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我的作戰服呢

關燈
翌日,天依舊未晴,裴深下床發現宿舍還是空空蕩蕩,周塵二人一夜也沒回來過。

裴深神色微斂,打開終端,他們的違紀通知一早便派發到助教的群裏,離奇的是後面還跟著一條撤銷處分的通知,這一來一去頗為奇妙,群裏一直在討論,後來一名督導發聲,說二人有特殊情況才遏制住愈發離奇的猜想。

裴深盯著督導的發言,目光在特殊情況四個字上游移。

特殊情況——有多特殊?

裴深皺了皺眉,聯想文州近日頻繁地外出和吃藥,不由得讓他猜測周塵帶人出去是不是因為腺體已經成熟可以進行手術移植,可按照他平日來的觀察,周塵表現得又不太像是知道內情的樣子。

預備鈴響起,不能再多耽擱,裴深穿好衣服洗漱,臨出門前給文州發了消息詢問他在哪,但一直等他到達集合地點也沒有收到回信。

儀器有規律的 “滴滴” 作響,倏爾,醫療艙頂端發出綠色閃光,而後艙體展開,露出橫躺在雪白病床上的聶常戎。

他只穿了一條外訓褲,上身裸著,一道狹長的傷口由前胸一直劃到下顎,經過兩天的治療,傷口已經結痂,但仍舊能看出當時的驚心。

異形的前刃鋒利無比,險些直接劃破頸動脈,也就是聶常戎運氣好,受傷時增援的部隊及時趕來,這才能保證搶救及時。

“將軍,部署考慮不周,是我的失職。” 副官站在聶剛身後,低垂著頭。

以往摸排巡航都會安排八人兩隊結成一組,但今年主戰場都缺人,加上入冬在即危險性降低,副官便提出更改傳統的隊制,誰料這一改就改出了問題,問題還處在頂頭上司的獨生子身上。這位中年男人自從收到消息就一刻也沒安寧過,心裏七上八下,直打突突。

他一向得聶剛賞識,也深知聶剛脾性,聶剛賞罰分明,從不徇私舞弊,可壞就壞在受傷的人是聶常戎,那事情還能善了嗎?副官擔心身上這層軍皮不保。

越想著,男人更為恐懼,帽檐下已經流汗了,他眨眨眼睛,盡力保持鎮定。

聶剛背對著他面向醫療艙,留給男人一個挺闊的背影,讓副官看不出他此時所思所想,時間長久地過去,不知道是幾十秒還是幾分鐘,在煎熬的度秒如年後,副官終於聽到聶剛開口。

“你提出更改,決定要落實的卻是我。” 聶剛嘆了口氣,道:“要論起來,失職最大的是我這個統帥。”

聶剛踱步走近醫療艙,目光停在聶常戎沈靜的睡顏。

副官不敢開口,這話茬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沒想好如何圓滑地略過前,他不敢說一個字。

聶剛深知下屬的為難,甩甩手道:“你先出去吧,我單獨陪陪他。”

“… 是。”

副官退下,默默闔上門,房間只剩下聶剛與聶常戎,聶剛站了片刻,坐到了兩米外的椅子上。

“還要裝睡嗎?” 聶剛突然開口。

他靠著椅背,展開立放在一側的小冊子,上面寫滿了療養註意事項。

十秒後,聶常戎睜開眼睛,斜看向一側的聶剛。

“感覺怎麽樣?” 聶剛快速掃了一眼註意事項,看到末尾將小冊合上。

聶常戎眨眨眼,不意外聶剛看出他是裝暈。

他在醫療艙打開時意識就回籠了,但他與聶剛關系生疏,無話可說,當時醒轉可能又得徒生尷尬,他想等聶剛離開再醒來。

龍生龍鳳生鳳,兒子精,老子更精,聶常戎只是稍稍動了動眼球就被聶剛發現了端倪。

“還不錯。” 聶常戎避無可避,回答道。

這幾日一直沒睡夠整覺,難得在醫療艙躺兩天,缺的覺都一並補了回來,體驗確實稱得上不錯。

翻看完的小冊子被聶剛重新展開一次,這次他看得極慢,兩人俱是不說話,房間裏靜謐無聲。

倏爾,聶剛終於想到一個話題,道:“你救戰友立了功,等回去我給你安排。”

聶剛說話時眼神幾乎不看向聶常戎,說完這話,小冊子已經被他翻起了第三遍,手指幾乎要將紙頁撚起毛邊。

“別安排了。” 聶常戎撐著坐起,“免得落人口舌。”

“誰敢!” 聶剛登時濃眉一豎,一拍大腿,“我聶剛行得正坐得端,哪怕你不是我兒子也該領功,咱們堂堂正正,落了誰的口舌!”

聶常戎無甚表情地看著聶剛,顯然不想與他爭執,應:“那就聽您安排。”

聶剛被他這無波無瀾的眼神掃著,一股無名火從內臟燃起,他氣的倒不是聶常戎,氣的是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生疏。

聶常戎出生那年正是聶剛大殺四方平步青雲的日子,忙得腳不沾塵,見面機會寥寥,原以為晉升機不可失,等孩子再大一些總能親昵,可等他再回卻是趕去夫人的葬禮。

聶常戎當時已經五歲有餘,抱著骨灰盒縮在房間的角落,把自己餓了三天,誰來都不給開門。

聶剛心急如焚,一腳把門踹開,這一腳好像就成了關系裂縫的狹口。

聶剛有心親近,聶常戎拒之門外,他根本不懂得養孩子,磕磕絆絆地將聶常戎帶大就像訓兵苗。

而讓兩人關系更為疏遠的是聶剛的一次粗心大意。

聶剛回憶至此忽而驚覺,站起身看向病床上的兒子。

兩天沒有進食全靠營養液,病床上的聶常戎膝彎正抵著腹部。

“是不是餓了?” 聶剛急問。

聶常戎唇色很淡,在聶剛關切的目光下,幅度極小地點頭。

聶剛一猜便知,心下急悔。

聶常戎幼時頑劣,常與聶剛的想法相左,聶剛讓他往東他必往西,聶剛讓他站著他就席地癱坐。

一次兩次尚且容忍,隨著聶常戎年歲愈長,聶剛終於無法忍耐,一次爆發後直接將聶常戎送進了荒山訓練場。

聶常戎當時十五,聶剛認為他已經具備了作戰的能力,但他遺漏了荒山訓練場的物資投放,整整一個月聶常戎都未收到補給,殺野物吃草根,不斷與惡劣的地理環境抗衡,冬季越來越匱乏的食物令聶常戎暈死在了荒山上,還是身上的生命值低到臨界點,警報響起聶剛才急忙前往。

聶常戎暈死前都沒肯低個頭按下呼救鍵,聶剛強硬,聶常戎就抵上自己的命更加強硬,自那以後聶剛再也不敢如此,也是自那以後聶常戎再也沒法忍受饑餓。

那次要命的訓練在聶常戎心裏劃了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尋常人能忍耐的饑餓聶常戎半點也無法忍受。

“等著,我馬上!” 聶剛幾乎要奪門而出,聶常戎卻叫住他。

“父親,”

聶剛急忙停下,等聶常戎的後半句。

“我的作戰服呢?” 聶常戎問。

“這時候管什麽作戰服!” 聶剛著急,脾氣爆,立馬嗆聲。

聶常戎卻重覆問:“我的作戰服呢?”

怕有歧義,他補充:“受傷時穿的那一件。”

聶剛擰眉,對聶常戎又無可奈何,陡然厲聲道:“等著,我叫他們找給你!”

聶常戎聞言終於放松,雙手環抱腹部,應:“麻煩父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