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最後一班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已然陷入沈寂的街道兩側，只剩下幾戶人家仍亮著燈，暗淡的光從窗子裏透出來。

公交車上，司機打了個哈欠，騰出一只手來，拽過靠背上搭著的皮外套，給自己披上。

天有點涼了。

“前方到站，前進西站。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帶好隨身物品，後門下車。”

語音播報兢兢業業地響起，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前方空無一人的車站。司機一哂，下意識擡頭掃了一眼後視鏡，心道這大半夜的，早沒有什麽乘——

乘客？！

“刺——”

白毛汗瞬間出了一層，司機狠狠踩下了剎車。

透過後視鏡，他看到，自己身後，是層層疊疊擠滿了人的車廂。

可是之前哪有過這麽多人上車！

“……”

“怎麽停車了呀。”

“快走啊，趕時間呢。”

“是啊是啊，快點啊，還有十分鐘就……”

剛剛還靜默一片的車廂裏忽然間有了聲音，低沈的、尖銳的、憤恨的、幽怨的……空靈的。無數的聲音紛紛然響起，逐漸混雜成近似於嗚咽嚎哭的刺耳鳴音。

鬼哭狼嚎。

……鬼。

司機腦中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不由得通身發寒，手腳僵得幾乎不能挪動，只是一勁兒地抖。

“別怕。”驚恐之中，司機突然感到一只溫熱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

“他們都不是惡鬼。”那人聲音溫和，“搭你的車也是迫不得已——鬼門開得突然，他們得趕去投胎。”

那手上的溫度抹去了一點恐懼，司機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顫著轉頭看向那人。

是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青年。大黑天，卻戴著墨鏡，擋住了大半張臉。司機不記得剛剛有看見他，可此時，他卻穩穩當當地站在他身邊。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穿過擋板，站到司機駕駛室裏的。

司機的手抖了抖，心又涼了下去。

……這位，看著可也不像什麽好人。

“……”青年無奈地笑了一下，“但至少我是活人。”

司機楞怔怔地，沒什麽反應。

青年看了眼表。

“快開車吧。”他催促，“時間要來不及了。”

司機仍在恍惚之中，卻下意識地聽從了他的命令。公交車重新啟動起來。

車內的細密鬼語重歸安靜，車外卻不安寧。

風在車窗外呼嘯，有模糊的影子夾雜其間。司機看不清楚那是什麽，卻隱約地，仿佛看到了快速閃過的一張張人臉，和暗褐的血色。

路燈暗淡下來。

“前面不遠就是鬼門了。”青年緩聲解釋著，“鬼門一開，周圍陰氣暴漲。鬼得陰氣滋養，身體就會凝實起來。

“其實這些鬼早就在你車上，只是這會兒進了受陰氣影響的範圍，才讓你看見了……周圍這些也是。”

他的聲音裏好像摻了什麽特殊的力量，沈穩平和。司機聽著他說話，雖然心中還存著惶然，卻已經回過些味兒來，開始品出些許荒謬了。

“我是在做夢吧。”司機喃喃問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真的有。”青年平靜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人鬼殊途，陽氣克陰。平常時候，鬼不會往人身邊湊合。今天是情況特殊。”

“為什麽？”司機問。

“鬼門突然開啟，大家都意想不到，所以沒提前到附近準備。但機會難得，誰也不想錯過，只能急急匆匆往這邊趕。

“你的車方向正合適，體力差速度慢的，就忍不住想搭你的車走一段兒。嚇到你，也不是他們的本意——他們都是第一次當鬼，第一次見鬼門，不知道到這邊會因為陰氣顯露身形。”

“……”司機默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過，畢竟是讓你受了驚嚇，”青年偏頭看了司機一眼，想了想，“我替他們給你道個歉。”

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攤開。手心裏是一枚玉質的平安扣。

“停車吧。”他將玉扣扔進司機懷裏，站起，轉身走向車門，“前面就是鬼門了，生人不好過去的……開一下門，多謝。”

司機下意識照做。目光卻完全被前方的景象吸引住了——

一個漆黑的門。

比夜空還要深沈的黑，沒有一絲光亮。一個個鬼影從遠處極速飄來，鉆入其中。

司機看到，自己車上的鬼也都紛紛朝著那門飄去。他甚至能從它們扭曲恐怖的臉上看到喜悅，那是純然的、心願得以滿足的歡欣。

鬼門。

這個名字在心底裏響起。

司機恍然回神，才註意到剛剛副駕的青年也已經下車，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地朝著那鬼門走去。

懷中，玉扣發出瑩瑩毫光，摸上去，有些暖意。

“哎，你——”司機叫了一聲。

青年好像聽到了，腳步卻也沒停，伸出只手朝後面擺了擺。

大衣的一角被風掀起。他身姿挺拔如竹，背影讓司機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不飛升。”司機停在原地好半天，終於從記憶裏翻出了這熟悉感的來源，“怪不得眼熟……原來你的視頻不是特效啊。”

不飛升。

晉江視頻網“修仙”區著名主播。

以高超的武打水準、絕佳的特效、出人意料的直播內容，一聽就是信口開河但詭異地邏輯自洽的神鬼妖魔八卦和永遠在修仙的直播時間而出名。

由於滿足了很多中二少年的修仙夢所以擁有不少粉絲。

不過，他也只是在年輕人群裏才能稍有些名聲而已。

司機之所以能知道她，完全是因為他的小女兒。

——他十歲的小女兒曾經被他唬住，拿著他的視頻來找司機，跟司機講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

彼時司機一臉不屑，毫不留情而認真全面地向小女兒科普了“特效”這個東西的存在，打破了小女孩兒的幻想。

直到小姑娘難過得掉了眼淚才反應過來，忙不疊地安慰了大半個小時，才把小姑娘哄好。

也正是這個經歷，司機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害人”主播的名字——

不飛升。

不過此刻，望著那個一點點沒入深暗漆黑的鬼門中的身影，司機忍不住要開始懷疑起自己曾經奉為圭臬的東西了。

一門之隔。

冥界之中，謝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扒了馬甲。不過，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意。

他今天倒是沒開直播。

不是故意不想，主要是沒來得及帶直播要用的東西。

他在車上跟司機說的話半句不假，今日的鬼門開得實在突然，連他之前也未曾料到。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這也是他匆忙趕來這邊的原因——他有責任搞清楚這情況出現的原因。

但此時的情況，似乎比他設想的，還要嚴重許多。

面前，一彎紅月倒懸，鉛青色的天空上偶有怪鳥飛過，叫聲嘶啞。

地面上，渾黃的冥河緩緩流淌。魂魄投入冥河，便融入其中，點點光芒隨之升起，如星如塵。

這是冥界一貫的景象，雖少有人能有機會見到，對謝凜來說，卻早已經不足為奇。

令他皺眉的，是這天穹與地平之間，或近或遠的，竟同時有幾十上百扇鬼門洞開。無數鬼魂順著這些洞開的門蜂蛹而入，一貫荒涼的鬼界在在一瞬間竟然出奇的熱鬧！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鬼門同時打開？！

謝凜伸手，摘下墨鏡。

常人無法看見的陰氣在他眼前清晰流轉。鬼魂進入冥界，投入冥河，三魂七魄順著那河流一路向下游飄去，攜帶的陰氣卻被一點點抽出，從冥河中升騰而起，融入到四周，然後……

與周圍的陰氣一起，順著鬼門，朝外湧去！

陰氣流出的速度越來越快。鬼門雖只開十幾分鐘，卻讓冥界的陰氣都比平時稀薄了幾分。

這得有多少陰氣流入凡間？怪不得那個司機離著老遠就看見了車上的鬼魂！

“當——”

“當——”

“當——”

午夜零點的鐘聲在各個城市中響起。數不過來的鬼門在這個瞬間紛紛關閉。

四周突然間安靜了下來。

謝凜緩緩地吐出口氣。心中升騰起的，卻是極不詳的預感。

外邊。

司機眼看著深黑的鬼門在自己面前消失，露出後面湛澈的夜空。

剛剛的一切仿佛都未曾發生過。微風徐徐，攜著深秋的桂花香。

只有掌中的平安扣證明著他並非在做夢。

可送玉的人一直沒有再走出來，那玉扣也失了光彩。觸手仍溫潤，卻沒了之前的溫度。

淺灰的雲霧緩緩飄過。

今夜無星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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