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見謝凜, 哪怕謝凜已經逐漸可以拼湊出事情的大致經過，大長老依然沒有出現。

他隱藏的太好。或許是有一些自仙界得來的手段，讓他能夠完全把自己、和跟自己相關的人和事完全隱匿起來。

但還好, 從已有的消息裏來看, 靈氣覆蘇至少是不會錯的。

大長老既然在努力讓這個世界靈氣覆蘇, 那不管他手段如何, 本質上應該沒有惡意。

——而且，從一直以來的情況上來看, 大長老確實無意於傷害無辜的人。

確定了這兩點，謝凜便略微有些放下心來。

具體如何，只待靈氣覆蘇那一天了。

啟動大陣的同時，他便會回歸天道。彼時想必可以找到大長老, 一切問題自然會揭曉。

於是謝凜靜下心來耐心等待，也更加珍惜最後的這段時日了。

連直播間的觀眾都看出來有些不對，紛紛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謝凜只是笑, 稱靈氣覆蘇之後準備休息一段時間, 暫時停止直播。讓大家現在多看看直播，到時候別太想他。

直播間裏一片哀嚎。

當一切都準備好, 決定了第二天就開始啟動大陣, 謝凜難得沒有直播，約了熟人在無名劍宗吃飯。

到了這個時候，大家已經都知道了他的計劃，於是席間難得有點氣氛沈重。

謝凜卻已經釋然了。

“其實我能有這一段經歷, ”他說道，“便已經是……虧欠了很多人了。青丘的狐貍，謝安，那麽多的修士以及劍靈……我的誕生建立在他們的死亡之上。

“我這二十幾年的人生過得如此安逸幸福, 完全沒有承擔過害死他們的責任和壓力，沒有付出過任何的代價，沒有做出過任何補償……我其實並沒有資格奢求更多。”

“你也要死了。”蘇念喝了口酒，偏頭看他，眼神裏帶著覆雜，“這代價難道還不夠嗎？如果真的有滅世之物，必須要靠靈力才能抵擋，你主持靈氣覆蘇，也算是救了整個世界，這樣大的功德，換幾十年生命還不行嗎？

“他們的心願就是靈氣覆蘇，傷害他們本就不是出於你的意志，完成了他們的心願，還不能算是補償嗎？”

“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失去也是理所當然的。擁有它的這二十幾年，是我凈賺。”謝凜笑笑，“至於靈氣覆蘇，這本就是我的使命，完成它，可不能算是我的功勞，更不能算是我的補償。

“非要說的話，這是策劃了這一切的大長老的功勞，是以生命為代價換取我降生的所有生靈的功勞——為他們完成心願的，正是他們的心願本身。”

他也看向蘇念，“把這些都算在我身上，蘇念，你也太偏心了。”

“那你算什麽？大長老創造的完成靈氣覆蘇的工具？還是馬上就可以退休淘汰的那種？”蘇念冷笑，“謝凜，你還記得你是個有獨立意志的人，不僅僅是天道化身嗎？”

謝凜笑了，壓了下她發頂：“這麽大人了，怎麽說話還這麽中二。”

蘇念開始深吸氣。

“我是說，我所做的這一切——不管是靈氣覆蘇還是怎樣，它都並不能讓我獲得繼續活下去的資格。

謝凜解釋，“我不至於看輕自己。但說實話，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選擇，並不能說明我品德高尚，只能說我還有些良心。每一個人面對這種情況，都會這麽做的。

“特殊源於他人的付出，我的品性與常人無異，我的付出不過是本就不屬於我的生命而已。我沒有資格要求什麽特權。”

“不過你也不用急，說實話……我也沒有完全放棄。”他突然笑了一下，“是非功過，任人評說。等所有的一切公之於眾，如果大家覺得我還有資格活著，那想必我還是會回來的。

“我只是想說，我如果回不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結局——或者說，這可能才是那個公正的結果。如果我能再有做人的機會，那我便應該更加感激這個世界……對我如此厚愛。”

靈氣覆蘇的過程，謝凜原本是並不準備直播的。

——也沒有什麽可給人看的。

整個的過程不過就是他耗盡靈力，化身天道，啟動全球的大陣。然後放棄掉自己的身體，徹底回歸天道。

呈現在觀眾眼中的，大概只是他好長時間一動不動，然後整個人突然消失。

實在不太好看。

而且，他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其他的狀況。

比如……

天道本不應該有能力對世界幹涉太多，所以，需要靈氣覆蘇時，才有了他的出現。白天的他，也幾乎什麽都做不了。

但當他耗盡靈力化作天道時，卻近乎於全知全能！

這種能力，必定有其代價。

謝凜還不知道這代價是什麽。畢竟每一次化身天道，都只是一瞬間而已。

但這一次，他需要長時間出於這種狀態。

他這一次化身天道的方法，也與平時有所不同。

耗盡的靈力一瞬間就會被補充上，然後他就會退出天道狀態。為了持續保持靈力全無，他只有一種辦法——

自廢修為。

還不能全廢。就像他之前跟蘇念說過的，如果掉下合道境，可能會出大問題。

所以他必須小心地……不傷神魂，只破丹田。

看了一眼周圍，謝凜閉上眼，丹田中，原本安靜不動的本命長劍突然懸浮起來，朝周圍刺去。

鋒利的劍意被鎖在這個空間中，並沒有被任何人察覺。旁邊蘇念只是覺得謝凜周身氣場略有變化，感受到了由輕微至於強烈的靈力波動。

大陣緩緩啟動起來。

靈氣蔓延過整個星球。

每一個能感受到靈氣的人都露出了下意識運轉起了功法，負責監控各地靈氣濃度的科研人員也測出了變化，紛紛鼓掌歡呼起來。

謝凜略微松了口氣。

這種辦法只能使用一次——畢竟他只有一個丹田，所以他沒有提前試驗過……也是在賭。但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好在蔔算天機，結果為吉，才令他稍有些放心。

丹田碎裂的疼痛逐漸褪去，謝凜的意識有些朦朧起來。

一種強烈的回歸感和安心感油然而生。

果然如此。謝凜想道。

這就是他一直準備著在開啟大陣之後直接回歸天道的原因。因為他有預感，長時間通過天道掌控世界的結果，就是徹底的回歸。

但是……

長達一年多的白天記憶逐漸回歸，謝凜心中突然一驚。

身體裏，本命長劍突然又一次運轉起來，順著身上經脈一路劃去，劇烈的痛苦令身體本能的顫抖，唇邊終於有鮮血緩緩流下。

謝凜身邊，每一個人都註意到了不對。

蘇念雙眼陡然睜大，卻被旁邊站著的風妤按住。

但謝凜總算是在劇痛中略微恢覆了意識的清醒。

與此同時，在場的人，和許多關註謝凜直播間的觀眾，都收到了直播開始的消息。

進入直播間，只見直播莫名地被開啟。

——確實莫名。有人鉆進謝凜都房間裏去看，發現他的直播設備還老老實實的放在那裏，鏡頭也根本沒有打開。

可直播間中卻有畫面不知從何處傳來。有謝凜模糊的影像，和圍著一個白團子的一大群人。

只有謝凜知道，這是星球中心。

謝凜即使是化身天道，也很少會往地球的深處去探索。這很艱難，而且，在他的認知裏，熾烈的巖漿之下、堅硬的星核之中，沒有任何生命能夠存活。

但偏偏，就在幾十年前，一個人來到了這裏。

——帶著一個大禍害。

然後，幾個月前，更大的一群人來到了這裏。

“大長老。”謝凜說道，聲音也有些飄忽。

天道畢竟不是一般的神祇。神祇本身就擁有身體，天道卻無形無質。謝凜想要凝聚出這個身體，便已經極為艱難了。

他面前的人睜開了眼，看向他，眼中劃過一絲了然：“成功了？”

“成功了。”謝凜點點頭。他本有滿肚子的話要問，此時卻不知從何問起了，想了想，幹脆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大長老說道。

“但我想知道更具體的。”謝凜緊盯著大長老看。短短幾個月不見，大長老似乎突然之間蒼老了許多。

“也是，你是這性子。”大長老搖搖頭，嘆了口氣，開始從頭慢慢講起。

“兩千年前，我飛升至仙界。”他說道，“彼時仙界還一切正常。換算回這邊的時間，大概八百年前，那東西出現。

“開始只是很小的一個，但隨著時間慢慢長大。仙界的人發現我們能克制它，所以請我們幫忙。然而那東西還是越長越大。好在陸續有人飛升上去，我們的人手也越來越多，也勉強應付得來。

“這過程中仙界的人對我們很尊敬，也給了我們很多好處，大家都沒什麽不滿意。直到兩百年前，突然有一天，我們被關了起來。

“後來才知道，仙界試圖一勞永逸，所以一直在暗中建立兩界通道，想要從我們的世界吸取靈力過來。兩界通道建好，我們便成了定位這個世界的工具。

“好在，有一位前輩將絕仙劍帶上了仙界。藉由絕仙劍，大家合力，將我送了回來。回來的目的，就是策劃靈氣覆蘇。

“在跟那東西對抗的過程中，我們知道了，這種東西同一時間會誕生很多個，出現在很多世界。我們擔心，我們的世界也有這種東西，只是之前有靈氣，它無法生長。等靈氣被抽走，它便要作亂了。

“我在世界之間的裂隙中漂流了很久，等回到這個世界，已經是一百年前。我回到門派，成為了大長老，開始策劃你的誕生，和靈氣覆蘇。後面的事情，你已經全部知道了。”

“為什麽要采取這樣的方式？”謝凜問道，“肯定有別的辦法吧？不必你去暗中籌謀算計，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你要做什麽，大家一起許願靈氣覆蘇，難道不行嗎？”

這問題已經在他心中徘徊了許久。

他其實很不理解，如果沒有惡意，如果理由正當，為什麽不能光明磊落地完成這一切？

“不行。”然而大長老的回答非常堅決，“意志的力量神秘而強大。相信會讓神祇誕生，願望會賦予你能力……而‘認知’，會讓它強大。

“知道它的人越多、對它的認識越多，它就會越強。”

謝凜怔住。

大長老微笑了一下：“還在直播？沒事的，仙界都能拖這東西八百年，我們的世界更可以。它一時半會還成不了氣候。

“你摸到了仙界，我就知道，這東西的存在早晚會被知道。所以立刻找了這些老家夥來幫忙。”

“至於之前，我想的是能拖一段時間是一段時間。”大長老道，“尤其是之前我還不確定靈氣覆蘇是否真的能完成——能不能完成得這麽快。既然已經成功了，便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過段時間，我們就從這個地方挪出去——挪到方便人接近的地方，好讓人研究這個東西，看看能不能把它徹底消滅掉。”

“……”謝凜半晌沒有說話，腦中思緒混亂至於混沌時，才意識到自己拖延的時間已經太長。這一次，是真的馬上要回歸天道了。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道，“你是誰？”

“哈。”大長老笑了，“沒想到你最後惦記的居然會是這件事——

“你做直播的時候有提到過我的名字。我叫‘無名’，無名劍宗的無名。”

直播間突然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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