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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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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四十年,西北全面招兵,賀青二十歲,被派往西北整頓軍隊。這一大早,賀斂便可憐巴巴地跑進賀青的房間,抱住他的腿不撒手,擡著頭問:“大哥你又要走嗎?”

賀青彎下腰,一把將賀斂舉過頭頂,笑道:“家裏還有你二哥和子忱大哥,蘭天聽話,大哥過陣子就回來。”

賀勻站在門邊,懷著與賀斂全然不同的心境,想著啊啊啊大哥要走啦哈哈哈哈,對付一個可比對付兩個輕松多了哈哈哈!這時候的賀勻儼然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熊孩子,每天絞盡腦汁地想著怎樣擺脫兩位大哥,這一下正遂了他的意。可是表面上他還是裝著愁眉苦臉,巴巴的站在門邊倚著門框,用盡渾身解數表現出大哥啊我舍不得你!賀青把賀斂放下來,看見賀勻便對他招招手,賀勻學著賀斂的樣子作勢就往賀青身上撲。

“哎呦!”賀青往後跳了一大步,伸手一掌按住賀勻的小臉,止住了他的動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小兔崽子你要是不聽話,看我怎麽收拾你。”

“同樣是弟弟,為什麽待遇差別這麽大呢!”賀勻非常不滿。

賀青不屑一顧:“同樣是弟弟,蘭天如此乖巧,你倒是說說你為何這麽淘氣?”

賀勻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了。他沒皮沒臉地往賀青身上一粘,道:“哎呦大哥,我會聽話的,你放心吧。”

賀青被他逗笑了,伸手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信你才有鬼,我倒要叫子忱晝夜看著你了。”

賀勻想象了一下子忱大哥白天黑夜盯著自己是什麽樣子,不禁打了個寒戰,跳到一旁乖乖站好不吭聲了。

這時一名女子手裏捧著一件朝服,走到了門邊。看到房裏的兄弟三人後便笑了起來,賀勻和賀斂非常熱情地朗聲喊道:“阿秀姐姐!”

賀青瞬間換上了大大的笑容,道:“你們兩個,還不去練功?去去去,找你們子忱大哥練功去!”

賀勻十分識眼色地把賀斂拉走了。陳秀才道:“衣物和幹糧都備好了,午飯後便出發嗎?”

賀青立刻接過朝服往床上一扔,靠近了陳秀,撇撇嘴道:“是啊,西北那地方一點也不好,吃不飽穿不暖,一出門全是沙子,回到駐地也沒人照顧,盡是群糙漢子。”

陳秀想:哪兒有這麽誇張?

賀青偷偷瞥了她一眼,繼續道:“聽說那地方蟲子可多了,夏天呼啦啦地飛的滿天都是,翅膀都是帶響的。”

陳秀想:大概還是地上爬的比較多,何至於滿天飛?

賀青一看,這暗示不管用啊。立刻拿出了堂堂大將軍的魄力,果斷道:“阿秀!你...”話都到嘴邊了,他悲催的發現,堂堂大將軍好像也沒什麽魄力。支支吾吾半天,賀青撓撓頭:“你今天真好看...”說的什麽玩意兒!

陳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將軍想讓我陪你去?”

賀大將軍點頭如搗蒜。

陳秀又道:“我是想隨你過去,只是怕給你添了麻煩。”

賀青一聽這話,忙欣喜道:“不麻煩不麻煩!我此次去又不打仗,只需練練兵。阿秀若是去了,便當是去玩兒一趟,與我做做伴就行。西北當下正是風景秀麗的時候,若我得了空便陪你去逛,那邊還有許多晉陽吃不到的特色點心,阿秀正好去品嘗品嘗。如此,這番路程當是享受的很,不會打打殺殺,要不我肯定不叫阿秀去。”

陳秀道:“真有這麽好?”

賀大將軍再次點頭如搗蒜。

陳秀輕笑一聲:“可你方才還說那邊吃不飽穿不暖,出門全是沙子,蟲子滿天飛。”

“......”那不是為了裝可憐嘛......

賀青正想著如何強行解釋,陳秀便拿了朝服過來,邊為賀青更衣邊道:“若是真要去打仗,我才是一定要陪你去。”

賀青反應了一瞬,忽的覺得心裏湧上一股無比甜蜜的感覺,啊啊啊我賀老大的春天要來了嗎?

他微微俯了俯身,讓陳秀可以輕松地幫他整理衣領,接著幹咳了一聲,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阿秀,等...等這次回來,我們...我們那個...”

陳秀擡頭看他,賀青心一橫,閉上眼說:“成親好不好?”

說完這句話,他又像是被自己嚇到了似的,猛地睜開眼,眼珠子左轉右轉,就是不敢往陳秀臉上看。

陳秀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接著迅速低下了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道:“嗯。”

“...你答應了?”

“嗯。”

啊啊啊啊我賀老大的春天真的來了!

夜半的晉陽城安靜極了,家家戶戶的燈都熄滅了,此時隱隱有些初夏的苗頭,三三兩兩的飄來幾聲蟲鳴,很快便消失在空氣中,這座繁華的城池陷入了一片祥和的夢。只有賀大將軍府此刻仍舊點著燈,昏昏暗暗的,沒有什麽生氣。

賀青瞇縫著眼看了看暖黃色的油燈,覺得這光亮暈人的很,頭昏腦漲的。他輕輕捏了捏陳秀的手,道:“阿秀,去把他們叫進來吧,我有話跟他們說。”

謝旋和賀勻賀斂在賀青的房門口站了許久了,春天夜晚捎帶些涼意的風吹得他們頭腦都清醒了下來,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沈默著誰也不說話。咯吱一聲輕響,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顯得尤為清晰,三人擡眼看看,是陳秀把門打開了。

賀勻立刻道:“大嫂。”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的嗓子疼得緊,賀勻扯著嘴角苦笑,恐怕喝了熱油的嗓子也不至於這樣了吧。

謝旋一手拉住一個,強扯出一個笑容進了屋。賀青依舊靠在床頭,沒有聽見他們的動靜。賀勻清了清嗓子,三兩步跨了過去,在賀青的耳朵邊上喊了一句:“大哥!”

賀青楞了一下,慢慢擡起了手,笑著拍了拍賀勻。

不疼不癢的,一點力道都沒有。

“我是聽不清,但也沒那麽聾,賀老二你想嚇死我啊。”

聲音也是虛的,一點都不像我大哥。

賀勻所有的情緒瞬間湧上了頭,沖的他鼻梁發酸。仗著賀青聽不到,他直起身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這才忍著沒哭出來。

賀青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這回真的揍不動你了。”

賀勻道:“大哥想揍隨便揍,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

“臭小子,就記著我揍你了,對你好的時候你就不往心裏去。”

“沒,我都記著呢。”

賀青笑了一聲,自顧自地說道:“大哥總嫌棄你不懂事,可就想著,要是能一輩子管著你,叫你永遠無憂無慮長不大才好。外面那些人啊,他們的心臟的很,大哥本不想讓你去看見那些,可是如今,這賀家就得靠你撐著了,大哥這心裏,總覺得對不住你。”

賀勻拼命搖頭。

“肉麻的話大哥也沒說過,就一句,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你都記著,大哥很愛你和蘭天,非常愛。”賀青擡起手,對著門邊的方向招了招:“蘭天也過來。”

賀斂抹了一把眼淚,小跑著坐了過去。

“你們兩個,以後就聽你們大嫂和子忱大哥的話。多記著好的事情,別記著太多仇恨,聽到沒有?”賀青說完這個,半晌才嘆了口氣:“......真是不放心啊。”

謝旋這才走了過來,靠近了說:“什麽放不放心的,我還在呢。”

賀青立刻笑了,他伸手在枕頭下面摸索著,動作有些緩慢,謝旋也沒急,靜靜在一旁站著等著他。過了一會兒,賀勻掏出一個物件,正是那金虎符。他伸出了手,謝旋立刻接了過去。

賀青道:“我賀家世代忠良,萬不能斷在我手中。這大魏的軍隊,需要能將把持,朝中恐無人勝任。”

謝旋即刻會了意,道:“放心吧,他們咬的再緊,這張符也只會是明賢的。”

賀青點點頭,道:“子忱,我賀家...拜托了!”

他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兩個弟弟,半晌都沒松手,眼眶發熱的厲害。他十六為將,在外雷厲風行,大魏朝的安寧是壓在他背上的山。長兄如父,兩位弟弟的成長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永遠是那個高個子的人,仿佛天真的塌下來他也能頂住,因此他從不想流一滴眼淚。可是此時,身上的重擔突然被迫卸了下來,他卻想哭了,不知道會不會丟臉,總之他哭了。

過了一會兒,賀青伸手抹了抹臉,道:“嫌你們麻煩,快出去吧。”

陳秀緩緩關上了門,坐回床邊拿起手絹,溫柔的給賀青擦著臉。賀青抱抱她,聲音很輕:“阿秀,你知道嗎?”

“嗯?”

“為將者,若是能死在戰場上,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我,有點憋屈。”

陳秀終是忍不住了,哭道:“那你就好好活著,別丟下我,行不行?”

賀青輕笑了一聲,摟的更緊了些:“沒人比我更舍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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