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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將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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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兩人為陳秀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看起來周散沒有其他的什麽動作,他們現在擔心的是陳秀會不會染上疫癥,畢竟與那書信有直接的接觸,還與周散近距離談過話。

自從那次賀府被襲受傷之後,陳秀的身子一直不太好,這一點他們是知道的,也因此更加擔憂。

而陳秀本人卻對自己是否染病之事不甚憂慮,只是不敢相信道:“周副將真是烏惑遺民?這場疫癥竟然是他以自己為病源有意為之?”

謝旋道:“目前已經可以確定是這樣的。”

陳秀不說話了,表情看起來有些難過。賀勻問:“大嫂,你怎麽了?先別擔心,不見得就染病了,咱們回去先讓大夫看看。”

陳秀搖頭道:“我不是擔心這個,只是,周散跟了你大哥九年,你大哥常跟我誇讚他做事穩妥,十分器重他。如今,這樣一個人居然...”

賀勻心裏也難過,他知道陳秀的意思。要讓大哥知道了,也不知是氣憤多一些,還是傷心多一些。

這京城裏的人,為什麽個個都要披著馬甲?到底該信任誰又該防著誰?人心究竟還能有多覆雜?這些問題在此刻緊緊包裹住了賀勻,讓他覺得很辛苦。

此時已值深秋,二人擔心陳秀的身體,於是回程便不再騎馬,而是雇了馬車。車夫不敢駛進城中,便直接由謝旋駕了去。

誰知剛一入城門便不太平,百姓們知道這通行無阻的馬車內坐著賀勻,紛紛向這邊擠過來,一口一個給他們一個交代、放他們一條生路的。

先前發生了王府前聚眾之事,城中的烏甲都很警惕,硬生生隔出了一條道路讓馬車通行。

可是這道路是無阻了,架不住人的聲音要傳進來也是無阻啊。一時之間,外面的乞求之聲、抱怨之聲、甚至是謾罵之聲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三人的耳朵裏。

陳秀的臉逐漸拉了下來:“簡直不分青紅皂白,你這幾天都是這樣過來的?”

賀勻勉強笑了笑:“沒有,有心人傳的謠言罷了,當務之急是先回府中給大嫂你診脈,其他的等一切都結束了再說。”

陳秀盯著賀勻看了一會兒,才輕嘆一口氣說:“阿勻啊,你辛苦了。”

賀勻搖搖頭,笑道:“這有什麽的,罵一兩句而已,又不會掉塊肉。”

外面的叫罵聲還在繼續。

“賀勻才是這災禍的根源!朝廷無眼啊,選了這麽個人當大將軍,是要觸怒天...”

就在此時,謝旋隔著門簾說了句:“大嫂明賢坐好。”

兩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但都是下意識便扶住了兩邊的小窗。馬車突然加快、偏移了個方向,緊接著就聽見謝旋在外拉住馬繩。馬兒發出一聲鳴叫,停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媽呀我的腿斷了啊!”有一人突然爆發了一陣聲嘶力竭的叫喊,正是方才罵賀勻罵到一半的那聲音。

謝旋冷冷的聲音響起:“再胡言亂語,斷的便不會是你的腿,而是你的頭。”

他說完這一句,大概是氣場太過強大,方才那嚎叫的像殺豬一般的人竟斂了聲音不敢說話了,剩餘人的叫罵聲也沒了什麽底氣。

謝旋重新拉了馬繩,馬車開始疾馳起來。

賀勻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讓你們罵,知道厲害了吧。”

三人回到府中時,正看見賀斂與一位年歲不大的姑娘站在門前。那姑娘低著頭,賀斂正與她說著什麽。

“璟雯姑娘,你先別擔心,會有辦法的。”

老伯將孫女領到王府前,與她前前後後交代了一番,才轉身自己去了隔離區。

這個名喚璟雯的小姑娘哭了一場,想跟隨爺爺一起去,卻被賀斂手忙腳亂地給攔住了。現下兩人站在門前,一個不願進去,一個不知道如何去勸,頗有些尷尬。

馮奕與那馮神醫在門內,與賀斂只隔著一道門檻。馮奕道:“是啊姑娘,這裏,”他指了指馮神醫,“我幹爹,他是個神醫,會有辦法的,很快就能把你爺爺救出來。”

那姑娘擡了擡頭,有些膽怯道:“真的嗎?”

馮神醫:“這可不敢保證不敢...哎呦!”馮奕見狀忙掐了他一把,又一眼把馮神醫的話給瞪了回去。

賀斂也看了看馮神醫,安撫璟雯道:“我們會盡力的,一旦有了治療之法,立刻就會派醫官們前去隔離區內進行治療。”

賀勻下了馬車,看見馮神醫也站在門口,立刻道:“馮老先生,快幫我大嫂診診脈!”他說著便拉著馮神醫的胳膊把他往裏拖,馮神醫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便不明不白地被拖去了大堂。

陳秀跟在後面,賀斂一見她立刻道:“大嫂!”陳秀剛想說話,就聽見賀勻在大堂裏喊:“大嫂快來!”

陳秀看了看站在門前那小姑娘,又用疑問的神色看了看賀斂,見賀斂一臉尷尬,才提了腳先向大堂走了過去。

賀斂抓了抓謝旋,道:“子忱大哥,這是之前救過我的老伯的孫女璟雯姑娘,老伯患了疫癥去隔離區了,能不能讓璟雯姑娘暫且住在王府裏?”

謝旋明白了這姑娘的來歷:“當然可以,你自行安排就好,我去看看大嫂。”

賀斂急道:“大嫂怎麽了?怎得突然回來了?”

謝旋拍拍賀斂道:“先別急,讓馮老先生診一診再說。”

賀斂讓馮奕先帶著璟雯去安排了間客房,自己跟著謝旋去了大堂。

馮神醫手剛搭上陳秀的脈搏,便大驚小怪道:“哎呦呵這還真是正好!”

賀勻心急如焚:“什麽意思啊?我大嫂有事沒事啊?”

馮神醫收回了手,不知又從哪兒掏出了一把新一些的蒲扇,邊扇邊道:“有事啊。”

“有事?馮老頭你倒是說啊,我大嫂染病了?”

馮神醫一臉理所當然:“是啊,不用再找人了,現成的送上門還不好?”

謝旋也急了:“馮老先生,這件事不是開玩笑,您是認真的嗎?”

賀斂:“師父!您嚴肅一點,我大嫂沒事吧!”

馮老頭子莫名其妙道:“我不是說了嘛,染病了啊,你們這兒一個兩個三個的幹嘛這樣逼問我一個老頭子,真是的。”

只有陳秀十分淡然:“老先生,您方才說不用再找人是什麽意思?”

“他們沒告訴你嗎?像你這樣剛染上病還沒什麽癥狀的人,我正好用來研制解法啊。”

賀勻道:“不行!”

馮神醫頗為不在意,靠在椅背上:“不行那就不行嘍,反正我老頭子沒什麽意見。”

陳秀問道:“老先生,若是用我來研制解法,您可解這京城的疫癥嗎?”

謝旋與賀勻同時急道:“大嫂!”

賀斂也道:“大嫂,不行啊!”

陳秀擡起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怎麽不行,總之也需要一個人的啊,這不是正好?符合這條件的人不好再找了吧?”

賀勻道:“大嫂你不知道,做了這被試,十有八九會死的!”

陳秀這才怔了怔,輕笑道:“那怎麽辦?你們準備用誰來做?誰的命不都是命嗎?”

“我來!我來行不行?”賀勻片刻也不能冷靜。

謝旋瞪他一眼:“胡鬧!”

馮神醫也道:“賀大將軍啊,你真當老頭子看不出來你這重傷未愈啊?若是用你來試,那便是傷上又加病,你的癥狀可不具備代表性啊!還有你,”馮神醫看出賀斂想說什麽,用那蒲扇指著他的鼻子道,“你想都別想,我就你這麽一個徒弟,你不給我打下手我一個人可做不來。”

謝旋說:“我的身體最好,若是我來,不見得會死吧?”

馮神醫還未說話,陳秀卻先說:“子忱啊,你頭腦也不清楚了嗎?現下這整個晉陽、整個朝廷、包括當今聖上,能離得了你嗎?”

謝旋張張嘴,無話可說。

是啊,現如今這形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都不知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又怎麽容得他攝政王臥病不起?

前後都是死路,一時間氣氛有些死寂。

陳秀卻突然站起身,面對謝旋賀勻賀斂三人擡起手來作了個揖。她雙手平放於額前,微微鞠躬,沒再擡起頭來。

“大嫂,你這是做什麽?”三人一齊要扶,陳秀退後了一步,保持方才的姿勢,只一彎腿跪了下去。

馮奕安頓好了璟雯姑娘,正走到大堂前,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他一臉吃驚,頓住了腳步。

馮神醫一躍而起,小跑著過去,一邊推馮奕一邊道:“走走走!咱父子倆自己耍去,不該看的別看!”

馮奕大概猜到了一些,順著馮神醫的腳步兩人一起走開了。

剩餘的三人被陳秀這一跪皆是跪得心中一顫,緊接著便開始忐忑,強烈的不安感爬了全身。

謝旋首先也面對陳秀跪了下去,賀勻與賀斂面色死灰,跟著跪下。

陳秀還是沒有擡起頭,只俯著身,他們聽到她的聲音。

“林玄一直以為我和他相識是在當年那場與笛欄的戰役當中,其實,我早就仰慕上他了,只有他不知道而已。

我無父無母,是個流浪兒。十三歲那年,聽說當兵的話朝廷會給免費的糧食吃,我就把自己打扮成個假小子,混進了軍隊,那年我第一次見到林玄。

他跟著父親到軍大營來看練兵,那時他也只有十五歲,沒有多高的個頭,可站在臺上那副模樣,我就覺得,這個男人真是英氣。”

陳秀輕笑了一聲,“我個頭小,在軍隊裏難免遭人欺負,也就是那次,林玄他正好撞見了一名人高馬大的輕甲兵搶我的長矛。

他還不到人家的肩膀高,卻狠狠教訓了一頓那輕甲,把長矛奪了回來,擋在我的面前對他說,欺負小個子算什麽本事,哪天皮癢了到賀府找他打一架去。

我當時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再沒有比他更高大的人了。

林玄他傻得很,對我說他喜歡我時也支支吾吾,生怕我拒絕他的心意似的。其實啊,我心裏不知道多開心。

能嫁給他,是我這一輩子最最幸運的事。我時常在想,幸虧當日我掀開簾子進了營帳啊,否則是不是就錯過了?若是錯過了他,人生還有什麽意思啊。

林玄中毒後跟我道歉,說沒能陪我一輩子,他對不住我,問我後不後悔嫁了他。”

陳秀的語氣中有了一絲隱忍著的哭腔,“什麽對不對得住、後不後悔的,我通通都不知道,光是林玄這個人,就是我一輩子的最大的福氣了。

他十六歲就掛帥出征,朝廷裏又多奸佞,活得辛苦,我心疼他,就想對他好。他卻對我說,他怕自己對我不夠好,叫我後悔嫁了他。你們說他傻不傻?他不知道嗎?世上再沒有人比他對我更好了。”

陳秀擦了擦淚水,才擡起了頭,繼續道:“林玄剛走的時候,我每天都想要是死了就好了,我想他,想他想的連覺也睡不著。

我也在想,或許時間長了就好了呢?再痛也會過去的啊。可是不行,沒有他的日子活著也只是活著而已,甚至有時候,我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

你們會不會怪大嫂自私?”

賀勻和賀斂早已經泣不成聲:“不...不會的。”

“為將者,若能戰死沙場,那便是無上的光榮,因為這是為國捐軀,這是林玄對我說的話。我是他的夫人,是將軍夫人,並不單單是你們的大嫂而已。所以這一次,算大嫂求你們,讓大嫂出份力吧,好不好?”

話已至此,他們還能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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