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烏惑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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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城的大街已經蕭條了數日,人人都閉門不出,都擔心一旦出了門便會染上疾病,城中一片死寂。

只有幾名民間大夫的醫館裏擠滿了人。這些人大都是病入膏肓,整張臉上呈現烏黑的顏色,眼眶周圍更是發了腫,從脖子開始先是流膿,繼而便是腐爛,全身的皮膚已經找不出一寸完好的。

甚至有些醫館的大夫束手無策後,也只好將自己關進房間裏,任憑外面的病人如何鬼哭狼嚎,也不敢打開屋門出去。

空無一人的街外突然出現了一抹烏黑色的身影,他走的顫顫巍巍,明明是高大的身形,此刻卻顯得有些孱弱。

他的手中拿著一摞黃色的紙張,每張紙上都隱隱透著紅色的印記。他一邊緩緩前行,一邊將手中的紙撒向空中。待所有紙張散盡之時,他正站在將軍府前,向著裏面深深地看了一眼,轉身重回了街道上。

人們恐慌至極,躲在家中一步也不敢往出邁。

沒有患病的在咒罵患病的人,咒罵朝廷,咒罵當今聖上,也咒罵堅持封城的幾位大臣,咒罵執行封城的烏甲軍,還有掌管烏甲軍的他們的大將軍。

他們此刻不會留出一絲一毫的餘地來考慮朝廷以往對他們的民生補貼,考慮京城的大人物與他們一樣被困在疫區只為阻止疫癥蔓延,考慮賀大將軍前不久才在西南差點丟了性命只為保衛這個王朝的安寧。

他們只知道,他們被困住了,是這些當官的不給他們生路。

而患了病的人同樣在咒罵,為什麽?為什麽朝廷不來拯救他們,為什麽太醫署至今不能救治他們?

憑什麽?憑什麽生病的是他們?憑什麽痛苦不堪的是他們?他們做錯了什麽?

人都是這樣,希望被給予,一旦別人給予不了他們東西,他們就會反過來去責怪。

而就在這時,寂靜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悲切的吶喊,格外清晰。

那聲音喊道:“將星禍世啊!”

將星禍世,將星禍世,將星禍世!

不久前便有寫有將星禍世的紙張流傳,可那時災禍並未降臨到他們的身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們並不在意。

賀勻將軍剛一上位,國舅爺和鄭王殿下便聯合造反;東南發了天災,數不清的人流離失所、妻離子散;西南和西北同時爆發戰亂;現在這皇城居然爆發了瘟疫!這不是禍世是什麽!

若賀大將軍是這災難的源頭,那就去報覆他啊!與我們有什麽關系!

無數的百姓只因這一句將星禍世,多日來的恐慌一瞬間全被放大了無數倍,他們的理智瞬間坍塌,只覺得現在這生不如死的生活終於有了個源頭。

而這個源頭,就是當朝的大將軍。

他們終於受不了這種煎熬,先是一戶人家破門而出,卻看見滿地皆是黃色的紙張,在那上面用鮮血寫著四個字:將星禍世。

格外刺目,格外猙獰。

緊接著許多戶人家的門都被打開,有的是粗暴的踹開。人們湧到了街道上,開始朝著將軍府的方向擁擠過去。

前些日子的死寂仿佛從沒有存在過一樣,現在有的,只是刺耳的喧鬧。

早就說了,物極必反,死寂之後必會動亂。

謝旋等人正在府中商量如何能夠找到一個符合條件的病人,門房來報,說是一名烏甲在門外求見賀將軍。

賀勻與謝旋對視一眼,心中奇怪,兩人便一齊出了門。

那站在門口的烏甲正是副將周散。賀勻忙道:“周副將,為何一直沒有你的消息?你...怎麽搞得這樣狼狽?”

周散面色發黑,面容十分憔悴,在看見賀勻的那一刻,卻是雙眼充淚。

賀勻不明所以,只得上前一步,拉住了周散的胳膊,道:“進去再說。”

一直站在一邊未出聲的謝旋卻在此時雙眉一凜,立刻將賀勻拉開,並出手直接擰了周散的手腕。

一柄匕首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賀勻驚到了,謝旋則是冷聲問道:“你是誰?”

周散手腕脫臼卻是面無表情,片刻後冷冷地說了一句話,他道:“烏惑遺民。”

賀勻腦子裏嘩的一聲響,這才明白過來,為何周散說是回京求援,卻一去不歸。

謝旋繼續問道:“你想做什麽?”

周散道:“我想做的,皆已經做到了。”

賀勻立刻道:“這京中的疫患,是你?”

周散沒再做聲,算是默認了。

“那疫源是什麽?!”

周散低聲笑了笑,再擡頭時已經面目扭曲,道:“我啊。”

他將脖頸處的衣物稍稍往下拉了些,便露出了一大塊腐爛了的還在冒著黃膿的皮膚,賀勻只看了一眼,便道:“瘋子!”

周散向前走了一步,謝旋立刻又將賀勻往後拉了一步,往他面前擋了擋。

周散道:“放心吧,輪不到我來害他,現在想找他討個說法的人多得很。”

“什麽意思?”

“你們會知道的。”

賀勻無法相信:“你在大魏有二十年了吧,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周散道:“沒什麽好處,只因為滅我烏惑的人是你,是大魏的將軍。家國之恨,自然要報覆到仇國之民的身上。”

賀勻情緒有些失控:“你們這些烏惑人到底每天想的是什麽!”

周散卻是哈哈哈大笑起來,他病入膏肓,一邊笑一邊還在大力喘氣,好像隨時一口氣上不來就會倒地而亡一樣。

這樣的笑讓賀勻生出了一絲毛骨悚然之感。

“想的是什麽?我們只信偉大的烏神,烏惑如今亡了,這便是烏神對你們的懲罰!你們只能接受!”

烏神,又是烏神!

賀勻心煩意亂,險些沖過去揍他一頓,烏神烏神烏神!烏惑被亡的時候你們的烏神來救你們了嗎!真是荒唐至極!

謝旋側身攔住了賀勻,示意他先別激動。問道:“你來做什麽?不會只是拿著把匕首來刺殺大將軍吧?”

周散聽到這句,才露出些痛苦的神色,竟是嗚咽道:“我在京二十年,先後跟隨賀庭、賀青、賀勻三位將軍,本以為烏惑與大魏可以相安無事,只可惜啊,終究是各為其主。今日我來,只說一句,昨日我上了伽藍寺,拜見過夫人。”

謝旋和賀勻聽到這話,兩人都急了:“你做了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散大笑了幾聲。

賀勻立刻向他撲過去:“你他媽做了什麽!”

周散輕易被撲倒在地,便沒了動靜。

謝旋還保持了一絲理智,彎腰將賀勻硬扯了開來。

周散整個人卻像是一癱爛泥似的癱在地上,已經沒了呼吸。

這時,從四面八方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一聲又一聲淒厲的叫喊聲。謝旋心覺不對,趕忙推了賀勻向府中去,同時吩咐道:“快關門!”

門房的反應也快,趕忙關上了大門,架上了門栓。

很快便有許多人在外撞門的聲音,有人喊道:“將軍!將軍你出來!救救我們吧!”

“將軍你快出來啊!別再讓我們承受這些了!”

“狗日的賀勻你出來!給我們一個交代!”

賀勻腦中一團亂麻,問道:“這是...怎麽了?”

謝旋搖了搖頭,卻見從門縫裏塞進來一大堆紙張,他走過去撿起一看,先是驚愕,繼而了然,道:“想必是那烏惑亡民,故意將矛頭指向了你。”

賀勻也稍稍冷靜了些,道:“他想造成京中動蕩,借此讓疫癥傳播的更加嚴重?”

謝旋本來十分擔心賀勻會往這將星禍世的牛角尖裏鉆,卻沒想他竟能保持理智往另一方面想,一時有些欣慰,道:“現在看來,就是這樣。京城百姓皆閉門不出,這樣烏惑的目的便不能達到,此時這樣妖言惑眾,定是為了攪亂民心。只是烏惑即已亡國,這樣做又有什麽意義?”

賀勻冷笑一聲:“子忱大哥,你沒有親眼見過烏惑人有多瘋狂,他們既然亡國,自然不想讓大魏好過,報覆心罷了。”

謝旋拍拍他:“這裏動靜這麽大,皇城護衛片刻便會趕到,我和你一起先去伽藍寺,先別慌。”

賀勻擡頭看他,這才沒能繃住,露出了些慌亂之色,道:“...嗯。”

如謝旋所說,陸川帶領皇城護衛很快便趕到了,一隊烏甲以布巾掩面,以長矛長刀為屏障,為王府隔出了一個通道。

這時陸川才看見人群之中竟然躺著一名身著烏甲的男子。他走過去,在看清了那是周散的臉之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趕忙敲門道:“王爺!王爺!這...老周...這是怎麽了!?”

大門裏面,賀斂也是一臉憂色,問道:“子忱大哥,二哥,這是怎麽了?”

謝旋對他道:“蘭天,你和馮奕,還有馮老先生都好好在府中,不要出門。我與你二哥出去有些事,很快回來。”

賀斂看向賀勻,賀勻也對他說:“去吧,好好呆著。”

賀斂當然不放心,可左右看看又覺得自己確實幫不上什麽忙,只好點點頭道:“哥哥們,你們要小心。”便回府裏去了。

謝旋與賀勻早已心急如焚,打開了門看見陸川的情緒十分激動,賀勻才道:“副將先聽我說,周副將他是烏惑國民。”

陸川道:“這...將軍您在說什麽啊?怎麽可能...”

“陸副將,現在需要勞煩你處理好這裏的情況,我和王爺須得外出一趟,會盡快回來。至於周副將,他是京城疫癥的來源,你...自己註意。”

陸川縱使心下無比疑惑,在面對賀勻的命令時也只能先答了是。賀勻點點頭,道了聲辛苦,便與謝旋駕馬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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