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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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暈過去到扶爾再次睜開眼睛,期間過了整整一個星期。

而這一個星期,他先是高燒不退——那日在樂司廟玩涼水兒的後遺癥。張譯給他找了禦醫,可這邊兒燒還沒退,心魔又犯了,額間的紅光越來越深,臉色透明,唇色慘淡,躺在床上,就像是一個沒有了呼吸的死人。

張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熬了三天三夜才勉強壓制住扶爾的心魔,開門出來的時候,正好是正午,太陽毒辣地烘烤著大地,他有些虛脫地靠著門邊兒就滑坐到了地上,跑來查看情況的薛榮寶見了,立馬心急地跑了過來,用手扶著他,“師父師父,怎麽樣了啊?”

張譯有氣無力地對著他擺了擺手,頭一垂,掙紮開薛榮寶的攙扶,就那樣直接仰面躺在了地上,閉著眼睛大喘氣了半天,才虛弱地說道,“累……累死我了。”

扶爾的心魔越來越重了,去南岐的事兒必須盡快提上日程。

張譯準備等扶爾的情況稍微好點兒就動身,想到這兒他才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睜開眼瞇成條縫,扶爾之前還說再看看,怎麽突然間就改了主意。

張譯“嘶”了一聲,問道,“對了,許嘉那混小子呢?這三天有來過嗎?”

薛榮寶去幫他打水,喊道,“啊,皇上啊,他三天前就和幹爹出宮了。”

張譯從地上起身,挑眉想道,這麽巧?

薛榮寶捧著剛打上來的井水一路小跑,笑呵呵地說道,“師父,喝水。”

“嗯。”張譯接過水,井水又涼又甜,喝了一口後瞬間感覺清醒了不少,“他倆去幹什麽了?”

薛榮寶,“說是先去看看今年春獵的場地。”

張譯冷哼,將水碗“啪”的一聲擲在木板上,“這事兒用得著他親自去?”

薛榮寶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呆呆地說,“許是皇上在宮裏待得悶了呢,隨便找個由頭出去玩兒罷了,而且現在是年例假期間,也沒什麽的吧。”

張譯摔著手吹胡子瞪眼道,“什麽叫沒什麽?!扶爾這命兒都快搭這了,他倒好,還有心思出去玩兒?”

當初還信誓旦旦地跟他說什麽“沒有他不行”,見鬼去吧!

薛榮寶第一次見他這麽生氣,抿著嘴低下了頭,不敢再吭聲。

張譯這幾日沒日沒夜地幫扶爾鎮定心魔,早就窩了一肚子的火沒處發,現在吼了一頓後,感覺胸腔裏氣都順了不少,可晃悠著腿休息了沒一會兒,鼻尖就又聞到了愈加猖狂的魔氣,他頓時大駭,站起身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幸虧薛榮寶扶著才沒滾到地上去,走路的時候連腿彎兒都在打著顫,“榮寶,關門。”

薛榮寶,“諾。”

現在離他上次壓制心魔的時間,不過才半個時辰。時間越來越短,僅憑他的修為和靈力,已經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將扶爾強行喚醒,然後再做打算。

其實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張譯是不會強行喚醒扶爾的,因為現在扶爾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住,他不僅失去了靈力,而且還發著高燒,內裏外裏都受到了極大的損耗。上次強行喚醒引起的傷到現在都還沒好,但……張譯嘆了口氣,隨後推掌入靈。

靈力瞬間爆發,順著扶爾額間的血紅色印跡鉆入,兩股力量相斥對峙,誰都想吞噬掉對方。

張譯半紮馬步,額頭不停地有細汗滑落。

扶爾感覺自己好像正處於冰火兩重天,心中有一團火幾乎要烤化了他,而自己的皮膚上卻結了冰渣子。他的意識混沌不堪,一會兒覺得自己在青石山上,一會兒有覺得自己走在雨幕中,一會兒又看到自己留在了乾城,好像有無數個自己在頃刻間撕裂,無數的場景在瞬間重疊,耳邊吵鬧不堪,不停挑戰著最後緊繃的那條神經。

而後,所有的畫面又都變成了光束湧向了同一個地方,慢慢地拼湊成了許嘉的臉,扶爾的呼吸瞬間一窒,他看到許嘉在對著他笑,他在說,“哥哥,你就是喜歡我,為什麽不敢承認?”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沒有!扶爾倏地起身出劍,面前的許嘉在同一瞬間又消化成了萬千光點,周圍的一切都黑了下去,扶爾連自己手裏握的劍都瞧不真切,他的下頜線緊繃,警惕地瞧著周圍的一切。

驀地,腳下傳來了黏糊糊的觸感,仿佛又什麽東西在拖著他向下,又冰又軟。

扶爾低頭,又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沼澤地,他握緊了手中的劍。

猖狂肆意的笑聲在對面響起,扶爾慢慢地擡起了頭,只見離他五米左右的地方站著一個身影,周圍的一切都是暗的,唯有他的周圍散發著細細微光,逆著光瞧過去,那人的相貌不甚清晰,但扶爾還是認出來了,並且十分肯定——那是他自己。

扶爾握著劍的力氣不斷加大,他非常清晰自己是在幻境中,因為他從自己的靈海處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靈力供應,這樣久違的感覺竟讓他在一瞬間湧上熱血,“又是你。”

那個身影微笑著看向他,“什麽叫又是我?你在我就在啊,因為我就是你。”

扶爾咬著牙,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堅決,“你不是我。”

那個身影道,“我就是你。”

“你不是。”扶爾的肩膀微微放松,他平靜地說道,“我從來不會那樣笑。”

“哪樣?你是說——這樣嗎?”

話音剛落,對面的那道身影就像劍般“咻”地向他奔來,而扶爾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好久,提劍相迎。兩人的招式,法術,動作,角度,乃至出招的路數都別無二致,泛著冷光的劍身劃破混沌,又再次被混沌吞噬。

打到對方身上的傷口,會再次反噬到自己的身上。

他殺不了他。

扶爾的心中閃過一絲堅決,點步後退,刺向對方的劍忽地轉換方向,朝向了自己的脖子。

那個身影站在地上,擡起頭看飄在半空中的扶爾,扯了下嘴角,“你要幹什麽?殺了你自己嗎?扶爾。”

扶爾看著他,眼神裏面既沒有掙紮也沒有痛苦,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如果就像你說的,你是我的一部分,那我就算死,也絕不會讓你留著害人。”

他是望朔派的首席大弟子,他有他自己的傲骨和堅持,他扶爾,絕不會甘於墮魔。

扶爾低頭垂視著那個一模一樣的自己,他看著自己握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望向他的目光裏充滿了惡毒和怨恨。

扶爾閉上眼睛,手裏的劍向自己的脖子靠去,冰冷的劍身貼緊慘白的脖頸,溫熱的血似乎馬上就要突破脆弱的皮膚噴湧而出。就在劍馬上要刺破皮膚的那一刻,扶爾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哥哥!住手!”

扶爾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地上的那個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嘉,是那個穿著一身玄衣,頭戴冠玉的許嘉。

扶爾的眼眶瞬間紅了,手裏的力氣不自覺地小了幾分。

許嘉面露焦急地看向他,朝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牽著他下來,“哥哥,下來好不好?”

扶爾因為他的這個動作,下意識地又向後退了半步。

許嘉的眼神專註而又熱烈,像是藏著一團火,讓人想忽視都難——就像他之前看他的千千萬萬次那般。他緊皺的眉頭忽地一松,朝著他笑道,“哥哥,我帶你去看瑾簪花好不好?”

扶爾的嘴唇嗡動,小聲地說道,“瑾簪花?”

“對,瑾簪花,你還記得嗎?”許嘉的手又朝他靠近了幾分,眼中滿是急切渴望,“哥哥下來,我帶你去看。”

扶爾並沒有像剛才那般向後退,似乎是對他的靠近並不排斥。卻在許嘉想要觸碰他的衣角時,驀地眼神一凜,揮著劍砍了過去,劍從許嘉的胳膊上滑過,鮮紅的血順著傷口流出。

許嘉看著他陰森地笑了下,咬牙道,“哥哥?”

“你不是,你不是許嘉。”扶爾看著他,肯定地說道。

許嘉擡起胳膊擦了下下巴,沾染了幾絲血跡,“我不是嗎哥哥?你再瞧清楚點,我不是嗎?”

扶爾在心底裏警告了自己千千萬萬次這只是心魔的把戲,可還是在擡頭的那瞬間產生了疑惑,為什麽會這麽像?連眉梢擡起的角度,小梨渦浮現的位置還有眼睛裏那抹捉弄的蔫壞兒笑意,為什麽都會一模一樣?

扶爾顫抖著、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淚順著臉頰滑下。

原來這些每一個不經心的小小時刻,都已經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骨髓裏面。

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扶爾再也不猶豫,揮著劍就俯身向許嘉的胸口刺去。

許嘉意料未到,原先看扶爾楞神的模樣,還以為他又心軟了,誰知剛往前走了半步,就被一把劍橫穿過了整個心臟。他驚愕地與他對視,眼神裏全部不可思議,從胸腔裏噴出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襟,也染紅了扶爾的眼睛。

就在那一刻,面前的許嘉消失,扶爾又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他看到自己居然笑了一下,“你居然舍得殺他。”

“那他呢?你舍得殺嗎?”

光點浮現湧動,隨之出現的是幼時小許嘉的樣子,他才到他的膝蓋處,此時正懵懂地擡頭看向他,雙手向他伸著討抱,還指著自己的胸口帶著哭腔對扶爾說道,“哥哥,我的心好疼啊。”

扶爾的瞳孔猛縮,緊握著劍的手松開,他怔然地向後踉蹌了兩步,而後直接坐在了地上。

而小許嘉胸口還插著那把劍,正顫顫巍巍地朝他爬過來,邊哭邊道,“哥哥,我好疼啊。”

扶爾瑟縮地抱住了自己的頭,有些痛苦地低吼出聲,幾乎在一瞬間面臨崩潰。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記憶又回到了當初的那個雨夜,他因為一念之差救了埋在土裏的小孩兒,他帶著他走了那麽遠的路,他帶著他來到了乾城,他想好好對他,所以哪怕自己滿身的修為盡費也從未在心底裏怨恨,所以哪怕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幫他解毒……可是為什麽事情變成了這樣呢。

腰上似乎又傳來了野蠻的力道,他好像又看見許嘉眼眶通紅,不管不顧地執拗著問他,“哪樣?”

這些錯覺令扶爾的精神崩潰,他淚流滿面地對著爬過來的小許嘉說“對不起”。

好多好多個對不起,比許嘉當初解毒醒來後說的還要多。

對不起,本來想好好照顧你的,本來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的。

卻還是搞了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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