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高專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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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可以。

五條悟想,他總不能就這麽眼巴巴地貼上去,那未免也太過掉價。

得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等她主動示好,才能給點甜頭。他也看過不少狗血劇情,並且已經自覺代入了被辜負的女主角。

對於“五條大少爺想讓我告白”,柚月一無所知,她只察覺到他脾氣似乎變好了,不會再莫名其妙發脾氣。與此同時,好像話也沒那麽多了。

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處理方式了。

五條悟進退兩難,而柚月非常滿意,和除他以外的朋友們關系變得越來越好。

此中最讓五條悟警覺的就是摯友夏油傑。

他發現,夏油傑不僅能花幾十個小時陪她玩粉色小豬大冒險,還會在PVP中放水。

柚月是即時戰略游戲天才,對於格鬥卻一竅不通,也許是因為她本人的體術也相當一般。

“好菜,真的好菜。”五條悟感嘆道,“我看了你,今晚多吃三碗大米飯。”

他剛嘲諷完,就看見夏油傑操縱的八神庵被柚月的不知火舞打死了。

五條悟:“……”

這年仍然風靡的《拳皇97》是他們最愛的游戲,其中八神庵是夏油傑的絕活,連五條悟都幾乎沒有在他手中討到好處過。

“差一點就能贏了。”夏油傑可惜地嘆了口氣,“小柚好厲害。”

五條悟:

跟他打的時候不是這個水平啊?為什麽?

柚月完全沒看出他放了一汪太平洋,只覺得剛剛戰況驚險,自己居然能亂按翻盤,還挺厲害的。

她對夏油傑笑了,梨渦深深。

於是五條悟明白了,這個二五仔完全沒把游戲放在心上,他只想哄小狗開心。再想到自己種種打游戲不理人的行為,突然就有了深重的危機感。

明天開始對小狗好一點吧。他想……

——

天長日高,暮秋漸近。

柚月望著窗外將落未落的太陽,似乎又是尋常的一天。她正欲關窗,卻看見夏油傑在樓下,正朝她仰起臉微笑。他穿著件機車夾克,隨意地靠在身後的車上,身姿挺拔。

“下來,我帶你去看點好玩的。”他說。

“哎?”

夏油傑朝她張開雙臂:“跳下來吧。”

身上穿著白色長裙和帆布鞋,柚月有些猶豫,但依然朝著他在的方向一躍而下,潔白的傘裙像是雨打過的飄零花朵,在空中狂舞。

這一瞬間變成電影回播的慢鏡頭,他慢慢看清了柚月霜雪般的繾綣眉眼,像是融化欲滴的雪,就要這麽落進他的懷裏。而湛藍瞳孔容納著磅礴海上的月升月落,也安撫著深夜出海的遠游人。

萬籟俱寂,夏油傑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夏油傑穩穩地抱住她,轉了半圈卸力才停下。身後的重機車是純黑色,閃著桀驁的暗光。

他幫她戴好頭盔,翻下擋風鏡,又把外套遞過去,讓她圍在腰上防止走光。

這個人的細致總是體現在很多地方。

比如一看到她下意識捂肚子的動作,便推測出是生理期造訪,果斷拒絕一起打游戲的請求,督促她早點睡覺;

他會定期餵野貓,卻從不出於好奇就去接近小奶貓,因為怕沾了人類氣味,小貓會被母貓拋棄。

還有打電話。哪怕是簡單交代事情的,只有十幾秒的通話,夏油傑都絕不會做率先掛斷的那個人。

發現這點純屬偶然,她以為已經結束了,在五分鐘後才發現依然是通話中的狀態。柚月問他為什麽不摁掉,他只是很簡單地回答說:“我不想掛你電話。”

柚月將夾克袖子環腰一圈,打了個十字結,側身坐上了他的後座。

轟隆一聲,機車發動。為了照顧穿裙子的後座女孩,夏油傑開得並不快,沿著省道行駛了二十多分鐘,便朝著山路上開去。

機車引擎產生的巨大轟鳴聲以及同地面的摩擦聲響刺耳,柚月側坐,雙手環著他的背,右耳貼到他的肩後。

轟隆的引擎聲變成了漸漸變小的背景樂,天地空曠,柚月放任自己沈浸在落日和狂風裏。

隔著肌肉與筋骨,她似乎能聽到夏油的心跳。

“傑。我感覺好像經歷過這一幕。”她若有所思地說。

“傑?”

“傑!!”

他聽不太清楚:“什麽——”

柚月笑了,大聲說:“沒什麽,我說我好開心哦!”

身側駛過一輛紅色哈雷,戴著炫彩藍色頭盔的駕駛員鳴了兩聲喇叭,夏油傑伸出左手臂比了個大拇指作為回應。是車友間的招呼方式。

打完招呼後,哈雷超過了他們,柚月看見那個人的夾克背後用3M銀色反光塗料畫了一張笑臉:^v^。

生活裏多得是突然發生的好事情。

她想不明白未來的傑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前些天,按照五條悟和「夏油傑」本人給的指示,柚月提前救下了受到村民迫害的美美子和菜菜子,送到「夏油傑」點名要求的福利院中。

柚月有些疑惑:“可是,這個世界的你收養了她們,這樣不會影響你的命運嗎?對她們來說公平嗎?”

“我在自己的世界裏參與了一個定向資助的公益,幫助的就是她們。”

“夏油傑”溫和地解釋道,“小柚,你要知道,‘相遇’這件事是寫在命裏的。”

他總是這麽說,所以柚月也不對即將到來的分離感到害怕。

“夏油傑”說他要回家了,在那之後,十七歲的夏油傑會替他好好照顧她——

“那個人可能有點固執,有點招人討厭,你暫且忍耐一會,他總會對你有求必應的。”

“夏油傑”沒有騙過她。柚月後知後覺地想。

除了那件事。

除了他說他會回家……這件事……

他哪有地方可去呢?

“夏油傑”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覆制品,來此世的意義只是給她送時空媒介。

就像在有計劃的商品廢止制度中,一部汽車設計出來只有十年的使用壽命,“夏油傑”完成使命以後的每一天,都變得越來越虛弱。

碰到她會疼,會有灼燒的刺痛感,身體會更加透明,離徹底消失,也越來越近。

“夏油傑”作為第n 1個夏油傑的靈魂覆制體,這個世界容不下他,其他的世界也不要他;

他是只屬於柚月一個人的夏日限定,滄海一粟的天地游魂,自擁有獨立生命的開始那天就已經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像是在信號塔之間流竄的電波,因為沒有終端能夠收留,哀哀地等待著消散的那天。

柚月突然理解了關於人的一生有兩次葬禮那句話。沒人能說出草木的真實,人們在消失前也從未想過今生今世需要留下什麽存在的證明。

當一個個體被忘記的時候,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風吹舊墻,刮破院門,把所有的風聲留在他無人惦記的一生中。

無法被影集記錄的「夏油傑」,在世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但是柚月會記得他來過。

他是……獨一無二的。

——“別害怕分離,我在過去等你。”

——

終於抵達了山頂,風呼嘯著,柚月隨手紮起長發。山上沒有修石階,只有人踩出來的泥濘小路,夏油傑牽著她的手,慢慢往上走去。

視野陡然變得開闊,圓形天穹籠罩著天地,群山遠遠包圍排屋和樹林,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落日餘暉是漸變的橙黃油彩,太陽堪堪落到地平面上,像金燦燦的滾圓蛋黃。

腳底下有一大片空曠的平地,有序的燈光排列其上,不規則地閃爍著。

“那是新修的機場跑道。”夏油傑說,“在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飛機降落。”

柚月有些期待:“飛機……我都沒坐過呢。”

似乎為了及時印證他所說的話,金燦燦的太陽輪廓前,出現了明顯的黑影。

“是那個嗎?”

“對。”

伴隨漸漸變響的發動機轟鳴聲,客機從一道遠遠的黑影變成了明晰的輪廓,在燦爛又輝煌的天空背景下,它仍然是漆黑的。

直到發動機的聲音變得非常刺耳,遠遠看著像小蜻蜓的飛機漸漸巨大起來——

在終於要落在跑道上時,它才在兩人的眼中展示出了原本莊嚴碩大的模樣,白色金屬機身上的塗料微微泛著光。

一條小金魚,居然慢慢地變成了鯨魚。柚月專心致志地觀察著飛機落地,地面上的跑道燈像是此起彼伏的星浪,閃閃爍爍,迎接它回到宇宙的懷抱。

“真好看。”柚月依然沈浸在方才的視覺沖擊中,“謝謝傑。”

他笑了:“你喜歡就好。”

此時仍有半輪落日懸在空中。柚月不舍得走,席地而坐,和他又分享了一場夏末的落日。

遙遙聽見遠處鐘樓生銹古樸的回聲,是亙古的歲月晃蕩其中。

落日餘光描繪她的輪廓,像是輝光滾在皚皚雪原上。柚月垂著眼看向遠方,而夏油傑只專心致志地看她浸沒在橙色夕陽裏的側臉。

“為什麽一直看我?”柚月有些疑惑地問。

他很短促地笑了下:“我只想看你。”

“哦。”

柚月想起「夏油傑」對她的告白,直截了當地問道:“傑喜歡我嗎?”

夏油傑很溫和地註視她,良久才有些羞澀地笑起來,轉過頭:“嗯。”

他輕聲問:“我會讓你覺得困擾嗎?”

“這倒不會。”柚月說,“因為你喜歡我,跟我也沒什麽關系嘛。”

“雖然是你的說話風格,這麽被拒絕了還是有點傷心。”

“拒絕?”

“不是拒絕嗎?”

柚月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般人告白之後緊接的流程便是交往,不進入這個流程就代表著拒絕。

她問:“交往是怎麽樣的?約會,然後結婚嗎?”

“呃……”夏油傑斟酌了一下措辭,“交往是互相磨合的戀愛過程,如果兩個人互相喜歡,有勇氣克服生活裏的困難才會結婚。”

“傑想跟我交往嗎?”

他笑了:“那當然的吧。”

“嗯……那我和你交往,可以得到什麽?”

夏油傑怔楞了會,意識到事情似乎還有轉機,有些緊張地解釋道:“可以、可以得到一個百依百順的男朋友?”

柚月捕捉到了關鍵詞:“什麽事都會聽我的嗎?”

“不涉及到原則問題的話。”

“我堅決不讓你做的事,你就一定不會做嗎……當然,是很嚴肅的事情。”

如果通過交往的手段,能時刻關註夏油傑的動向、並且最終改寫他的命運,柚月認為這是個不錯的計劃。

夏油傑實在想不到合適的反例,斟酌著說:“嗯,如果你堅持反對,我會聽你的意見。”

她點頭:“好,那我同意和傑在一起。”

“你可以再考慮一下。”夏油傑平靜地看著她,眼神卻藏有暗芒,“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如果戀愛的話,可是要履行戀人義務的哦?”

柚月幾乎要掏出小本子做筆記了:“什麽義務?”

“牽手、擁抱、親吻,諸如此類的親密接觸,以及,需要對別的異性避嫌。”

“可是前兩樣我們不是有過了嗎?”柚月不明所以道,“避嫌……避嫌就是少跟悟玩嗎?”

他沈默了一會,慢慢點頭:“嗯,差不多吧。”

“倒是不難做到啦……對了。”柚月話鋒一轉,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大概兩三年之後,我就要離開這裏,回到未來了,就算這樣,傑也願意和我交往嗎?”

“啊,沒關系的。”

他笑起來也是柔和的,讓人聯想到不熾熱的太陽,不冷洌的泉水。

和夏油傑比起來,春風太輕,秋陽不暖,冬雪略沈。

他是獨一無二的第五個季節。

他溫柔而堅定地回答:“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在未來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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