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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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也不是普通人,不理解一些人的喜怒哀樂也是正常。再說了,就算是普通人,也沒有辦法說完全相互理解。”

那天的後來邊雨跟他說:“而且陳連這件事你拒絕他也是正確的,特別小組我已經不招人了。”

那時方皓辰才知道,從興師動眾的演算失敗之後,特別小組已經是名存實亡,程院長不願意更多地透露老基地的情況,方皓辰和邊雨更不能說。這就很矛盾,他們的研究本就基於老基地,可老基地實際的數據又都不能用。邊雨不願意在一定會錯的方向上浪費人力物力,到最後就只有方皓辰和邊雨兩個知道真相的人在繼續曾經的研究,別說是陳連了,就連之前在特別小組中的田駿男,都無法了解研究的實際進展。

邊雨這樣的解釋讓方皓辰心裏稍稍舒服了點,可他到底是覺得自己對陳連有些虧欠。思索幾番過後,方皓辰決定去找程院長,雖然特別小組不能進了,但總可以給陳連找一個別的差使,他有些研究的潛力,跟著別的研究員腳踏實地地做一陣研究,以後一定會有大發展的。

然而方皓辰卻沒有想到,他根本就見不到程院長。

隔一天的晚上,方皓辰是被嚇醒的。

淩晨兩點,深夜裏一片漆黑,一束手電筒的光打在方皓辰的臉上,讓方皓辰的眼睛短暫喪失了知覺。

直到他適應了這光亮,方皓辰才勉勉強強地睜開眼,擡手半擋著眼睛,方皓辰看到在手電筒後面,是幾個人的黑影。

“你們是誰?怎麽進來的?”方皓辰嚴厲地問。

“方皓辰是吧,跟我們走一趟。”

對方只簡短地這樣說,也不多做解釋,他們還是那樣躲在陰影中,讓方皓辰完全無法捕捉更多的信息。

對於方皓辰的其他詢問,“黑影”們也一概不答,他們只是舉著手電筒,全程照在方皓辰身上,無論他是坐在床上思考,還是下床穿衣服,都像監獄裏的追光燈一樣,沒有半點情感,沒有半點隱私。

看明白了現在的情況,方皓辰不再說什麽,他提上鞋,找了一件外套直接套在外面,跟著幾個黑影,走出了宿舍。在出門的時候,方皓辰註意到,他的門鎖完好無損——這些黑影是拿了鑰匙開的他的門。

他被帶到了院長室,這讓方皓辰有些出乎意料,他原以為對方會給他蒙上眼睛,隱藏所去的地點,結果竟然徑直來了這個稱得上他最熟悉的地方。

在到了院長室的時候,方皓辰註意到,屋內已經坐了其他的幾個人,姚志行姚處長、許豐許處長、華子朋華政委、劉卉芬劉科長,全是201的老人,他們都同自己一樣,衣著潦草,頭發蓬亂,眼中帶著疲憊和警覺。程院長不在,坐在中間位置的,是一個身著軍裝的男人。

“程院長呢?”先問話的是劉卉芬。

“你們不需要管程院長。”男人說。

他這樣一說,在場的幾個人就都懂了,程院長在接受調查。

“事出緊急,只能以這種方式帶你們來。”男人說,緊接著他用極為平淡的語氣,在空氣中炸了一個響雷——

“201暴露了。”

方皓辰不敢相信,他聽到劉卉芬倒吸了一口冷氣。最先冷靜下來的是保衛處的許處長,他低頭不語,接著問:“能抽煙嗎?”

在得到軍裝男人的肯定的同時,許豐點燃了一根煙,吐出一口薄煙之後,許豐問:“怎麽暴露的?暴露到什麽程度了?”

一個“黑影”在得到軍裝男人的點頭肯定後,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整個201研究基地的鳥瞰圖。

“這張照片,被刊登在了國外的報紙上。201所在的位置已經完全暴露了。”

方皓辰問:“他們知道201是做什麽的?”

男人微微停頓了下,說:“目前來看不知道,報紙上說這是我國的生化武器研究場所,目標是在多國隱蔽地實行生化恐怖襲擊。”

“生化武器?”姚處長撇了撇嘴,“什麽生化武器?”

“很多種。”男人說,“比如通過血液傳播,造成敗血癥、使人喪失語言能力最終導致死亡的病毒;比如通過空氣傳播,引發大規模感染的病毒。生化戰爭是新型戰爭,生化武器防不勝防。”

“但是我們不是啊。”姚處長說。

“重要的不是我們是不是,而是敵人認為我們是不是。”華政委沈著聲音說。

男人點了點頭:“我們不排除敵人現在完全清楚201研究內容的可能,但是國外已經發表了意見,如果他們‘確認’201在進行生化武器研究,那麽將對我們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打擊。”

“他們這麽明目張膽?”劉卉芬提高了聲調,“我們有核彈有氫彈,不怕他們!”

男人卻冷靜地說:“我們應該害怕。”

“現在是經濟恢覆期,每一個決策和舉動對於國家和人民來說都至關重要。如果因為201導致了熱核戰爭,201將會是歷史的罪人。”

男人說著站起身,方皓辰幾個人也都站起來:“我代表上峰在此宣布命令,現有除培訓基地外的201人員,全部搬離201,我們會調集其他人員搬到201現在位置,將201偽裝成普通工廠。”

“其他人搬過來?不會有危險嗎?”方皓辰問。實際上正像華政委說的那樣,敵人的“確認”並非是“確認”。

男人沈吟了片刻,道:“他們已有覺悟。”

辦公室中沈默了,那是一種對同志的敬意,對工作的責任,以及當力所不及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無力和憤怒。

沈默之後,許豐吐了口煙,問:“研究資料和檔案要搬嗎?”

男人笑了:“你說呢?”

華政委初步估算了下:“這工作量也太大了。”

“所以才叫你們來,一同落實這項工作。”男人理了理衣服,看上去準備走了,“你們都是201最值得信賴的人,時間緊,任務重,但是不得不做。”

回去的一路上,方皓辰的心裏翻江倒海,眼睛中能捕捉到的僅僅是手電光亮照射的有限範圍。過於短暫的休息讓他頭疼得要命,不出意料的話,今天這一晚上恐怕都睡不著了。他的睡眠一向不好,袁佑兵總說這是他這種聰明人的負擔。

但比起失眠的痛苦,方皓辰更難以接受的是,他要離開201了,這個他現有人生大半時間所在的地方,這個唯一可以讓他安心的地方。他就要離開了,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餘地,上面雖然說這是緊急處理,可是他還回得來嗎?會不會就像老基地一樣,離開了,就是永遠地離開了。

他要離開201了,甚至可能會離開他的研究領域,他也許會到一個陌生的地點,和陌生的人,開始陌生的人生。

他和201就像心臟的左右兩間房,201鼓動的鮮血會沖進他的身體,離開了201他將不覆存在。

方皓辰的腦子隆隆地響,他甚至在內心之中開始有了一種期望,要“打擊”201嗎?就現在吧!就在此時,就在此地!將一切都焚燒殆盡,讓他留在這裏,他會成為201的墓碑,他就不需要離開,不需要離開他的母親,不需要離開他的搖籃,不需要離開他的故鄉。

渾渾噩噩地走回宿舍,方皓辰摸出鑰匙。他想起走時的情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該感謝那些人沒有破壞門鎖,不然他在201的最後一晚要伴著還未被夏日浸透的冷風度過了。

然而在轉過彎時,方皓辰停住了。

有一個人正抱臂倚在他的門前,遠遠地望著他,他好像很冷,耳朵都紅了。

是邊雨。

見到方皓辰回來,邊雨立刻走上前來,他的兩只手牢牢抓住方皓辰的肩膀,心神不寧地打量著方皓辰,像是要確定他有沒有被帶去審問或者什麽。

邊雨這樣緊張的樣子,反而讓方皓辰的心平靜了下來,他拍拍邊雨的手,涼得嚇人,方皓辰一楞,說:“我沒事,臨時有緊急任務。”

邊雨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接著,在方皓辰反應過來之前,邊雨緊緊地抱住了他,他抱得那樣緊,春日山林中的涼氣透過邊雨的耳朵、鼻尖和手掌傳來,又被方皓辰猛烈的心跳蒸騰而去。

“我怕你走了。”邊雨埋在方皓辰的肩膀上說,“怕你就這麽走了,再也沒有音信。”

怎麽會呢?方皓辰想說。

可他的胸膛與邊雨緊緊相貼時,方皓辰只覺得好溫暖,好溫暖。

他微微猶豫了下,關掉了手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方皓辰擡起雙臂,同樣牢牢地抱緊了邊雨。

還有邊雨,方皓辰閉著眼睛感受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平靜,還有邊雨。

在最初重逢的喜悅過後,方皓辰把邊雨領進自己的屋裏。邊雨大概是著急出來,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衣,又怕方皓辰隨時會回來或者隨時會回不來,連回自己房間取一件外套都不敢。等了兩個小時,人早就凍僵了。

方皓辰一進屋就想把爐子點著,給邊雨取取暖。

“別弄了。”邊雨說,聲音底還有些因為寒冷而來的顫音,“弄完這些你今晚上還睡不睡覺了?”

方皓辰想想也是,放下手中的煤叉:“嗯……那你去床上躺一會兒吧。”他努力讓自己說話的口氣自然而然。

“我怕你著涼感冒了。”說完又加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解釋。

邊雨沒有讚成,也沒有反對,他反倒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站著幹什麽?”方皓辰走過去,把邊雨推上床,又用被子將邊雨牢牢裹住。殘留的溫暖像是卸下了邊雨最後的堅持,他側過身躺在方皓辰的床上,看了眼方皓辰,拍了拍空下的位置:“過來。”

方皓辰笑了。

他走過來,側躺下,201宿舍的床都不大,不這樣躺著他們恐怕就要疊在一起了。

“你們201的緊急任務都是這樣嗎?”邊雨問,“大半夜的就把人帶走。”

非常偶爾是,方皓辰想說,但又怕這樣邊雨更緊張他,便答:“沒辦法,工作性質決定的,我都習慣了。”

“什麽任務?”邊雨問,不過很快他又問,“涉及保密是嗎?”

方皓辰點點頭。

“那就不說了。”

邊雨看著方皓辰,微微嘆了口氣:“你要總是這樣被半夜帶走,我估計我以後晚上都睡不好了。”

“那你可以住過來。”

住過來?

邊雨第一時間簡直要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震驚地看著方皓辰,甚至想要捏捏他的臉,看看這皮膚下面是不是一個外星人。可方皓辰還是那樣的一雙眼睛,既不羞澀也不閃躲地看著他。

邊雨笑了,笑著掩蓋自己不知所措的羞澀:“明天是要世界末日了嗎?”

“是啊。”方皓辰說,但是暴雨來臨之前,你和我是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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