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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夜晚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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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86.夜晚之後

親眼見到韓溪,謝存反而緊張起來。

雖然韓呈遠在異國,但這九個月裏韓呈對他的所作所為,依然在謝存心底蒙上難以擺脫的陰翳。他怕拖延時間會導致事態生變,不欲停留,打算直接帶走韓溪。

沈巖沒想到對方這麽著急,勸道:“你們趕了這麽久的路,在這湊合睡一覺,明天再走吧。”

謝存走到窗邊,掃視寂靜夜幕籠罩的街衢,除光線微弱的路燈,並無人影。

他遲疑幾秒,說:“還是現在就走吧。”

“嗚嗚,我不要小希走!”沈巖的女兒大哭,“我不要、不要!”

沈巖的妻子連忙抱住女兒,“晗晗,這幾個大哥哥是來接小希回家的,你不是也希望小希找到家人嗎?”

小女孩掙脫媽媽,抱住韓溪的腿,哭得稀裏嘩啦,“小希,你別走,你陪晗晗玩!”

韓溪低頭看向滿臉淚花的小女孩,神情也跟著傷感起來,“晗晗別哭,我不走,我陪你玩。”

謝存不由進退兩難。

理智上,他應當立刻帶走韓溪,但韓溪在這個家庭生活了九個月,驟然離別,的確十分殘酷。

正遲疑間,遲清行按住他肩膀,低沈說:“已經很晚了,你先睡覺,一切等明天再說。”

謝存擡起頭,對上遲清行那雙天然透出冰質的眼眸。

也許是高燒一天的虛弱,也許是長途趕路的疲憊,他忽然不想再疲於奔命,輕輕垂下眼簾,同意了遲清行的建議,“好,那就明早再走。”

沈巖家書房有張單人床,沈巖的妻子很快抱來幹凈被褥,麻利地打了兩床地鋪。遲清行堅持讓謝存睡了那張單人床,自己則和阿K睡在地上。

遲清行從小到大都是單獨睡,像此刻一般擠在狹窄空間裏,跟一個剛剛認識、渾身散發汗臭味的人睡在一塊,對他來說還是頭一遭。他強忍不適、緊閉眼睛,用了很大努力,依然沒進入睡眠狀態。

旁邊的阿K早已鼾聲如雷,震得他耳膜疼痛。

房間另一側的單人床卻悄然無聲,謝存睡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以前遲清行就發現了,謝存睡覺十分安靜,也幾乎不動。讓人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沈沈熟睡,還是閉目不語。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何時睡著的,等他被電鉆般的呼嚕震醒,神智發懵地掀被坐起,扭頭一看,單人床的被褥整齊疊好,謝存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他沒有叫醒阿K,獨自走出房間。

沈巖妻子從廚房裏探出頭:“你起來了。”

遲清行同她說聲早安,去洗手間簡單洗漱一番,往客廳走去。

窗外晨光灑落,照亮客廳鋪著毛毯的舊沙發。謝存整個人陷入光裏,黑發邊緣跳躍光線細碎的粒子,專註削著手中蘋果。

韓溪坐在旁邊,頭倚在謝存肩頭。謝存動作利落地削完皮,先挖出一小塊,遞進韓溪嘴裏。

韓溪張開小巧的唇,慢慢地咀嚼。

見他吃得很好,謝存黑眸泛起笑意,摸摸韓溪腦袋,繼續把剩下的蘋果切成小塊。

謝存笑得很少,縱使偶爾一笑,也一閃而逝。像這樣笑意停留於臉上,遲清行蹙眉回想,謝存似乎一次都沒朝自己展露過。

他擠到謝存旁邊坐下,“蘋果給我,我來切。”

沙發很小,坐三個人太勉強。謝存抽抽鼻子,語氣不自在地說:“不用,我切就行。”

遲清行口吻淡淡:“手傷沒事了?”

謝存一怔,轉頭看向遲清行,一陣呼吸迎面打來,兩人膝蓋隔著褲子撞到了一起。謝存下意識縮了縮腿,邊切蘋果邊說:“……沒事。”

話音未落,手腕忽被扣住。

謝存停下動作,莫名有些緊張,不知遲清行要做什麽。

其實遲清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心不在焉地找了個理由:“給我也餵一塊。”

謝存微微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了遲清行一眼。見遲清行面無表情盯著自己,只好拿起一塊削好的蘋果遞給對方。

遲清行側身靠近,牙齒有意無意咬過謝存指尖,才把蘋果吃進嘴裏。

謝存指尖一麻,過電的觸感竄入血液。

他匆匆收手,轉過臉去,正好看見阿K從房間出來。

謝存忙說:“你起來了。”

“……困死我了。”阿K假裝沒註意到兩個大男人膩歪的舉止,聲調很大地連打幾個哈欠,一屁股坐到餐椅上,從書包裏翻出耳機,打開手機游戲。

進入游戲不久,他察覺兩束好奇的目光落向自己,註意力從游戲界面移開,看向眨巴眼睛瞧他的韓溪。

阿K晃動手機:“想玩?”

韓溪搖搖頭。

阿K疑惑:“那你瞧什麽,我臉沒洗幹凈?”

韓溪又搖搖頭,伸手指向他的耳機。

“哦,這個啊,”阿K咧嘴一笑,把耳機摘下來,“想聽?”

韓溪立即點點頭,露出期待的表情。

阿K把耳機遞給他:“你聽吧,不過都是我女朋友做的實驗音樂,你不一定聽得慣。”

韓溪接過耳機,欣喜地笑了,學著阿K的樣子,把耳機戴到自己頭上。他戴得不好,謝存又幫他調整了一下位置。

阿K本以為韓溪應該喜歡聽兒歌,而不是此類迷幻縹緲的音樂,沒想到韓溪戴上耳機後,神情十分安靜,徹底沈浸在旋律裏。

幾人見他聽得入迷,都沒再說話。

不多時,沈巖妻子從廚房走出來,笑著說:“早飯好了,快來吃吧。”

小女兒昨天晚上哭得厲害,眼睛到現在都是紅腫的。她知道韓溪吃過早飯就會被帶走,緊挨韓溪坐著,滿臉傷心難過。

九個月的朝夕相處,突然就要分別,沈巖和他妻子也很不舍韓溪。

沈巖問:“我們以後還能見到小希嗎?”

謝存放下筷子,說:“小溪的家庭情況比較覆雜,他現在處境不是很安全。不過,我以後一定會再帶他來見你們。”

沈巖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情,起身走到櫃邊,從第一格抽屜裏拿出一張卡。

“上次那個想帶走小希的人,給我打了一筆錢,有五十萬。這筆錢我一直沒動,還是還給你們吧。”

謝存一頓,把銀行卡推給沈巖:“您拿著就好。”

“不行,這筆錢不是我們該得的,”沈巖較真地說,“我們照顧小希也不是為了錢。”

沈巖的家庭狀況,謝存看在眼裏。光線昏暗的老居民樓,逼仄擁擠的房間,這樣一個經濟不寬裕的普通家庭,卻毫無私心地把有精神障礙的青年帶回家,悉心照顧至今。

沈巖妻子說:“你們的好意我跟巖哥心領了,但我們真的不能要。”

謝存還想再勸,韓溪忽然開口:“給晗晗。”

“這筆錢,給晗晗。”

沈巖夫妻一起看向韓溪,不知如何是好。

韓溪生氣地拍拍桌子,“你們不給晗晗,我會生氣。”

這是一筆對普通家庭而言不小的錢,足以很大改善他們的生活。因為韓溪的堅持,夫婦倆最終沒有再拒絕。

吃過早飯,三人準備帶韓溪離開。

小女孩又大哭起來,沈巖妻子也紅了眼眶,沈巖雖沒流露明顯情緒,卻一直沈默不語。

離別總是難過的,但離別永遠在發生。

一家人把韓溪送出門,後視鏡裏三人站在巷口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療養院的那場大火,的確是一場意外。

但因那場意外,韓溪得以離開療養院,跑出原本那個表面華美、內部腐爛的世界,度過充滿質樸善意的九個月時光。

謝存轉過頭,看了看坐在後座的韓溪。

韓溪把手放在車窗上,用一臉好奇的表情,註視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

十四歲時,韓溪目睹自己父母在爆炸裏血肉橫飛,精神出現障礙,心智倒退成孩童。每個給他檢查的專家,全都遺憾判定,他的心智再也無法發展。

以前謝存總覺得,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還沒長大的韓溪,永遠失去了長大的機會。但現在他感到,天真活在自己世界裏,不知道父母與長兄鮮血淋漓的恩怨,對韓溪來說,或許是另一種冥冥的天意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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