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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零三玉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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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當機立斷,放下碗就往產房走。產房選在東廂房,方位是當初曾算過,上上大吉;她自己也滿意:通風好,也不至於受寒,月子坐起來不難捱。

從正屋過去也就幾步路,寶珠沒想著讓人扶,皇帝呢,亦步亦趨護在她後頭,居然也不敢扶。

他頭一回當爹爹,心裏居然有點發虛:今兒沒落雪,他看寶珠在府裏頭窩得太久,還預備吃過元宵帶她出門逛逛呢。

幸虧還沒動身。他看了看周圍伺候的人,全都忙活起來了,進進出出的有條不紊,都用不著他吩咐。

他要做些什麽?腦子裏是懵的,一片白茫茫的歡喜,像喝了酒,又不全是,心跳快得發慌。

伸出去的兩只手上忽然有了重量:走到產房跟前了,寶珠實在痛得受不住,竟然邁不開腿,要跨門檻時崴了過來。

皇帝這下徹底清醒了,穩穩當當將人抱了個滿懷,趕緊三兩步繞開屏風香爐,送到床上輕輕放下,見她面色發白,一頭的汗,喊道:“快給夫人擦汗。參湯端來,還有點心,方才東西都沒吃…”

又回過身來,拉著寶珠柔聲道:“你別怕,我在呢,我守著你的,待會兒疼起來,你就使勁掐我。”

他擔心寶珠一時抓不穩他,幹脆將兩只手十指相扣起來,寶珠卻忙不疊地往外掙:“您出去等…別在、別守在產房裏,忌諱…”

皇帝執意:“我不忌諱。平日裏都說天子天子,這會兒坐鎮不是比誰都管用?”

寶珠只覺腹部傳來的陣痛越來越厲害,也越來越頻繁,她雖自覺比皇帝沈著些,但肉'體的疼痛難忍又不會因此稍減分毫——況且,當著他的面兒,她做不到放開了叫,一會兒怎麽使勁?

簡直不耐煩起來,推了他一把:“您出去。”見他還蠍蠍螫螫的,抓了床邊的香囊丟他:“出去!”

能這麽對皇帝說話的,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一旁的穩婆、姑姑們將一應物什都預備起來了,見狀只得硬著頭皮上來勸:“皇爺還是請到外間安坐吧!等龍子誕下來了,自會抱給您過目。您在這兒,實在咱們伺候夫人都不方便…”

皇帝聽見這句,總算肯站起來,見寶珠精神頭平平,不敢再逗著她費口舌,一步三回頭地挪到了外間。

到了外間更坐立不安,只聽得見寶珠的叫喊聲,看不到裏面情形如何了。依稀有穩婆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催促她什麽,可那聲口皇帝覺得很不中聽,急得他直想把說話的人提溜出來,叫她對寶珠和緩些。

可他也知道那樣是添亂,他什麽都不能做,只好在外間來來回回地踱步。

之前點了婦人科的國手王春平和他的高徒杜灝來產房外調度,這會兒兩人都被請來了。外間本該是他們坐著聽差遣、開方兒的地界,如今皇帝鳩占鵲巢,且不肯安坐,他倆也只得躬身侍立,低頭的方向還得跟著皇帝來回轉悠。

皇帝心裏頭耐不住,餘光瞥見他們兩個,擡手一按王老禦醫的肩膀:“你坐,都坐。杵在這兒朕看著堵心。”

誰敢給皇帝添堵啊?兩位禦醫進退兩難,掂量片刻,總算虛虛地挨上了椅子。

皇帝接著來回轉悠。踱到天邊泛白,仿佛也只是轉瞬之間。產房裏頭還是窸窸窣窣的,動靜聽不真切。

皇帝自己也讀過醫書,知道初孕的婦人生產不易,耗上一天一夜都是有的。可書裏的一天一夜何等輕巧,他才等了幾個時辰,已經熬紅了眼睛。

有婆子從裏頭掀了簾子出來,皇帝正想拉住她,問一問寶珠情況如何,要不要給她墊點兒吃的恢覆力氣,冷不丁瞧見她手裏端的一盆血水,皇帝頓覺腦子裏“嗡”的一聲,險些腿都軟了:“怎麽出這麽多血?”

他聲音啞得出奇,要不是婆子知道他的身份,不敢怠慢,根本留意不到。趕忙讓人端走了,一面含笑向他解釋:“女人生產都是這麽過來的,您且寬心吧!”

安撫兩句,又匆匆回去了。

屋子裏湯羹點心都有,倒不用皇帝特意吩咐。齊姑姑端著一碗參雞湯煮的水點心,欲趁著這會兒空當,伺候寶珠用兩口。

寶珠嘴裏木木的,哪裏吃得下東西?但為著孩子出來得順當,不攢足了力氣不行。自己掙紮著欠身過來,一手撐住床沿,一手握住小瓷匙,吞藥似的硬吃了幾個。

還沒嘗出味道,疼痛又發作起來了。這一次分外不同些,四肢都沒了力氣,渾身的知覺也鈍鈍的,只有小腹像被誰死命地按壓著,又像被另外的手狠狠地拉扯著,往未知的地方墜去…

皇帝候在外頭,聽見一聲慘叫,再顧不得別的,揮開簾子就要往裏沖,唬得兩位禦醫連忙撲上來攔住他,裏面換水遞東西的幾個姑姑也七手八腳地將他往外勸:“您稍安勿躁,孩子就快出來了…”“夫人正用力呢,您可不能讓她九十九步都走了,就差最後一著啊…”

還要生嗎?他從來沒有這樣真切地意識到,生孩子是多麽艱難的壯舉,他怎麽能讓她遭如此大的罪?

裏頭的聲音又再次低弱下去了,皇帝無計可施,只得恍惚地坐下來,這時候才覺得兩條腿酸痛得不像自己的。

天光大亮,早過了召對的時辰。小篆站在院子裏,對特意驅車趕來的大篆搖搖頭,伸手朝東廂房這頭比了比,意思是還沒見分曉,且等著吧。

手還沒對插回袖中,一聲響亮的兒啼從廂房裏傳了出來。

“恭喜皇爺!是個小皇子!”穩婆喜孜孜地將孩子抱出來給皇帝過目,皇帝連說了兩個好,道:“交給乳母仔細抱著。”自己先進去瞧寶珠了。

乳母傅母、婢女伴當,這些都是早就尋訪好了的,皇帝前兩日還以為萬事周全,必不會有後顧之憂。

此時此刻才明白,這些東西預備得再巨細靡遺,依舊不能免去寶珠毫厘辛苦。

婆子們正麻利地給寶珠擦身換褥子,寶珠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否睡著了,素白的臉被大紅的被衾襯托著,越發顯得疲累。

齊姑姑見皇帝進來,知道這會兒再攔不住這位主子,幹脆讓出床邊的位置來,又指揮著小丫頭熏香開窗,另擺一架落地屏,讓空氣流通起來,且不能叫夫人受了風。

皇帝在床頭坐下,看著寶珠虛弱的模樣,萬般感慨湧上心頭,只握著她細伶伶的手,輕輕摩挲著。

寶珠微蹙著眉頭,慢慢睜開了眼,卻沒管皇帝的溫情脈脈,只問:“孩子呢?”

齊姑姑聞聲,忙讓乳母將孩子抱回她跟前:繈褓裏的小小兒皺著一臉紅彤彤的臉蛋,仿佛老神在在,可兩條藕節似的腿卻蹬個不住。

乳母笑道:“小皇子的腿真有力,將來長大了必定文武雙全!”

是個小子。寶珠張開手臂,讓把孩子給她,接過來抱在懷裏,因為力氣不夠,更近於趴在她胸口上。

這個日子出生,她原以為會是晏晏。但看著他小小的眼睛和鼻子,軟軟的嘴巴,寶珠依然滿腔的柔情。

皇帝待她抱了一時,便說:“讓我來抱吧?他這樣趴著,壓得你氣緊。”

寶珠這才看見了他,對他笑一笑,卻搖頭:“不。”

這是她的孩子,她與皇帝的延續,她失而覆得的珍寶。她在這人世裏,終於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他與她血脈相連,哪怕將來他立業成家,走到天邊去,都不曾與她分離。

皇帝見她如此,勢必不會再讓乳母插手照顧孩子了,可她才生產過,怎能再受這份勞累?六斤多的孩子,著實不輕了。

便讓人將搖車搬過來,又哄著寶珠道:“這麽抱久了,你胳膊受不住。來,把孩子放進搖車裏,咱們一道守著他,好嗎?”

他知道她怕什麽,這是他們倆的孩子,他不會教任何人抱走他。

寶珠仍舊不想放手:“那等我累了,再放吧。”終於意識到冷落他了,便笑:“熬了一夜,您眼睛都紅了,去歇會兒吧,讓人伺候您進些東西…”

皇帝沒有回答。他俯身過去,靜靜地吻在寶珠額頭上。

兩相融融間,有個小東西橫在當中拱來拱去,皇帝不得已,只得為兒子讓步,還沒抱屈,小家夥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嘿!他惡人先告狀!”皇帝一臉不可置信,忙向寶珠證明自己的清白。

“您擠著他了。”寶珠雖心疼孩子,原也知道皇帝不是成心,哪曉得他那麽大個人,跟孩子較真。

眼下且沒工夫聽他申辯,先哄孩子要緊。這麽大點兒的人,還能拿什麽哄?寶珠朝裏側避過身,解了衣襟,將口糧塞到他嘴裏再說。

真是本能。軟乎乎的小嘴甫一貼上來,無師自通地開始咂摸,可惜時機還不成熟,費了半天力,也沒咂摸出許多甘甜的滋味來。小東西又睜開一只眼,對著寶珠瞬了瞬,像是確認什麽,而後再度閉目養神,一面改用牙齦來回地咬。

還沒長出牙齒就有這麽大威力,往後還得了?皇帝酸溜溜地瞧著,不能照著兒子的屁'股來一巴掌,便只好替寶珠理一理鬢邊的散發,別讓她太過忽視了自己。

屋裏面是一派天倫之樂,屋外頭,太後身邊的徐姑姑帶著玉璋等物,已經候立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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