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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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許嘉的福,扶爾從那天起就再也沒去過樂司廟,怕自己的出現會擾了神明。不過今天上午聽說,七七四十九天的頌福已經完成了,舊神已經送走,現在就等著新的佛像建好就可以搬進去了。樂司廟的外圍墻也重新裝修了一番,預計著也該完成了,但現在因為人手不夠,工期又被拖長,所以裴宇還得在那裏監工。

扶爾在宮裏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出宮去樂司廟找那裏的老方丈玩兒了。

雖然老方丈總是“阿彌陀佛”“之乎者也”,但他和老方丈還是挺投緣的。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自從那日放完紙鳶回來,扶爾就一直心神不寧,連做夢都會夢到許嘉,他直覺哪裏出了差錯,卻苦思不得其解。

昨天晚上他甚至夢到許嘉撐著頭逆光看向他,在夢中自己的心跳聲都是那麽急切,他看到許嘉慢慢靠近他,扶爾想躲開,但夢中的自己卻一動不動,甚至還用手扯了扯許嘉的前襟,主動地牽著許嘉靠近,許嘉嘴角一勾,在距離他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問他,“哥哥,我可以親你嗎?”

而夢中的自己則直接扯著許嘉的衣袖,將唇送了過去。

然後就從夢中驚醒了,醒後的心臟跟打仗似的砰砰直跳,停都停不下來。

不過扶爾是肯定不會把這個夢說給老方丈聽的,他只說自己最近很煩惱,很疑惑並且經常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生氣,不知道該怎麽辦。

老方丈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數著禪珠,閉著眼睛道,“阿彌陀佛。”

扶爾也跪在一旁,聞此扭頭看了老方丈一眼,“什麽意思啊?”

木魚的敲擊聲頓停,老方丈扭過頭靜靜地註視著扶爾,片刻後,從珠串上解下一顆小禪珠放置在扶爾的手心裏,正當扶爾開口想問時,又聽老方丈說了一句,“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扶爾到嘴邊的話就這麽又咽了下去,他看著手心裏那顆小小的禪珠,反折著陽光躍進他的眼睛裏,驀地,他驚訝地瞳孔微縮,只覺得那瞬間心中空蕩,耳邊佛中敲響。

有的時候,機緣就在那不可預測的下一秒。

陽光照在那人素白的衣衫上,塵埃乖乖地趴在他的衣服上睡覺,他跪坐在蓮蒲團上,一只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一只手舉著,手心躺著一顆小禪珠,他微微低著頭,與手心的珠子對望,凝神。

那一刻,扶爾幾乎要消融在了光裏。

就在扶爾準備起身告別的時候,在旁邊的老方丈閉著眼睛突然夢囈般說了一句話,“情不知從何起。”

扶爾要跨過門檻兒的腳頓住,剛想回頭時,裴宇就迎了過來,說道,“國相大人,皇上讓微臣接您回宮。”

本來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又再一次因為那句情而不安地躁動起來。

情不知從何起。

下一句是什麽。

回到宮裏的時候,已經是日薄西山的黃昏時刻了,早就過了晚膳的點,但許嘉還是支著頭坐在飯桌前等他,無聊地晃著自己的腳,見他回來了,高興得笑成了兩只小月牙,連嘴角兩邊的小梨渦都跑出來湊熱鬧,他一邊吩咐著張嬤嬤將菜重新熱一下,一邊拉著扶爾的手坐在自己身邊,“怎麽又跑去樂司廟了?那有什麽好玩兒的?”

回神見扶爾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又好笑道,“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麽?”他瞇了瞇眼,湊了上去,從下向上看著扶爾,“怎麽?一天不見,就像我想的這麽打緊啊?”

扶爾咬了下唇,破天荒地沒有避開,而是伸手戳了戳他的小梨渦。

許嘉臉上的笑一頓,小梨渦便不見了。

扶爾收回手,眨了眨眼,“好久不見你的小梨渦了。”

許嘉不自然地舔了下唇,“喜歡啊?”

扶爾沖他淡淡地笑了下,“喜歡。”

許嘉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笑晃了眼,整個人楞神了好幾秒,喉結滾動,看向扶爾的目光專註又炙熱,又過了好幾秒,他看著扶爾說道,“嗯,我也喜歡。”

盛婉婉再次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從宮裏逃出去了,臉上的笑意還未舒展開,就聽到了一道陌生又冷冽的男聲在身側響起,“醒了?”

眼中的雀躍頓時消散地一幹二凈,她四肢無力,嘴唇幹裂,卻還是強撐著從床上坐了起來,蜷縮到床角,偷偷握緊了藏在枕頭下的匕首,警惕地望向坐在不遠處的那個男人,“你是誰?”

此時房門緊緊關閉,只有少許的光線透過窗戶紙,房間裏昏暗又讓人壓抑,甚至讓人喘不過氣,緊繃的氣氛讓盛婉婉咬緊了唇,正準備再次開口詢問時,就見那個男人低頭笑了聲,笑聲在這個逼仄的小房間裏令人心悸,隨即他終於擡起了低下的頭,對著盛婉婉挑了下眉,一副早就料到的語氣,“你看,我就說嘛,人死也是可以覆活的。”

話裏的笑音還沒消散幹凈,他的臉色又驀地一變,陰沈地看向盛婉婉,“那你要不要再猜一猜,這人死覆活後,有沒有可能……再死一次呢?”

盛婉婉的臉色一下難看了下來,死命的咬著自己的下唇,似乎馬上就要咬出血來了。

她不能死,她不想死,她不要死。

許嘉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行至床側坐下。

因為他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嚇得盛婉婉又向床角靠了靠,似乎只要許嘉再敢上前一步,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匕首刺向許嘉。

而許嘉卻並沒有更近一步的動作,他一手撐著床,身子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黑暗中,晦暗不明地盯著盛婉婉,然後似是不經意輕笑了下,“嘶,你說黃珠嬤嬤欺君瞞上的罪名,夠不夠掉腦袋了?”

盛婉婉的情緒因為他的這句話而激烈起來,她的雙目通紅,恨恨地盯著許嘉,“這件事和黃嬤嬤沒有關系!全部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不管你想幹什麽都沖我來!”

許嘉似是沒聽到她的怒吼,仍是自顧自地輕聲說道,“哎,孕婦不能發脾氣吧,對胎兒不好。”

盛婉婉的臉色一下白了,她慌亂地眨了幾下眼睛,盡管極力保持著語氣平穩,卻還是變得磕巴起來,“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許嘉的目光沈了下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我可以保你不死,如果你肯信我的話。”

盛婉婉猶豫地擡頭看向了他,握緊了身上的被子。

許嘉的眼睛裏似乎帶了點蠱惑人心的味道,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又不知道從哪一個刁鉆的角度,可以精確的鉆進人的心房,“告訴我全部的事情,我就可以保你。”

泛白的指關節逐漸放松下來,女孩兒弓下腰抱著腿痛哭起來。

她是盛家的小女兒,盛鳴覺是她的二哥,跟她關系很好,當家做主之後也一直寵著她,如果不提那個糟心的大哥的話,她的生活簡直平順到令人驚羨。

盛易從小就是個好色的主,哪怕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也能動齷齪的歪心思。自大盛婉婉及笄之後,就一直明裏暗裏地騷擾她,不過好在有盛鳴覺從中攔著,倒也沒出過什麽大事。

直到那天,宮裏傳來聖旨,要求每個大臣都得送一名女眷到宮裏為妃。

盛易還未有子嗣,盛鳴覺的小女兒也不過三歲半大,整個盛家只剩下了盛婉婉一個女眷可以入宮。但盡管如此,盛鳴覺還是處處為她著想,他告訴她,如果不想入宮也沒有關系,他會給她足夠的銀子和馬車,送她去另外一個地方生活。

盛婉婉笑著將銀子放回到盛鳴覺手裏,拒絕了他。

她說,她願意入宮為妃。

因為她心裏清楚,如果她逃了,假如有朝一日聖上怪罪下來,那麽遭罪的將是整個盛家。

大哥對她這麽好,她不能幹出這麽忘恩負義的事情。

就在姑娘義無反顧地決定為盛家付出她的餘生的時候,命運似乎是嫌她做得還不夠,還要格外偏愛著她,給了她又一道沈重到無法背起的苦難。

她被自己的親大哥侵犯了。

那天晚上。

沒有月亮,沒有風,沒有光,什麽都沒有。

只有臭氣熏天的酒氣和難聽的辱罵,還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盛婉婉不敢告訴盛鳴覺,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小姑娘害怕又無措,選擇自己扛下了所有的事情,就這樣含著屈進了宮。可進宮沒幾天,她就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異常,那些壓抑下去的噩夢再次翻湧起來,她經常半夜抱著頭失聲痛哭,也曾想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因為心中的那份不甘,一直茍延殘喘地活到了現在。

因為孕吐過於頻繁,很快就被黃嬤嬤盯上了。小姑娘也不過才十幾歲,被稍微一逼供就全都說了,眼睛腫的像兩顆核桃,斷斷續續地告訴黃嬤嬤自己不想死。

黃珠嬤嬤是個心軟的人,非常同情盛婉婉的經歷,便心生一計想要助她逃出去。不知道黃珠從哪弄來了那種藥,說是吃了可以讓人氣息全無一整天,黃珠告訴她,等到皇上這關過了,她便偷偷地將她送出宮,連大內侍衛都打點好了,卻在許嘉這兒出了差錯。

逃之夭夭的唯一希望就這麽被無情地打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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