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只剩下面前的人

關燈
十年腌臜,哪是一夕可以清除幹凈的。

王鴻朗回到辦公室,除開他這方位置,整個療養院上上下下好像都沸騰起來,有耳聰目靈的病患察覺到異樣想出來看情況,被鎖回病房裏,沒法出來,不少房門上都貼著人臉探看。

將所有文件格式化,王鴻朗將紙質資料丟入分解機中。

十年來療養院一直沒引起註意,此番波動像是人為搞出來的。王鴻朗神游太虛,分解機不停地工作發出輕輕的噪聲。

是誰想借此生事呢?矛頭對準的…… 是否是薛家。

正趕上給周塵更換腺體的時候出事,王鴻朗不得不往此處想。

“院長…!” 門被重重推開撞到墻上,有人躋身進門,他急急喘氣,帽檐都斜了,“院長,有人來了!”

王鴻朗手邊還有一大堆未銷毀的病患檔案,分解機被塞得滿滿當當,超負荷罷工了。

虧心事做多了,老天也不站在他這邊。

王鴻朗站起身拍拍沾灰的衣擺,放棄銷毀,“他們到哪兒了?”

“大門,他們有搜查令。”

王鴻朗撐著桌子,起得懵了,頭有點暈,他垂下頭,卻掃到桌上多出來的小食。

“有人來過我辦公室?” 王鴻朗問。

“是,是聶少爺,他來找過你。”

“常戎……?”

王鴻朗倦怠宕機的大腦驟然想起聶常戎前些天可疑的問話,他當時被敷衍過去,還真以為聶常戎是隨口發問,現在回憶起來,才發現聶常戎顯然是遇到了什麽。

王鴻朗拆開食物包裝袋,從裏面拿出一塊桃酥,站在門口剛把氣兒喘勻的安保就瞪目看著王鴻朗慢條斯理地吃起糕點。

他一口接一口,另一只手兜著掉落的酥屑。

“院長——”

“要來一塊嗎?味道很不錯。” 王鴻朗三口便吃掉一塊,安保詭異地看著他。

王鴻朗抓起包裝袋,走到安保面前,從袋子裏拿出一塊,“之前偶然吃過一次,當時我說了句很不錯,沒想到常戎會記得。”

桃酥遞到安保手邊,男人木楞楞地接住,走廊通道傳來人聲與腳步,王鴻朗往嘴裏又放了一塊,推開男人走出門。

通道處,警署的人站得滿滿當當,乍一看還以為是座人墻,男人看著王鴻朗一步一步朝他們走去,在對面的示意下擡高雙手。

談話聲響起,王鴻朗那一袋小食被拿去反覆檢查。

“還沒吃飯,可以允許我再吃兩塊嗎?” 王鴻朗淡定自若,像是完全不在乎他們此行的目的,哪怕他們是要將他關進牢獄定罪量刑。

“搜!哪兒都別放過。” 穿著一身黑色制服帶隊的男人下達指令,身後的人散開去。

王鴻朗那個包裝袋最終還是回到了他手上。

“謝謝。” 王鴻朗說。

“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為什麽來吧?”

“清楚。”

私自扣押、改造腺體、生產違禁藥物…… 王鴻朗不知道來人掌握了多少,但應當是知曉得差不多。

一樁樁一件件,單拎一條出去都不是輕罪,數罪並罰,王鴻朗往嘴裏塞了半塊碎掉的點心,他想再出來,估計是沒太大可能。

王家除了他,就剩下頤養天年的老夫人,而聶家更不可能在此時出頭,聶王兩家的關系本就敏感,聶家貿然搭手,說不定還會被牽連其中,而他此前借的 “勢” 都會在一夕之間與他撇清幹系。

有用處的時候他是說一不二的王院長,沒用處的時候他就只是個無人在意的小嘍啰。

王鴻朗對自己未來的命運分析得很透徹,他也不是沒幻想過走到這一步,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快。

王鴻朗一步一步往外走,目光微斂,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在此之前幫薛珮解決了最大的困擾。

大概…… 也是發揮了最大的用處。

月光皎潔,薄薄的紗一般,在王鴻朗走出甬道時照在他身上,他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腳心一直竄到頭頂。

一步一步,他追著,一步一步,他淪陷其中。

王鴻朗看著腳底的水窪,低頭縮回腳步,想要避開,下一刻卻又直直踩上去,泥水四濺,沾濕他的褲腿,領路的男人不悅地掃了王鴻朗一眼,王鴻朗卻像是看不到似的。

王鴻朗目視前方,直直地走,他怎麽能躲呢,他已經不需要在意,反正身上全是臟汙。

全身上下,覆滿他追逐的風塵仆仆。

可他泰然自若的神情在走出大門看見來人時,無波瀾的臉陡然變了,他站定步子,腳下仿若千斤重,一步也無法再邁前。

他手上還提著糕點袋,而送糕點來的人此時正在他面前。

聶常戎站在聶剛身後,視線再一移,王鴻朗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裴深和聶常戎並排站著,昏暗的月光掩蓋了許多,但王鴻朗還是看見聶常戎與裴深交握的手。

原來是…… 這樣?

不可置信湧上他心田,頹唐、羞愧、難堪像翻天的巨浪撲向他,將他淩虐得不成樣子。

他為了薛珮處理裴深,甚至將他母親也一並扣押,他也曾輾轉反側被良心折磨得無法入睡,但都被更強的執念壓下,王鴻朗以為自己只做了些壞事,他以愛為名開脫罪身,又有誰能想到,他十年前種下的因,會在十年後苦果自嘗。

聶常戎會怎樣看待他呢?王鴻朗不敢看聶常戎的目光,他垂下頭。

聶常戎母親去世,不肯跟聶剛親昵的聶常戎只會黏在王鴻朗身後,如果可以,王鴻朗想讓他的形象在聶常戎眼中永遠是高大正直的,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原來早就失了方向,而聶常戎也已經不再是只會追逐他的孩子了。

“聶將軍。” 領隊的男人與聶剛打招呼。

聶剛微點頭,問:“能不能給我點兒時間,我想跟他聊聊。”

“不用了。” 王鴻朗終於擡起頭,他已是滿面的狼狽。

他說:“沒什麽好聊的。”

聶常戎下意思傾身想去拉他,聶剛卻像是早有預料,側身擋了一下。

這一撞讓聶常戎清醒幾分。

“我做的都承認,沒什麽誤會。”

聶剛大抵是想撈他一把,王鴻朗卻不能應承。

他做的孽太多太多,他已經無法面對聶剛和…… 聶常戎。

“犯了錯,我自己承擔。”

王鴻朗繞開他們走了,領隊的男人見狀,沖聶剛示意後也跟了上去,聶剛胸膛重重起伏,最後又歸於平靜,只是離開時踹翻了花盆,瓷盆砸在地上,斑駁碎了一地。

“你還好嗎?” 裴深轉過身體,環抱住聶常戎。

上上下下整理證據的人員經過他們,裴深與聶常戎卻仿佛進入了異空間對周遭一切罔若未聞。

“不好。” 聶常戎聲音啞了,喉嚨裏像是含了沙,粗粗啞啞,他壓抑著情緒。

“裴深,我不好受。”

裴深完全看不到聶常戎的表情,他心裏的哀傷翻江倒海。

如果在聶常戎的小公寓就好了,裴深想。

如果在那幢小公寓,他可以輕松地打開抑制環,釋放 Omega 信息素,哪怕他對這個異物厭惡至極,他也想驗證生理教科書上的要點——相契合的信息素可以安撫伴侶情緒。

“裴深,我不好受。” 聶常戎重覆一遍。

這下,裴深可以確定聶常戎流淚了,顫音遏制不住,話裏的每個字都好像勾纏著,含糊不清。

裴深閉了閉眼,驀然抓住聶常戎的手腕將他帶到側方狹窄的封閉狹口。

下一秒,抑制環解開掉落,聶常戎抓住抑制環,Omega 柔和的信息素蔓延開來。

“戴好——”

裴深堵住他的唇。

交雜的信息素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聶常戎腦海的一切雜念全都消失不見。

他的眼裏、心裏只剩下面前這個人。

他的人,他的裴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