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四十四龍門

關燈
老輩兒裏有一句話,叫“臘半月,正半年”。這大抵是閑漢的說頭,覺得正月裏無所事事,時日漫長。

太子的整個正月,卻是沒有一天空閑的。

除了初一的夜裏留在昭儉宮,自初二起,就再度核對起了春闈考官的人選。此外皇帝仍有微恙,為人臣子不能公然宴飲作樂,但該有的禮節往來依然不可斷。

他才喘了口氣,龍擡頭已經過了。進京參加春闈的舉子們,或是投宿店家、或是拜訪親友,皇城之內,人流倍增。

今年江南一帶取中的士子不少,詩書之鄉麽,也在意料之中。不知道時務策上如何。

薛盟在長公主府裏勉強待了個元旦、十五,暗地裏早就變著法兒地找樂子了。今晚太子在場,來的又是要緊人物,連撥琵琶唱曲兒的也沒放進來,只好悶頭吃菜。

太子道:“各衛所警醒著些,住店的也好,投靠的也好,身份要盤查清楚,一應行蹤要有記載。街面上無論是口角還是磕碰,憑他是誰,但凡有苗頭,立刻扼住了;等過了這一陣,哪怕人腦子打出狗腦子,咱們慢慢見官理論不遲。”

指揮使們肅然稱是。

太子又問:“李慎行這幾日在做什麽?”

這次回話的是孫千戶:“仍舊每日閉門不出,寫上十來首悼亡詩。”

覺察到太子目光一凜,他忙找補說:“伺候筆墨的人都一一看過了,盡是感慨手足情淺的,沒有半分怨言。那些詩稿也都由歸命公自己燒光了。”

好個焚詩寄情。

太子道:“好好看著,別放松警惕。若是累了,再找個換班的也可。”

孫千戶連忙指天誓日地表了一番忠心,無須假手他人。

在場的都是心腹之臣,說話不必過分兜圈子,不過恩威並施仍是不可或缺的。

太子舉杯:“諸位的辛勞,我都看在眼裏。為朝廷拔擢賢才,是社稷大事、民生大計,我才疏德薄,擔此重任,實在惶惶不可終日,萬事唯有仰仗諸位而已。”

在座之人無不捧卮過額,齊道“慚愧”。

太子一笑,飲盡杯中酒,道:“但願三月過後,得以再陪諸位痛飲。”

薛盟咂咂嘴,美酒難得,與太子同酌卻是可惜了。

一時席散,兩人皆在屋中假寐。薛盟呆躺了一會兒,忽然翻起身:“殿下,你醉沒?”

太子啼笑皆非:“表兄,你希望我怎麽答?”

薛盟琢磨了下,也“嘿嘿”笑了兩聲,笑完又有點發愁:“舅舅真會給你使絆子嗎?”

太子的呼吸頓了一瞬:“不知道…盡人事,聽天命吧。”

薛盟想不通:“我進宮幾回,舅舅待你和從前沒有兩樣啊。”

早就兩樣了。太子自己都說不明白,最初的毫毛斧柯是在哪裏。

但離弦之箭,無從回頭。

薛盟替他沈沈地一嘆。

太子擡眼看他,忽然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薛誓之是風月場上的老手,本可歌舞詩酒過一生,稀裏糊塗被他牽扯進來了,不知道是不是悔青了腸子。

“表兄。”太子忍不住問:“秋波橫有趣兒嗎?”

“太子弟弟,你別這麽庸俗啊!”薛盟才得意忘形了一秒,腦海中猛地浮現正旦朝賀那日太子的氣派,竟有點不敢造次的意思,語調頓時低了八度:“你要是能瞞過舅舅,我哪日帶你去見識見識。”

太子輕笑了一聲:“姑母不打斷你的腿。”

說完這句,二人俱沈默下來。

良久過後,薛盟夢囈似的,一個勁兒地問:“怎麽就這樣了?怎麽就這樣了?”

太子睜著眼,算著開宮門的時間,乘了頂青呢小轎,隱在入朝的車流裏回到宮中。

頭略有些發沈,看了會兒條陳,痛感未消,精神卻振奮了許多。

太子承認,他喜歡這社稷蒼生在他手裏井然有序的感覺。

父皇養病多久,他就能盡孝多久。

會試與鄉試所差無幾:二月初九日、十三日、十五日,共計三場。

主考官、副考官、同考官,濟濟一堂,日以繼夜,圈出了五十一份考卷。

接著,這五十一份考卷上被糊住的名字得以重見天日,並珍而重之地以淡墨書寫在黃紙上,“金榜題名”,便是如此。

及至放榜當日,更是宵禁才解,城裏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有小廝的派小廝,沒有小廝的或是三五成群、或是單槍匹馬,街邊店家一屜及第餅還沒熟的工夫,已經往貢院張榜墻前跑了數不清多少回。

“還早呢。”小攤上攪豆腐腦的老翁笑瞇瞇地說:“只是榜上有名,都有專人騎著馬到府上報喜,各位魁星老爺不用忙,這會兒多兌些散錢打賞就夠了。”

一字不識的老叟懂的道理,那些舉子們豈會不懂?然而此刻腹中的煎熬,非同道中人,是萬不能體會的。

“九萬摶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風塵。升平時節逢公道,不覺龍門是嶮津。”皇榜高中的,從此腰金衣紫,宦海沈浮、濟世安民;名落孫山的,只覺無顏返鄉,一想起入場前的躊躇滿志,連來時的衣衫都羞於再穿。

售賣著及第餅的店家更練達些,叮囑堂倌給門口歇腳的幾位舉子送幾碗溫茶過去,自己則悠閑翻著賬簿,琢磨著在及第餅、及第宴之外,還可從後街藥鋪支些醒神開竅的麝香、冰片、保心丹,未雨綢繆嘛。

待到天光大亮,榜文終於張出來了。

院墻外一時人聲鼎沸,有應考的舉子家人,也有湊熱鬧的普通百姓,幸而兩隊衛軍早已左右把持著了,才不至於鬧出亂子來。

先前贈茶的那位店家也探出頭去張望——店裏生意正興隆,他舍不得走開——沒覷著魁星老爺們的真容,倒見一位文士打扮的青年,進了他這小店。

生意人靠的就是眼力勁兒,店家忙不疊地上前唱了個肥喏,殷勤地將人往樓上引。

樓上清凈,只有數位女眷,包了個小小的雅座,那是幾位交好的夫人,帶著小姑妹妹等出來見世面,榜下捉婿倒算不上,大徵民風開放,不至於非等三年一次的科考,方有機會接識這些青年才俊。

門虛掩著,恰逢堂倌上過菜出來,玉衫儒巾的青年驚鴻一瞥,惹得其內的年輕女子喁喁私語起來:“那是誰家的兒郎?也來看皇榜嗎?”

“樓上怎麽看到清?興許壓根兒不是掙功名的。”

“便是沒有功名,我也肯的。”又是一陣笑鬧。

幾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仗著自己看得見對方,對方卻看不見自己,言語大膽得很。

大篆與小篆都是小廝打扮,跟在太子後頭,強忍著不敢笑:太子殿下沒穿公服,又存心不露鋒芒,芝蘭玉樹,何等俊逸清朗。他自己又渾然不覺,殊不知越是淡泊自矜,越易招蜂引蝶。

太子全沒放在心上,擇了臨窗的位置坐下,大篆重洗過杯盞,為他斟了杯茶。

太子在飲食上並不過分挑剔,但他們這些伺候的人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太子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樓下。二月中,乍暖還寒,他一路看過來,鬢邊居然出了一層薄汗。

他一面俯瞰,一面暗忖:這末一場的題目是翰林學士褚三畏出的,此翁一向牛心古怪,立意刁鉆,多少士子在破題承題上便折戟沈沙,唯有兩人不然。

一個腹中有文章,引經據典、筆下生花;一個胸中有丘壑,以古論今,慷慨激昂。這二人,可謂不分伯仲、難斷高下。

最終,由主考官拆看二人姓字、籍貫,欲取冀州郭子貢為榜首,揚州徐淵屈居其次。

太子得知後,頷首一笑:“這也無妨,能入會試榜者,皆是國之棟梁。且待三月殿試,父皇親臨考較,到時自有聖斷。”

話是理應這麽說的。但消息靈通、洞察時局的新晉貢士們已然猜測,這一回的殿試,只怕也是由太子殿下代勞。

倘真如此,不僅對太子而言意義非凡,對他們而言,一樣不同尋常。

開國十六年,他們是第四撥科舉入仕的,在皇帝那裏猶如過江之鯽,根本排不上號。但如果是太子欽點,等到將來,他們便有望成為新君的股肱之臣。

逐漸四散的人群忽又隱隱躁動起來,太子皺眉,吩咐小篆:“問問何事。”

除了大篆小篆兩個明面上跟著的,酒樓各處都還有暗潛的羽衛。小篆找人一問,很快上來回稟:“是個年過花甲的老舉人,呼吸不暢厥過去了,多虧店家那什麽保心丹餵得及時,這會兒已無大礙。”

太子點點頭,大篆又低聲勸道:“殿下,人多眼雜的,還是盡早回去吧。”

太子該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返程不再靠走的,小篆已然吩咐人將套好的車牽到樓下來。

回宮的道上擁堵異常,饒是太子心中有數,短短幾十步路走走停停五六回,多少被顛得有點光火。撩開簾子正要吩咐大篆去前頭瞧瞧,大篆轉身走過來,語調較之前沈了兩度:“殿下,那些落榜的舉子們湧到文廟哭聖人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