

畢竟算上之前的時間,眼看還有不到二十天,程澄幾乎是在數著日子過。

大概是心疼他現在住的地方,這次田昕一點沒抱怨,說到做到,沒兩天,程澄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田昕:到你樓下了,你現在住的這地方連個可視都沒有……】

程澄翻身下床,打算去給他開門。

他捧著一包薯片,邊吃邊趿著拖鞋過去替他開了門。

之前兩次見面,田昕都一副謹慎且鬼祟的樣子,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問就是反偵察意識極強。

今天則恢覆了以往的模樣,穿了一件很襯身材的開襟米色薄風衣,配了條素色垂墜的長褲,走進來的時候跟一陣風似的,程澄眉頭跳了跳:“你怎麽這次不裹著了?”

田昕看著他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看上去還有點愧疚。

“你怎麽了?”程澄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問道。

然而田昕還是一副“你不如直接殺了我”的悲痛表情,程澄上下打量他,見他空空如也的雙手和一看就只能裝點小東西的小包,恍然大悟——

“我就知道!”他指著田昕控訴,“你肯定忘了給我帶我之前說的書!”

“雖然我知道確實很難買,但是你……”程澄說著擡起頭,見田昕還是一副支支吾吾的奇怪模樣,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怎麽回事,就看見田昕開始瘋狂對他擠眉弄眼。

“你怎麽……”

程澄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

他手裏的薯片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摔碎了。

一瞬間他什麽都明白了,剛想什麽都不管拔腿就跑,然而還沒等他把想的事情付諸現實,就被身後走進來的人抓住了手腕。

程澄下意識看過去,在接觸到對方目光的一瞬後又瞬間別開臉——

謝洵的臉色陰沈,一身濃黑色的定制西裝,從發絲到皮鞋一絲不茍,嘴唇繃成一條冷漠的直線,只有眼神洩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與半年前比,他現在是沈穩的、有魄力的,卻也多了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他個子太高本就自帶壓迫感,現在這副模樣,更是讓此時的氣氛瞬間凝固。

片刻後,程澄垂著頭一動不動,站在他面前的人譏諷地開了口。

“一包薯片有這麽好看麽?”

他的聲音裏有快要壓制不住的憤怒,和一些程澄聽不太懂的情緒。

程澄抿著嘴,不說話。

但他的沈默卻像一條引線,徹底點燃了對方。

像是惱於他的緘然,被他握著的手像是無意識加重了力道,捏得程澄微微皺起眉來,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

“有點……疼。”

最後忍不住,他終於小聲開了口。

來人聞言怔了片刻,聲音和表情還是冷的,但手裏的力道輕了一些。

良久,他聽見對方咬牙切齒地開了口。

“程澄。”

“你還挺能跑。”

聽見這句話,程澄紛亂的腦子裏嗡一下炸開,之前電視上聽見的逃犯發言此刻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不絕——

“十年了,這十年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現在被抓了,太好了,我終於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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