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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cras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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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crastin

謝存十八歲之前,沒有離開過M市,跟隨韓呈之後,才第一次走出自己生長的地方。

五年裏他見過很多城市的不同夜晚。一開始,他會有一種類似見世面的心境,渴望了解自己所踏足的新城市,擁有怎樣的風貌與人情。伴隨時間推移,不知不覺,他失去了激動之心。一來工作越來越忙,他變得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二來,他逐漸意識到,其實無論走到哪裏,這個世界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謝存靜立於夜色籠罩的街邊。

他旁邊是個公交車站,等車的人們不斷地出現又消失;眼前是霓虹閃爍、道路寬敞的大街;街對面,是座規模很大、開業不久的綜合購物中心。

購物中心業已打烊,但懸掛於其外立面的巨幅廣告牌仍然醒目亮著光。

這幅尺寸很大、色彩繽紛,極為吸引行人視線的廣告牌,沒有宣傳任何產品,而是印刷著歡迎居民在此休閑、購物、體驗新生活的標語。一位年輕女性面露笑靨,如鮮艷的花朵,在令人目眩的印刷色彩裏搖曳。

“莫安安哎。”

謝存不遠處,一名穿高中校服的女生羨慕地仰起脖子。

“她好幸福哦,有那麽完美的未婚夫,還特意讓她給自己的購物中心做宣傳,鋪天蓋地印刷她的廣告,告訴整個聯盟州這是我的女人。簡直就是電視劇裏的情節!”

“羨慕不來的,”她的同伴說,“她可是大人物的女兒,跟我們這種平民不一樣。”

”嗚嗚嗚,可是韓呈真的好帥,要是我以後的男朋友有他一半帥,我做夢都能笑醒。”

“別做夢啦,公車來了。”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上了公交車。

這是最後一班車,司機即將關門之際,留意到站臺旁還站著一個清瘦高挑的男生,從車窗探出頭,沖他喊道:“末班車了,不走嗎?”

謝存像是剛回神般,微微擡起眼簾,用了一兩秒才將目光匯攏於司機身上,一言不發地搖了搖頭。

司機嘀咕兩句,不再理會他,關閉車門揚長而去。

夜色深沈,喧囂的街道覆歸寂寥。

直到周遭空無一人。

謝存神色靜了靜,拿出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在屏幕上輸入一串手機號碼。

他按下通話鍵,信號很快正常連接。

五年裏聽過很多遍的古典鋼琴音樂在他耳邊響起。

曲子即將結束一刻,那邊輕輕一響,有人接聽了電話,“謝存。”

謝存頓了頓。

接電話的人不是韓呈,而是另一個語氣平淡的男聲。

“許寧西。”謝存說。

很多外人以為,日夜追隨於韓呈身邊的謝存,是韓呈最信任的部下。但謝存自己一直覺得,如果說誰才是韓呈真正意義的心腹,那麽應該是眼下與他通話的男人——當年隨韓呈一起從堪支回來,與韓呈是大學同學的許寧西。

現在他的感覺再次得到驗證:許寧西接起的是韓呈的私人手機。

“是我。”許寧西說,語氣裏沒有流露任何驚訝。顯然,他知道謝存返回聯盟州後重新辦理的手機號。

而且,他對謝存的這通電話也毫不意外,“你是要找老板嗎?老板正在跟幾位國外的采購商談生意,沒帶手機在身上。你稍等……

“不用了,”謝存打斷他,“你替我轉告韓呈,告訴他,不要再寄任何關於我的物品給遲清行了。他想做什麽,直接沖我本人來;如果要找我,讓他盡管來找。”

說完,不等許寧西答話,他便按斷了電話。

緊接著,他又撥打了另一個號碼。

這一次沒有等待多久,電話就被接通了。

對方沒有說話,刻意為之的沈默中,透出等待的意味。

一陣夜風刮來。

謝存仰起頭,任由夜風吹亂他的頭發。在徹夜長明的街燈之下,他的雙眸染著無法被照亮的漆黑夜色。

他深吸一口氣,就像做出某種決定一般,面容沈靜、語速平緩地說:“林醫生,我考慮好了……我接受你的建議。”

遲清行在一家酒吧裏見到了謝存。

電話是謝存主動打給他的。謝存問他在國外的工作順不順利,回M市後有沒有得到休息。

遲清行心中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受,到了這種時候,謝存依然對自己的治療絕口不提,反而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般,語氣很淡地詢問他的狀況。

似乎不管是即將痊愈解脫,還是不得不延長治療,對於謝存來說都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但遲清行又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坐在夜色不斷向後奔湧的末班動車裏,不自覺陷入回憶。

他想起從堪支回聯盟州的飛機上,謝存連杯子都握不穩、失手跌落的一瞬,明明滿目都是沒來得及藏匿的迷惘無措。

還有當他得知治療的困難時,他擡起黑黑的眼睛,一動不動看著林安雲,說:“多痛苦都沒有關系。”

也只有在這些很容易被遺漏、需要仔細回想才能找出的記憶碎片裏,遲清行能夠隱約捕捉到謝存的內心活動。

謝存克制、壓抑、鮮少表達自我的個性,讓遲清行掠過一絲發冷的想法,在某些情況下,謝存是不是連他本身都可以毫不猶豫舍棄?

他還沒理出頭緒,動車已經到站了。

他告訴謝存他已經回S市,大概一小時後到家,謝存沒說什麽,發了一個地址給他。

遲清行註視地址,不由蹙了蹙眉。

那是一家酒吧。

每次從林安雲的實驗室檢查回來,開車經過一個拐角,都可以從車窗外見到。

酒吧的名字叫“crastin”,之所以吸引註意,倒不是因為店名,而是因為酒吧墻壁上,那具通體白色、嵌入墻體的人像雕塑。雕塑沒有鼻子與嘴巴,只有兩只很大的眼睛,一只往墻壁裏瞧,一只向街道上看,兩個瞳孔撕裂一般分開兩側,給人以吊詭的氣息。

有次等紅燈的間隙,謝存轉頭問他,知不知道酒吧名字的含義。

遲清行搖搖頭。

“就是tomorrow,”謝存笑了笑,“不過是拉丁語的tomorrow。”

遲清行是個很務實的人,他覺得明天就明天,tomorrow就tomorrow,拉丁語現在已變成文物,沒必要在店名上刻意為之。

當他這樣漫不經意想的時候,謝存輕輕念了一句拉丁文。他的發音幹凈、清澈,透出細微的憂郁。

“什麽意思?”遲清行一頓,問。

“明日不存在的,因每個存在過的明日皆已為昨日。”

謝存手肘搭在車窗邊,支起下巴,歪著腦袋輕聲翻譯。遲清行朝他看了一眼,謝存的目光落在那個從墻壁生長出的怪異雕塑上,眼底情緒透不出來,遲清行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夾著一陣微涼的夜風,遲清行推門走進酒吧。

酒吧內部的設計一如名字文藝,音樂也很舒緩、柔和,不是那種夜不歸宿的人群聚集一處,搖頭晃腦、噪雜吵鬧的風格。

雖然光線不甚清晰,但是遲清行一出現,其他客人的交談還是陷入短暫的停頓。

他下飛機後,因為林安雲的電話,讓司機臨時改變行程,把送他去了高鐵站。他一路從國外飛國內、從M市到S市,連穿在身上的西服都沒來得及換,那一身過於得體、正式的行頭,與酒吧暧昧迷離的氛圍實在格格不入。

但沒有哪個旁觀者,不會在心中暗自感嘆一聲養眼。

遲清行沒有理會周遭蠢蠢欲動的目光,很快地掃視一圈,在吧臺一角停住,邁開大步,徑直朝那抹穿黑襯衣的身影走去。

他還沒走到對方跟前,另一個男人已經搶先過去了。

那是個粽發褐膚的外國人,咧開嘴笑著,在謝存旁邊自顧自坐下來,一只手若無其事般搭住謝存肩膀,有意無意捏了一捏。

遲清行呼吸一沈。

他以為謝存會立刻避開,但出乎他的意料,謝存只是舉起自己手裏的杯子,默默喝了一點酒,既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陌生男子的搭訕。

外國男子見謝存態度平靜,試探地更近一步,捏著他的肩膀,以讚美的口吻說:“我是一名攝影師,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具東方氣質的青年!你願意做我的模特嗎?”

他話音剛落,謝存還未出聲,一個冰冷的聲音已經替他回答:“他沒空。”

外國男子一楞,扭頭看向說話之人。他原本還想分辯幾句,一見到對方俊朗得過分的臉上,寫滿陰郁的警告之色,不由匆匆收回手,遺憾嘟噥:“原來你有同伴……真可惜。”

男人悻悻起身離開。

遲清行坐到謝存旁邊,調酒師走過來想詢問他點什麽,他略一擺手,示意對方不要打擾,不耐煩地盯向謝存,“來酒吧做什麽?”

謝存聞言,原本低垂著的頭擡起來,慢慢看向遲清行。

遲清行立刻明白了,為什麽謝存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依然會被人搭訕的原由。

與平時總是系齊所有扣子的嚴謹穿著不同,謝存此刻敞松了襯衣領口,露出一對線條漂亮的鎖骨。頭發從皮筋中散落出來幾縷,松松掉在兩鬢。一雙漆黑的眼睛搖晃碎光,眼尾掃出一抹淡紅,襯著他蒼白的皮膚,如宣紙上暈開的一團彩墨。

喝過酒的謝存竟然是這樣子。

遲清行喉嚨一緊,只覺渾身都掠過細微麻意。他原本要出口的話拋之腦後,無奈地放輕聲音:“你這是喝了多少?”

“沒喝多少,”謝存指了指透明的酒杯,“第一杯都還沒喝完。”

與他泛動迷離色澤的面容不同,他口齒清楚,的確沒有喝多。

謝存解釋:“我有點酒精過敏,一喝酒皮膚就會發紅。”

“那你還喝……”

“吶,清行,”謝存喊他一聲,凝視著流動液體的酒杯,低低說,“我想搬出去住。”

遲清行一頓,想到眼下局面,不由感到進退維谷。

他沈默片刻,有些別扭地問:“謝存,你是怪我嗎?”

“嗯?”

謝存露出驚訝的眼神,他似乎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怔怔看了遲清行兩秒,眼中情緒如湖光一般晃了晃,說:“沒有。”

“我沒有怪你,”他又說一遍,垂下雙眸,“我只是覺得,我應該搬出去住。”

遲清行忽然湧起一種很無力的感覺。

他不知道這種無力感,是因為接連幾天高強度、超負荷的運轉,還是因為在自己二十二歲的人生經驗裏,他第一次深刻認知,與人建立親密關系,原來要考慮這麽多問題、遇到這麽多困境。

“……好,”他皺著眉,“我給你找個房子。”

“不用。”

遲清行不明白謝存為什麽總是在這種地方跟他唱反調、做無謂的堅持。他煩悶地加重語氣:“我給你找房子有什麽問題?”

“當然有,”謝存扭過頭,用一種遲清行從沒有見過的挑釁之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連房子都需要你安排,我是被你包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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