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電者是慕青。

言琛已經有許久沒有聽見自己手機鈴聲響起了, 一時間還有些楞神。

等電話接通後，慕青還是一貫熟稔語氣，大抵就詢問了一下言琛最近在幹嘛, 退圈後的打算。

言琛猶豫了片刻, 決定還是實話實說。

電話那頭的慕青沈默了很久，就在言琛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 言琛聽到了那頭細微的嗚咽聲。

“……你真當自己是聖人了嗎？言琛……”

言琛頓時啞口無言。其實他最討厭的人就是聖人了。因為聖人這個角色無時無刻都在充當一個正面的英雄形象一般的人物，而言琛自詡不是英雄, 也做不到什麽大公無私, 無畏奉獻。所以, 聖人這個詞應該離他很遠才對。

他這樣做，其實是特別自私的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大部分是因為呂旭逸, 還有一小部分是那些一直在支持自己的粉絲。

“沒有……我不是……你知道的，我從未想過當……”言琛有些吞吐，因為電話那頭慕青的抽噎聲再加大。

“你沒有？！”慕青是氣狠了，聲音都有些顫抖, “言琛你是沒心吧？否則……你怎麽會如此若無其事地通知我你快死了？”

慕青沒有壓低聲音，聽筒的聲音還是有些大，一旁的言弘文似乎也聽見了些。雖然有些疑惑, 但言弘文到底也沒說什麽，低聲說了句自己先出去了，便起身離開了病房。

而這邊的慕青壓根不聽言琛的解釋，一通亂罵後有些無奈道:“你在哪兒醫院？”

言琛此時已經是氣焰全消, 說了醫院名字後電話隨即被掛斷。

慕青是一個小時後到的醫院，帶著一身寒氣，披著的長發也有些淩亂，眼角還有些泛紅。

“找不到配型成功的人嗎？”也不想問其他的，慕青一開口就問到了關鍵點。

言琛苦澀一笑，緩緩搖了搖頭。

“那你準備怎麽辦？”慕青咬了咬紅唇，這句話出口時有些咬牙切齒。

“拖吧……”言琛低頭玩著手指，在面對慕青時，他總是格外誠實:“能拖一天是一天，若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再選擇安樂死吧。”

“你混蛋！”

言琛最後的這句話，就像是壓在駱駝身上最後的一根稻草，慕青徹底爆發了。可她又不能沖著言琛大吼大嚷，這是醫院，言琛還是個病號。所以一切的怒火都被她盡數吞下，最後出口也就只有一句咬牙切齒的——“你真是混蛋！”

言琛眼神空洞，剛剛在慕青還沒來之前，沈城已經把下一步要接受的治療都告訴了言琛。言琛什麽都能接受，因為現在對於他來說，能活多久已經不重要了。

他這輩子想做的事情幾乎都已經做了，想得到的東西也都得到了，唯一對不起的人除了呂旭逸也別無他人。他現在無欲無求，大概也只想自己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少點痛苦。

慕青的怒罵，言琛並沒有往心裏去。因為他也明白，對於旁人來說，他這個決定別人是怎麽也不會理解的。但言琛也不期望他人懂，他只是希望他們在自己離開後別太傷心。

其實慕青心裏也明白，自己的勸說根本沒用，現在除非是找到匹配的骨髓，讓言琛接受骨髓移植，其他的一切說了都等於白說。

言琛現在是無欲無求了，甚至對活下去也不抱希望了，但不代表其他同樣希望他活下去的人就此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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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療是在言琛感冒好的第二天開始的。

一個星期一次，三個星期一個療程。

白細胞的確是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在第一次化療結束後，言琛的頭發就掉了一大半。隨即而來的就是出血、貧血、感染等一系列的副作用。

言琛胃口不好，吃了東西基本上也是轉過身就吐，這樣周而覆始，讓他整個人都呈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消瘦下去。

經常性的牙齦出血，也讓他不得不忍受口腔裏無時無刻不在的血腥味。

這些都不算什麽，真正嚇到眾人的是一次輸點滴，因為新來的護士手法不準，一針沒能直接紮進血管，而言琛針眼大的血口就開始大出血，怎麽都止不住。

後來都把言琛給推進了搶救室，輸上了血袋，而一直止不住的血也不知道怎麽突然就自己止住了，眾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而那個給言琛紮針的新護士為此也差點丟掉工作。最後還是言琛醒過來後替那個小護士求情，沈城才作罷。

言琛進醫院已經有兩個月了，盡管保密工作做得好，但還是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了言琛的身份。

這個新來的小護士就是其中一個。特意找了人換班，好不容易見到自己心目中的男神，卻難忍傷心，一個不小心，針就歪了。

小護士也特別自責，在事發後一直哭個不停。

言琛本來就寵自己的粉絲，這下更是忍不住維護了。雖然被沈城和慕青輪番破口大罵了好一會，但好歹小護士的工作是保住了，言琛無奈地笑了笑。

隨著第三次化療的結束，他這一頭青絲算是徹底和他說了再見。言琛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摸一把自己的圓頭，雖然沒有照鏡子，但想象一下應該還不算醜，所以也不嫌棄自己的模樣。

化療後，因為免疫系統的下降，言琛接觸的所有東西必須接受消毒，除了吃飯喝水，隨時都得戴上N95級別的口罩。所有手機這個東西，言琛是徹底和它說再見了。

病房裏除了慕青就是言弘文，當然還有天天在的沈城程陽。

不過在今天，還多了一位許久不見的朋友——劉亮。

在片刻的震驚後明白眼前之人就是言琛時，劉亮瞬間淚如雨下。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劉亮這次是怎麽也止不住眼淚了，幹脆也不止了，就讓它流個夠。

言琛有些無奈，想安慰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幹脆閉上了嘴，什麽都不講，讓劉亮哭個夠。

在那天從醫院離開後，劉亮本準備隔幾天就來醫院看言琛一次，結果沒想到自己在老家的一位親戚遇車禍去世了。他們全家回了老家，幫親戚處理完後事又幫忙著賠償問題。這樣一拖，沒想到就是兩個月。

終於解決好自己親戚的事情後，劉亮前一天剛到的京都，第二天就出現在了醫院。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也就短短兩個月不見，言琛現在不僅是掉光了頭發，還瘦成了皮包骨頭！

“骨髓……還沒消息嗎？”終於冷靜下來後，劉亮顫抖著聲音開口詢問。做了言琛這麽久的助理，劉亮又怎麽會不知道言琛那稀少的血型？

言琛平靜地搖了搖頭。言琛的臉瘦的只有巴掌大小，一個口罩幾乎就遮了一大半，劉亮也看不清他具體是什麽表情。

“那……親屬這邊呢？”劉亮急了。

言琛還是搖了搖頭。林菁是塊硬骨頭，言弘文是怎麽啃也沒能把她啃動。雖說言琛也沒有太大的求生欲，但聽聞林菁的所作所為，還是有些傷心。

那是自己的母親，血濃於水的母親。在自己重病後袖手旁觀，還不斷說著風涼話的母親。若要是旁人，言琛肯定是無悲無喜。可畢竟林菁不一樣啊。

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為什麽言琛感覺不到呢？

“那怎麽辦啊！？”劉亮急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眼赤紅還未消散。一臉的無措加茫然，眼裏又滿是傷心欲絕。

言琛不由安慰:“沒事的，時間還很長，血庫這邊已經在對全球範圍內尋找相匹配的骨髓了，世界這麽大，總能找到不是？”

“對！世界這麽大，人口這麽多，總能找到的！”劉亮是真的被安慰到了，重重地點著頭，不斷地重覆著言琛的話。

言琛覺得好笑，事實上他也跟著笑了。坐在一旁的慕青不由楞住，自從言琛接受化療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笑得這麽開心。

似乎又想起了什麽，劉亮突然問:“那琛哥你還是不準備告訴逸哥嗎？”

言琛笑容一頓，整個人一楞。內心堅持許久的東西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有些動搖。

許久，言琛才開口:“不用了。他估計也不想看見我。”

劉亮不再多言，坐了一會，言琛就累了，開始閉眼小憩，劉亮也只能改天再來。

等言琛再次睜開眼，病房裏又只剩下了他和慕青。

有一瞬間的楞神，言琛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那個許久不曾提到姓名的人，在劉亮不經意間的詢問後，在他平靜的心底，還是留下了抹不平的漣漪。

“真的不想見嗎？”慕青忍不住開口。

“嗯？”言琛不明所以。

“呂旭逸，”慕青直視言琛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前夫。不想見嗎？”

嘴角的笑堆積成苦澀，灌進了早已密不透風的心裏，銅墻鐵壁的心被腐蝕得破爛不堪。言琛的偽裝有片刻的破裂，又很快被他修覆。

——“為什麽會想？想什麽？”

話一出口，咽喉像是被人狠狠地扼住，言琛幾乎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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