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馬路上開得飛快，直播設備被隨手放在了一旁。謝凜一邊開著車，一邊拿起手機去聯系陸恒。

他了解陸恒。

因而從陸恒的消息裏，他可以看得出，陸恒並沒有什麽危險，而應該是發現了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果然，電話剛一撥過去，就被接通了。

“陸恒，我是謝凜。”謝凜道，“我正在往你那邊去了，大概要二十分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著急的，小師叔慢點開，註意安全。”電話另一邊，少年清亮的聲音傳了過來，“至於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之前小師叔說過，鬼門連開，陰氣倒灌，這段時間人間怪事會增加。

“但神奇的是，雖然有一扇鬼門開在餘湘，但餘湘這邊的陰氣卻完全沒有增加的跡象，也沒有什麽靈異事件產生。

“後來出了魔道修士的事情。同樣的，餘湘這邊安安靜靜，毫無動靜。我一直有擔憂，怕這裏隱藏著更大的事情。所以很警惕。

“然後，今天，大概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劍意，是大長老的。”

謝凜一楞。

還真跟大長老有關？他之前還在猜，大長老一時半會不會出現來著。

“我順著劍意追過來——就是一小學這邊，但完全沒有發現大長老的蹤跡。”陸恒接著說道，“但我卻隱約感覺到這座小學有些異常。所以，在確定無法追蹤大長老的情況下，我選擇在這裏等待一段時間。

“果然，到了子時，情況出現了變化。這裏出現了一個幻境。我請您過來，也正是因為這個幻境中的場景。”

“什麽場景？”謝凜問道。

電話另一端，陸恒似乎是打開了免提，雜音突然多了起來。隱約地，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說話……好像是老師在上課的聲音。

“這裏的場景變成了幾十年前的老建築的模樣。”陸恒道，“而且看上去時間回到了下午，有老師在給學生上課。”

“然後呢？”謝凜追問。

“這些看上去都很正常。但是有不正常的事情。我感覺到了魔氣。”

魔！

“我知道了。”謝凜低聲道，沒多說什麽，心中思緒卻是千回百轉。

幾十年前的時候竟然也有魔道修士在外活動，是他沒想到的。而大長老故意放出劍氣，讓陸恒發現這件事……

雖然很沒道理，但他發現自己竟亳不覺得意外。

這或許就是大長老的布局的第三環了吧。

“對了，小師叔。你可以開直播過來。怨氣幻境挺少見的。”陸恒的說話聲打斷了他的思考，“現在我看到的，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這應該是餘湘沒有任何事件的原因……這裏應該是很安全的。”

子正。

城市中心的鐘聲敲響之時，謝凜的車在餘湘一小學的門口停了下來。

這邊是老城區，街道逼仄，樓房低矮擁擠。此時夜深人寂，兩側居民樓早已經紛紛熄了燈，連路燈都昏黃暗淡。

但謝凜的關註點並不在這裏。

普通人或者看不到，但在他的視角裏，前方小學已經完全被濃霧籠罩住，看不見操場，也看不見稍遠處的教學樓。唯有大門口處，濃霧稍淡，留下一個圓形的入口。

怨氣。

強烈的怨氣將這所小學與整個世界分隔開來，在那怨氣籠罩的範圍之內……

是亡者的世界。

確實稀罕。

這種場面，連謝凜都沒見過幾次。畢竟，靈氣蕭條的時代，連冤魂厲鬼，都逐漸難以形成了。這麽強烈而大範圍的怨氣聚集，實在少見。

謝凜四下看了看，打開了直播。

【看我發現了什麽！】

【居然又開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毛病，過了零點就是“明天見”了！】

謝凜笑了一下：“這不是看到了罕見的東西，給你們看看嘛。還不領情？”

【領情領情！】

【所以這個是什麽啊！】

“嗯……”謝凜想了一下，賣關子，“是個小學。”

怨氣幻境，與一般的幻境不同。這裏一般只是再現亡者最深刻的那段記憶給走入幻境的人看，並無意於迷惑或者傷害別人。

畢竟，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其實是一種自然現象。怨氣無法消解，造成這怨氣產生的那些畫面，就會被不斷地重覆播放。

白天陽氣旺盛，人們看不見。但到了晚間，人們就能走入這幻境之中了。

走入幻境，眼前場景瞬間發生變化。

直播間的觀眾對這種“切換背景”已經習以為常，絲毫不覺得奇怪。關註點迅速地移到了眼前的場景上。

一塊老舊的黑板，一個帶著黑框眼鏡，一臉書生氣的老師，一些桌子和板凳，和桌後坐著的學生們。

陸恒就站在教室中央。

見謝凜走入，他朝謝凜招招手，道：“小師叔！這邊！”

謝凜揚眉，推開教室的門，往他的方向走過來。

【喲，又一個小帥哥】

【這個直播間的平均顏值真的高】

【弟弟看著好小啊，奶裏奶氣，貼貼弟弟】

【咦惹，上面的是在性騷擾吧？絕對是吧？】

“這個小姑娘，應該是這個幻境的主人……這些怨氣的主人。”陸恒道，“所有的學生裏，她的面容是最清晰的。”

這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小女孩。

——大概，幾十年前的這裏，也是一個小學。而她是這裏的學生。

“而且，她身邊有魔氣。”陸恒道。

謝凜點點頭。

一進門，他就已經看見了這女孩身上圍繞不散的魔氣。

跟留影石的效果很相似，怨氣幻境中，所有曾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都會被記下而後被重現出來，其中甚至會包括很多記錄者本身都不知道的細節。

所以，雖然小女孩兒肯定不知道什麽是魔氣，但是，她的靈魂、這片土地的“靈”，都會將其記錄下來。幾十年後，謝凜再來時，仍然可以清楚地將之看在眼裏。

很明顯，這個女孩兒，就是故事的主角了。

“叮鈴鈴——”

鈴聲忽然響起來。周圍的小學生們立刻有些躁動起來——顯然，大家都在急著回家了。

講臺上，老師緊趕慢趕地講完了最後的內容，看著已經完全靜不下心聽課的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下課！”

謝凜略微瞇起了眼。

陸恒的神色也認真起來。

兩個人都已經意識到，正片要開始了。

魔氣湧動，謝凜不熟悉魔道術法，不知道其作用。但他卻能憑借其他人的表現猜測得到——

或許，是【忽略】。

這些魔氣能夠讓其他人不自覺地忽略掉小女孩的存在。否則，這間剛剛放學的、充滿了快活興奮氣息的教室裏，不會沒有一個人來跟女孩搭話，即使她如此努力地想要插進話題裏。

直播間的觀眾也已經看出來了不對。

【她好可憐啊，為什麽沒有人理她】

【這算不算校園霸淩？】

【肯定算，冷暴力。】

【我覺得不是，主播不會放這麽俗套的劇情，我感覺更像是所有人都看不見她】

【臥槽好像有道理，那……她是人嗎？】

孩子們漸漸散去，教室裏空了下來。

女孩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自己蜷縮了起來。

陸恒好奇問道：“為什麽她不走？”

“她出不去。”謝凜回答。

確實出不去。

幻境的時間流速突然加快起來，仿佛被按了“快進”鍵一樣，轉眼便是幾天……幾個月。

女孩兒一直被困在這所學校裏，完全無法離開。沒有人看得見她，沒有人聽得見她的聲音，也完全沒有人意識到，這裏的座位，“空”了一個。

學校不提供早晚飯，女孩每天只能吃到一頓午飯和兩餐間食，於是日漸消瘦下去。她也逐漸放棄了跟人交流。

她不再聽課，總愛爬上校園裏的大柳樹，在樹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連晚上，都整夜整夜坐在上面。

她的眼神也一點點沈寂下去。

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於暑假。

這或許是女孩生活還正常時最期待的日子，但這一次，卻成為了她的催命符。

饑餓。

先是饑餓帶來的胃痛，她默默忍著。而後變成頭暈目眩，讓她沒了爬樹的力氣，在教室桌椅拼成的“床”上躺著，幾乎起不來身。

到了最後，是瘋狂。

強烈的求生欲望和饑餓感，讓她瘋了一樣地去吃校園裏的草、樹葉……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都會被她塞進嘴裏。

稍有力氣，她便拼命地去爬學校的圍欄，去撞那堵看不見的、將她永久地困在這裏的墻。

陸恒幾乎不忍心繼續看下去。

“最深刻的絕望，才能滋生最深刻的怨懟。”謝凜嘆息，“這是有人在刻意，將她培養成厲鬼……怪不得你這裏陰氣沒有增加，都被她吃了。

“魔道修士也是。當厲鬼成型，她對魔道的仇恨，足以讓這裏、這座城市，成為魔道無法踏足的禁地。不知道是那個魔崽子做的……害了人，自己也得不著便宜。”

“不過，”他又嘆了口氣，“她對我們、對其他人也不會有什麽好感就是了。”

“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尖利的女童語聲伴著刺耳的笑聲響起，面前場景變換，陰氣四溢。

“為什麽？”

“為什麽沒有人救我？”

“憑什麽是我！”

“憑什麽我要遭受這些！”

怨恨化作刺耳而混亂的嚎叫，在人的耳邊圍繞不散。

【臥槽突然有鬼片的感覺了】

【好帶感！這不比那個冥界還陰間！】

【說真的這個劇情也挺陰間…】

彈幕都有些興奮。謝凜身邊，陸恒的手卻已經下意識捂住了胃部。

“好餓啊……”

他喃喃。

謝凜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句，“我也算是明白大長老為什麽會放出劍意了。”

陸恒已經聽不進他在說什麽，只顧著四下環顧尋找食物。不得，便把目光落在了謝凜身上，又拼了命地移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謝凜伸手，在他後頸按了一下。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動作他好像越來越熟練了。

陸恒身體軟倒下去。周圍怨氣更盛！

謝凜卻只是伸手，在兜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塊奶糖來。

“對不起，雞蛋灌餅被我落車上了。”他柔聲道，好像在哄孩子一般，“還好身上還有糖。請你吃？”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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