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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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只覺得身體內的那團火氣越燒越旺,像是發誓要將他整個人撕碎般不留餘地,他痛苦的捂住頭,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身體從脊背開始被迫從裏面撐開,卻並不是那種少年人節節般地長高,而是那種骨頭生硬地頂著皮肉,生生地將骨頭箍裂,然後那團火再驅著他的肉往骨頭縫裏鉆,將每寸筋都被迫拉長,最後再奇跡般地長合到一起。

那團火從他的肚子裏一直燒到他的四肢百骸,不斷地頂著他趕著他催著他,不到半個時辰,他的身體就被迫撐大了整整一圈,隱約顯出少年人的身形來,驀地,許嘉發出了一聲淒厲吼叫,像極了孤狼在滿月的大草原上挑釁的嗷嗚聲。

他身上的衣衫已經被盡數頂碎,月光透過被打碎的窗戶傾瀉在他□□的胸膛上,許嘉慢半拍似的擡起了頭,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遠處蒼茫的夜色當中,終身一躍,藏在夜色中的房角上便多了一個瘦削的背影,他眼冒藍光,擡頭死死地盯著頭頂的月亮,在那樣充滿侵略性的註視下,連月亮似乎也欺軟怕硬地染上了一抹惑人的藍。

他一瞬之間化形凝神,一瞬之間擁有了狼王可怖的妖力,還擁有了那段不為人知的荒誕記憶。

普通妖怪,光開智就要等上成千上百年,雖說開智這事兒運氣占主要成分,但也沒有哪只妖怪,運氣好到一出生便已經開智,而許嘉可能就是上天格外優待的那一個,出生三天就開了智,定了性,而現在他的運氣更是好到爆棚,一夜之間就完成了化形,完成了凝神,完成別的妖怪幾千年還不一定能做到的事兒,而他還僅僅是只半妖,許嘉舔著上牙尖臭不要臉的想道,要是他是只純妖,嘖嘖……所以天賦運氣這種事情老天爺好像真的是隨便胡亂給的。

化形凝神後的許嘉模樣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本稚氣的五官張開,一雙眼睛化成了雙多情的桃花目,可不知怎的長在他身上,不笑的時候無端地生出幾分生人勿進的凜冽之氣,含情倒沒含多少,唬人倒是真的。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倒是長了一副好相貌,卻和小時候那副討巧可愛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裏,可能唯一不變的就是嘴角上方的那對小梨渦,固執地賴在他的臉上不肯走。

妖怪開智定性這種事兒,就好像人也要長到十七八歲才能懂事差不多,你總要經歷一些事情,吃過一些虧,認識一些人後,才慢慢地變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而許嘉出生即化智,就好像是老天爺在告訴他,你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相護和愛。他甚至連成長的資格都沒有,任何的情感到他這裏似乎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天生的薄情寡義,絕世的壞種天才。

一夜之間擁有了狼王的畢生妖力,聽起來是一件很讓妖羨慕的事情,可事實上,許嘉這一個多月以來並不好過,這妖力一開始不由分說地闖入他的身體,就好像開智這件事兒一樣,他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進入他的身體後,這股妖力便開始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似乎想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和合適的角度融入他的身體,卻苦苦不得其法,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他經常被這股妖力頂的心肝脾肺疼,他試圖駕馭這股妖力,後來卻發現以他現在的內力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好在這股妖力雖然他體內游走盤桓,卻也沒有要攻擊他的意思,冥冥之中,許嘉可以感受到他自己的身體其實對這股妖力並沒有那麽排斥,甚至可以感受到這股妖力對他血液的渴望。

除了偶爾這股妖力會嫌他運功太慢,不輕不重地頂撞他一下,似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融入他的體內,其他時候倒也相安無事。許嘉居然從中嗅出了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許嘉每天都必須坐在那個破爐子裏運功,一個多月的光景就這樣悄然逝去,而他自己就好像入了定一般,每天都和那股妖力爭個你死我活,上下高低。直到幽閣被扶爾闖入,結界被打破,許嘉毫無防備,“噗”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

緊閉了一個多月的雙眸睜開,惑心的深藍色令人移不開眼。

雙拳不斷收緊,呼之欲出的力量使許嘉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下一刻,黑影和白影相互纏繞在一起,黑影招招致命,力氣像不要錢似的隨著拳頭往外送,而白影的劍法利落,快如疾風。

扶爾剛進門就被人襲擊,下意識的便拔劍相戰,一時間誰也沒看清誰,就已經打了個你死我活。

雖然面前這人穿著和歹徒一樣的夜行衣,但扶爾很確定,此人和剛才的歹徒是兩個人。現在和他打架的這位明顯身材更加高大,握拳相向時爆發出來的力量感和氣勢,簡直令人心驚。最重要的是,扶爾在剛才的歹徒身上並未聞到過妖味兒,但面前這個……等等!這味道是……

“許嘉!”扶爾的腦子裏靈光一閃,驚呼出聲,下一刻便止住了動作,用劍硬生生地擋住了那人的拳,卻逼不得已連退好幾步,最後半跪在地,才堪堪擋住。

那人聽到扶爾的驚呼聲後也頓住了腳步,他俯下頭,整張臉向扶爾的方向湊近了幾分,月光正好從窗欞的縫隙中偷跑出來,照在他深藍色的瞳孔中,像是照進了一汪池水。

似是終於看清了扶爾的模樣,他極小幅度地側歪了下頭,舌頭抵了抵上牙尖,眉尾一挑,輕笑道,“哥哥?”

這聲“哥哥”喊得輕佻又傲慢,卻正好與扶爾記憶中那聲清脆的“哥哥”相重疊,扶爾幾乎是不可置信地開口道,“真的是你?”

許嘉的眼睛又變成了潑墨似的純黑色,整個人倒是多了些乖巧的味道來,看到他的反應,似乎是很滿意地彎了彎嘴角,“怎麽了哥哥?才多久不見就不認得弟弟了?”

“弟弟”兩個字被他故意咬得很重,“哥哥”二字又要命地被他喊出了一股耍流氓的味道。許嘉嗤笑了一聲,直起了腰,手掌漫不經心地從劍鋒滑過,一直滑到劍柄處,他的動作慢悠悠的,不急不慢,看得人莫名心癢。

那把劍上還流著他剛剛受傷的血,劍身中間還有他砸進去的一個小坑,許嘉就那樣一寸一寸地滑到了扶爾的手側,還沒等他有下一步的動作,扶爾就像是忽地驚醒一般,避開了他的手,劍鋒一轉便直接對準了他的喉嚨,毫不猶豫。似乎若是許嘉再有什麽唐突的舉動,他便會直接一劍抹了他的脖子。明明剛才許嘉都沒有碰到他,可扶爾卻莫名的有種被侵犯的感覺。

許嘉一楞,手還因為扶爾的突然後退而僵在半空,片刻後,他笑了笑,喉結似乎若有如無地剛好擦過劍鋒,他的目光從劍鋒移到了扶爾的手上,隨即那雙張開了的桃花眼突然用上了正道,含滿了情,“哥哥的手還是這麽好看。”他邊說著,邊伸手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劍鋒,往旁邊移了幾寸。

而這句話不知怎麽就正好激怒了扶爾,他咬了咬牙,連耳側都因為薄怒而染上一層緋紅,他很少有這麽情緒失控的時候,直接將劍鋒又強硬地移了回來,離許嘉的喉嚨不到半寸,“說!歹徒在哪兒?”

這回輪到許嘉楞神了,他完全不知道扶爾在講什麽,但不過片刻的功夫,他臉上的茫然再次被那欠揍的笑容所取代,“求我。”

扶爾,“……”

許嘉仿佛真的知道什麽驚天大秘密一般瞧了他一眼,“求我啊,我就告訴你。”

扶爾,“……”

話已至此,除了開打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就在兩人馬上又要大打出手之際,幽閣在今晚再次迎來了他的第二批闖入者。這次,塵封已久的大門終於被徹底打開。

本來黑燈瞎火、門可羅雀的幽閣一瞬間變得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禦林軍直接二話不說地將幽閣圍了個水洩不通。正中間,楚明皇在左擁右護下走了出來,一雙混沌的雙眼在此刻難得地顯出幾分清明來,竟依稀可見往日的君王之相,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扶爾身上,詢問的話卻好像是定罪的語氣,“國相,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這兒呢?”

扶爾的目光從楚明皇移到了旁邊的孟忠連身上,此時,孟忠連正歸順地站在一側,目光垂地,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半晌,扶爾只是抿了抿嘴,放下了劍,卻未曾一言。

許嘉倒是沒有半分不自在,偷偷地湊到了扶爾的耳側,含著笑用氣音問道,“我的好哥哥,你這是……被人坑了?”

坑了,是被人坑了,但扶爾怎麽都無法理解孟忠連有什麽坑他的必要。他來乾城,是來幫他們的,這段時間,他忙著平禍亂,鎮妖族,安民心,在這個緊要關頭上,坑他,不就相當於坑他們自己嗎?不就相當於坑整個乾城嗎?難道那些仕途名利,當真就比天下成千上萬的百姓重要?現如在世道荒唐,妖族橫行,百姓於水火之中而不得解,他怎麽就還有這閑工夫來坑他?

許嘉的眼睛在楚明皇和孟忠連之間轉了幾圈,再結合剛才楚明皇喊得那聲“國相”,還有這圍得密密麻麻的禦林軍,那些扶爾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許嘉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聯,倒也不是說他比扶爾聰明到哪裏去,只是扶爾這人太過直來直去,又或者說其實他和孟忠連是一路人,有著同樣的狼子野心和那些彎彎道道,所以理解得更快了些?

許嘉輕輕嗤笑了聲,自嘲的想,畢竟,壞種大概還能心靈相通?可下一秒,當他瞧見孟忠連滿臉的褶子肉時,又悄悄地打消了這個想法,去他大爺的,本小爺長得英俊瀟灑,貌比潘安,誰和他是一路人?

他悄悄地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扶爾,從許嘉的這個角度看,只能看到扶爾額前的碎發和緊繃的唇線,然後他便又自己悄悄勾了一下唇角,看見沒,這才叫一路人,同樣的眉清目秀,賞心悅目。

許嘉這覆雜曲折的心理活動無人知曉,畢竟現在每個人心中都打著自己的小九九。

你以為自己的位置無關輕重,卻不知早就成為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孟忠連乃兩朝重臣,掌握朝中勢力十餘年,對於他來說,權力就是一切,他又怎麽能允許有威脅到他地位的人出現呢?況且,他自認為到現在,天下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定,妖族也在逐步退兵,貌似扶爾這個望朔派的大弟子也沒有什麽太大的用處了,現在他唯一要解決掉的事情,就是趁皇帝還沒有真正重用扶爾,就搶先一步將他除掉。

本來孟忠連計劃的是誘導扶爾自己前來普司廟查案,到時候他再假裝有人上報扶爾擅闖禁地,接著他只需帶兵稟告楚明皇前來圍剿便是。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扶爾居然提出要看受害之人的屍首,而整件事情都是他坑蒙拐騙編出來的,哪有什麽受害之人,只能再在暗地裏編演了一出歹徒劫持良舍的戲,但扶爾的武功高超,劍術了得,恐怕不到普司廟,人就已經被他追上了。所以迫不得已,他又在香裏藏了迷魂藥,雖然只能困住扶爾一時半刻,卻也足夠將人引到普司廟了。

雖然過程和他當初想的有些許出入,但只要最後結果一樣便足夠了。孟忠連收回思緒,一身正氣地沖著楚明皇拱了拱手,開口道,“皇上且請息怒,聽臣一言。今日京中連犯殺人案,臣多日追查未果,不得已只能求助於國相大人,想必國相大人此番前來幽閣,定也是為了查案,還望皇上能夠網開一面吶!”

朝中上下皆知幽閣是楚明皇心中的一塊逆鱗,闖入者,一律當斬。所以當楚明皇聽了這一番“求情”後,不但沒有息怒,反而又提醒了他一遍扶爾擅自闖入幽閣的事情,只覺得是扶爾在找借口罷了,隨即楚明皇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哦?查案?那倒還請勞煩國相大人說說看,這歹徒……在哪呢?”

在一旁被冷落了很久的許嘉不滿道,“怎麽?眼瞎啊?這麽大個帥哥你們瞧不見吶?”

眾人,“……”

請問有歹徒像您這麽猖狂的嗎?

有歹徒像您這麽積極認罪的嗎?

有歹徒像您這麽理直氣壯的嗎?

您不說,我們還當您是哪來的大爺呢。

扶爾頭痛的揉了下眉心,身子向前傾了傾,將許嘉下意識地護在了身後,“他不是。”

“他就是想刷點存在感而已。”

眾人,“……”

許嘉挑眉,似乎是對扶爾這個護崽的動作表示十分滿意,他雙手枕在腦後,吊兒郎當又得意的欠揍樣兒,輕微俯身在扶爾耳邊說道,“還是哥哥了解我。”

啊——餵——這是什麽這麽值得讓你驕傲的事兒嗎?

扶爾忍無可忍道,“閉嘴。”

許嘉乖乖點頭道,“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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