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謝凜道，“但我不會那麽做。”

“誒？”池巫一楞，“你——”

謝凜已經打斷了他，沈聲道：“因為沒必要。代價太大了。”

“你是說，你有更好的辦法？”

“我有。”謝凜聲音平靜，“你知道，我布陣不需要借助靈力豐富的材料。”

他走到陣外的狐貍屍體前，蹲下身，輕點她的額頭。

傳輸生命力的鏈條被斷開，身後煉血大陣動蕩了起來。謝凜已經迅速轉身，持劍在手，劍氣橫掃過大陣，血海屍山瞬間歸於沈寂。

他走向陣眼處，伸手抱起一只小狐貍，往池巫懷裏扔。

小狐貍身體騰空，猛地醒轉過來，口中發出如嬰兒啼哭般的嚶鳴，旋即落到池巫懷中。

陌生的大妖氣息讓小狐貍好奇又警惕，懵懵然擡頭看向池巫。

池巫瞪大眼睛，一擡頭，卻見又一只小狐貍向自己飛過來，趕忙把這只放下，去接下一個。

一時間手忙腳亂。

謝凜的聲音從陣眼處傳來：“天地間不是全無靈氣——或者說類靈氣的能源。只是你們看不到也用不了而已。”

“而我可以。”他又扔了好幾只狐貍出來，然後自己一手拎著三四只狐貍往外走。

“所以這些狐貍崽子你不用擔心，”他說道，“我養。”

“哦……哦。”池巫這會兒腦子裏一直有點混亂，好不容易才理出了個所以然，看著謝凜走過來的身影，突然道，“所以……如果狐貍當時就找到你，是不是就可以……”

“對。”謝凜已經站在他面前，眸色沈沈，“這也正是我想問你的，你們妖族……都到山窮水盡的份上了，也不知道出來找人幫忙的嗎？”

“……”

池巫默然，良久，突然道，“其實也不一定是沒找人幫忙。”

“嗯？”謝凜一怔，“那是哪個傻逼給他們出的這餿主意？”

“不是，”池巫道，“這個主意可能是他們自己想的。我是說，他們之前可能求助過，只是被拒絕了而已。”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狐貍，“你應該知道，除了你以外的修士，對妖族都是什麽態度。”

“……”

見謝凜沒說話，他又補充道：“這是幾十年前發生的事兒，那個時候你還沒有出生，修行界的境況比現在還要艱難，妖族各族也自顧不暇，恐怕沒有誰能伸出援手。”

“……”謝凜突然問道，“幾十年前？”

“啊？”池巫有點迷茫，“是啊。就是你說的有狐貍去指玄搶了捧月陣圖，回來之後他們就布了陣，然後就……就這樣了。”

今年還不過三十歲的謝凜沈默了。

“這麽大的事，幾十年了，你們妖族都不知道？就沒有一個妖過來青丘這邊？”

“幾十年而已。”池巫道。

“……”謝凜無話可說。

“當時，”池巫還在自顧自回憶著，口中細細碎碎地念叨，“當時狐貍應該也是有向各族求援的，不過大概大家也都沒有想到情況會這麽嚴重——當時大家也都艱難，但都還能支撐著過。

“不過細想來，狐貍被逼到這份上，也不是沒有原因。畢竟狐貍家是出名的家大業大且護崽子，全世界的狐貍都聚在青丘。

“不像我，孤零零一個赤犬，勉勉強強算是犬族……可犬族也零散，只有禍鬥他們算是一家子，其他的犬族都是各修各的。可禍鬥家加起來也就是幾百口。

“狐貍這樣的，實在是罕見……不過也怪我們，太不敏感了，狐貍說封山，就真當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封山，也沒多想一點……”

“現在呢？”謝凜打斷他，問。

“啊？”

“現在的情況怎麽樣。”謝凜掃了一眼彈幕，深吸口氣，有意識地放緩了口氣，“現在你們妖族的情況怎麽樣？又幾十年過去了，狐貍的這些問題……會不會還有別人家遇到？”

謝凜與妖族接觸不多。

跟很多門派一樣，在末法劫後，妖族也紛紛銷聲匿跡了。與此同時的，是妖族和人族逐漸失去了聯系。

選擇遁世的門派，與外界尚且會有聯系——比如指玄宗，雖然跟謝凜本人沒有什麽往來，卻還是能對謝凜的身份和能力了如指掌。

但妖族不同。

曾經繁盛一時的妖族，時至今日，已經逐漸地，徹底消失在了人類的視線裏。

即使是謝凜，也只是機緣巧合地認識了池巫。這也是他認識的唯一的妖族了。

而事實上，池巫也不完全是妖族——至少，他在妖族中，非常特殊。

山海經中有記載，巫山中，“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這裏的赤犬，指的便是池巫了。這個時期的池巫，還不能算是妖，而更傾向於上古異獸。

後來，由於各種以訛傳訛和天狗傳說，名為“天犬”的池巫便沾了些許天狗的神格。獲得了人的信仰和供奉的池巫，才生出了靈智。

這個時期，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應該算是妖神。

但修煉成妖之後，他卻不願意為天狗傳說所束縛，也不願意去做那食月的兇獸。所以自棄神格，轉做妖修。

這樣的經歷，與絕大多數妖族是不同的。

就比如，同在山海經裏的九尾狐族，從一開始就只是青丘國的特殊品種狐貍，後來在人們心裏也一直是偏妖魔的狀態，沒什麽神格。能修煉成妖，全靠自己本事。

——當然，這經歷跟一般的神祇也不一樣。

這也就導致，池巫他現在的狀態，跟神祇和妖族都不一樣。

末法劫伊始，神祇——不管是大神如東王公西王母，還是小神如各山神河神——都紛紛陷入沈睡，而池巫逃過一劫。

眾妖由於沒有靈氣，許多都選擇化為原型節約靈力。有些還得操心自己的子孫後代。但池巫就沒有這些擔憂。

他本就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天犬，沒什麽子孫後代；由於曾經為神的經歷，他還可以借助人的信仰喜愛維持住人形。自從到了現代，開了直播，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喜歡，他的人形甚至愈發穩定了。

這就是時至今日池巫還能活蹦亂跳的原因，也是謝凜能認識池巫的原因。

——直播認識的。

不過，就算認識了池巫，謝凜也沒有借由池巫打探太多妖族的消息。

但此時，他突然意識到，他其實應該打聽一下的。

他一個人確實管不過來太多事情，但是，有些緊急的，他還是必須得管一管。

或者說，有些事情，他應該也跟妖族透個底。

比如——

他一直策劃著的，靈氣覆蘇。

“……應該，”池巫思考著，“應該大家都還好吧。狐貍家如果能支持兩百年，那別人家應該更久才對。”

“你確定嗎？”

“不確定。”池巫道，“但這些年我沒再聽說有封山的消息了，也沒聽說過有妖突然失聯。所以應該是沒事。”

“那就好。”謝凜點了點頭，“你有辦法聯系到所有妖嗎？”

池巫好奇地看向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有點難，但可以。”

“那你幫我聯系一下。”謝凜道，“有些事情，想跟你們妖族談談。”

回頭，看向彈幕。

上面正在總結今天的劇情。

謝凜看了一會兒，才嘆口氣道，“嗯，確實是準備結束了。發刀子不是我想發的，我之前也沒想到是這個情況。狐崽我肯定會處理好，放心。真是狗他到底是不是狗……”

“說了嘛，真是狗。”池巫勉強打起了精神，接上，“幾千歲的赤犬，赤犬就是紅狗嘛。至於為什麽能活幾千歲，因為我是妖啊，妖就是比較能活嘛。”

“……‘為什麽幾千歲了還像個弟弟’……我哪裏弟弟了！我！牛逼的！”

“‘被不飛升揉頭毫無違和感’……害，我跟你們講，我去揉他頭那才更沒有違和感，跟我這個幾千歲的老妖怪比，他簡直就是孫子的孫子的——”

【狗子你閉嘴！他拔劍了！】

【狗子你清醒一點——】

【但凡配一粒花生米……】

“咳。”池巫瞄了一眼身後，語聲戛然而止，非常流暢地轉移了話題，“總之那今天的直播間到這裏啦～大家明天見哦。”

“嗯嗯，估計後面還會有聯動的。你沒聽老謝說嘛，他還想給我們妖族開會呢，那可是大場面！”

【所以今天的劇情還有後續嗎】

【狐貍家好慘嗚嗚嗚能不能救救狐貍啊，有沒有覆活操作……】

【下次是什麽時候啊】

“下次在什麽時候得看妖族，我這邊當然是想盡快的。不過估計得等我處理完捧月陣——也就是之前冥界的事兒之後吧。”謝凜道，“以及……”

“這個世界上沒有死而覆生。人、妖……乃至於這片天地本身，都得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他們選擇了死，那就沒有人能讓他們活。”

【……啊。】

【唉】

【話說不飛升今天好嚴肅……雖然這個劇情確實有點刀吧……但他們真的好入戲啊……】

【對對對，之前說狐崽的後續處理的時候真的滿臉殺氣，之後還兇狗子了】

【說起來當時不飛升好像看了我們一眼之後語氣就緩下來了哈哈哈哈哈一些憑借彈幕出戲】

謝凜嘆了口氣，“今天確實心情有些不好……抱歉啊。”

【沒事沒事，今天的直播也真的很辛苦！快休息吧！】

【心情不好的話吃點糖吧～甜甜的東西會讓人感覺幸福的～】

【摸摸摸摸，今天確實太累啦，這個劇情一路演下來也很消耗情緒吧，辛苦了辛苦了】

【今天早點睡哦，晚安啦】

自從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之後便一直有點暴躁的情緒莫名地被安撫下來一點，謝凜無意識地微笑了一下，難得的溫柔：“嗯，你們也早睡，晚安。”

池巫也在旁邊揮揮手：“晚安啦大家～”

退出直播。

池巫臉上笑容迅速斂下去。看看謝凜：“接下來幹什麽？”

謝凜已經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先找人把狐貍崽子帶出去。這麽多，只有我們兩個人可經管不過來。”

一陣悅耳鈴聲過後，一個暴躁的女聲響了起來——

仿佛昨日重現一般，她在電話另一端吼道：“小師叔！你看看現在幾點！”

“那不重要。”謝凜道，“簡單來說我在青丘撿了一堆狐貍崽子，得麻煩掌門你安排些人過來，把他們接回去。”

“……？”對面的人整個楞住，“你說啥？你在哪？撿了什麽？”

“在青丘，撿了一堆狐貍崽子，總共三百五十二只，最大的也還沒換毛，最小的才剛睜眼。”謝凜冷靜回答。

“……”對面的人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問道，“他們家大狐貍呢。”

“死了。”謝凜淡聲道，“死了快一百年了，幹凈徹底。”

“……臥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