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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游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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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游戲(上)

島上的風夾雜海水的鹹濕,眼前的墓碑因多年未有人祭掃長滿青苔。

從茂密樹林間放眼望去,那棟三十年前不斷傳出嬰兒啼哭的白房子,如今已淪為蛛網密布、灰塵堆積的遺址。

細節已被漫長時光湮滅。唯一能確定的是,同一天裏,兩個男嬰出生了。一個順利滑出產道,一個臍帶繞頸而亡。活著的男嬰,其母從戒毒所急送過來,潦草生下肚中之物;而死去的男嬰,受整個家族的關註,若能存活,必是含金湯勺的天之驕子。

現實荒謬。

活嬰搖身一變,被賦予死嬰的姓氏與家族,占據了死嬰的一切。

或許是體內湧動的卑劣作祟,即使用二十九年時間拼命洗刷,他依然覺得,骨子深處,他無法改寫自吸毒犯的母親那繼承的臟汙血統。

他生理意義的母親,用一筆錢就賣掉了從子宮分離的自己,拿那筆錢,買更貴、更多的毒品,不久便吸食過量,死在腐爛發臭的下水道邊,被老鼠啃食得肢體殘缺。

而他本身,雖沒有像生母一樣沈迷毒品,卻迷上了另一種更上癮、更致命的東西。

權力。

謝存曾經說,他有得選擇。他此刻獨處於島上,註視眼前荒蕪的孤冢,的確可以自我坦白,他並非不知道謝存的意思。

但他不會放手——他迷戀權力的快感,無論以什麽手段,踩著累累屍骨往上爬,自雲端之上,俯瞰遙遠地面掙紮扭動的眾生,會讓他感到心滿意足。

只是,他現在莫名多了一層痛苦。

按照謝存的說法,與他沒有基因與血緣,卻從出生一刻養育他,一直把他撫養成人的母親,竟在生命最後,決定犧牲一切,保護他生命。這件事情,的確給了他無以覆加的沖擊。

這幾天裏,沖擊一點點在他體內累積,宛如一只地底探出的審判之手,把他從高處往下拉扯,要把他重新打回一個軟弱不堪的普通人。

韓呈將目光從墓碑收回,拉起外套領口,轉身離開了樹林。

許寧西站在車旁,以沈默的視線迎上韓呈走近的身影。

他不知道韓呈這幾天為何情緒低迷,甚至回到多年未再涉足的小島。但他相信,無論韓呈是否出現短暫的動搖,韓呈最終仍會走回宿命的道路,在人類創造的終極游戲裏繼續廝殺沈淪。

韓呈進入汽車時,身形停了一停,沒有再回頭,俯身坐進車內。

許寧西替他關上門,繞到駕駛座,把車平穩啟動。

窗外樹影斑駁、飛速後退,M市的風雪吹不到這裏,陽光在島上經年不化。

韓呈這次出來,不希被人打擾,索性沒帶手機。但許寧西的手機,還是在車廂裏突兀傳出震動。

許寧西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一向不動聲色的臉上閃過怪異,沒有接起電話,看了看韓呈。

“怎麽了?”韓呈說。

“是遲清行打過來的,”許寧西說,“我接嗎?”

韓呈往後一仰,靠住椅背:“他找的是我,我跟他說吧。”

許寧西把不停震動的手機遞給後座的韓呈。

來電剛接通,韓呈還未說話,遲清行透出焦慮的嗓音立刻傳出:“韓呈在嗎?”

“找我做什麽?”

遲清行一頓,明白韓呈直接接了電話,顧不上廢話,急促地問:“謝存在不在你這?”

韓呈不悅:“他為什麽在我這?”

“他——”遲清行剛準備說話,突然又打住了,轉而確認一遍,“他不在你這?”

“不在。”

他想到那天夜晚,謝存與他結束交談後,決然離開的清瘦背影,心中到底不甘,沖電話那頭似笑非笑說:“我倒是希望他在我這裏,但他特意找到我,說非要跟著你,我有什麽辦法。怎麽,這才幾天不到,連你也找不到他了?”

遲清行驀地沈默下來,呼吸都有些吃力。

韓呈察覺不對勁,語氣沈了沈:“謝存真的不見了?”

“……”

“你都找了哪些地方?”

遲清行沒有回答,過了幾秒,突然拋出一個意料外的發問:“查箏是你情人?”

如此隱私的問題被對方冷聲冷調問出,韓呈臉色垮落:“遲清行,我的私事跟你沒關系。”

遲清行急於找到謝存,語速很快地說:“你跟謝存見完面後,第二天查箏來找過我,之後不久謝存就不見了,如果謝存不在你這,那應該是被查箏帶走了。”

鐵門密不透風關嚴。

墻頂的燈管二十四小時射出白光,空氣從天花板的循環系統源源送入,牢固嵌合的四壁,甚至連一個小孔都沒開。

遲清行離開後不久,謝存遭人襲擊,很快失去意識。等他醒來,已經置身此處。

眼前的房間,結構類似牢房,有固定於地面的單人床、洗手池與馬桶。與牢房不同的是,房頂安裝了投影儀,正對投影儀的墻壁,懸掛尺寸覆蓋整面墻的幕布。

以及,房間斜對角,放置一臺呈打開狀態,但謝存無法看到屏幕的筆記本電腦。

他的手腳被鐵鏈鎖住,鐵鏈另一端嵌進墻體,赤手空拳,沒有弄斷或掙脫的可能;身體上綁著一只露出導線的黑色方盒,拇指大小的LED屏幕暗著,還沒有啟動。

謝存很快意識到,綁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個可以被無線控制的炸彈。

至於控制端,或許就是那臺受限於鎖鏈長度,他無法碰觸的筆記本電腦。

謝存有過短暫的懷疑,是不是韓呈把他弄到這來的。隨即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想——無論在理性邏輯上、甚至殘存情感上,他都不認為韓呈會再一次對他做這種事情。

謝存嘗試思考可能對他這樣做的其他人,可他大腦昏沈、渾身發軟,根本沒辦法集中精力。他的腦袋磕到了臺階,雖已止血,卻仍像有把錘子,一陣陣狠力砸擊頭部。

沒有過去多久,把他關在此處的人,主動現身了。

鐵門緩緩打開,對方攏在厚實的皮草大衣裏,腳步無聲地走進了房間。

看著來人,謝存瞳孔收縮,掠過一絲錯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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