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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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邊雨回答。

邊雨這樣說,方皓辰不知怎麽,竟有些形容不來的失落,這情緒來得太過莫名,以至於方皓辰都有些懷疑這是自己的錯覺,他想要細細推想這情緒的來源,可剛推了一個開頭,方皓辰便本能地立即收手。

邊雨卻全然沒有察覺這份危險,他托著腮,望向方皓辰,又恢覆了那副戲弄他的樣子:“既然您是這樣冷淡、無情,一心將生命和靈魂奉獻給偉大的物理學研究事業的方處長,為什麽還總是管我是不是招蜂引蝶呢?”

管他?方皓辰瞥了一眼邊雨:“我沒管過你,你要怎麽做是你的自由。”

邊雨輕聲笑了:“你沒管我?那我和別人跳舞你不高興?還說我不正經,說我是浪蕩公子?”

方皓辰看向別處:“我沒有說過。”

“你的嘴是金剛石做的嗎?”邊雨這時候突然站了起來,從方皓辰的對面坐到了方皓辰旁邊,他坐下的時候,圍巾的邊緣正好碰到了方皓辰的手,把方皓辰嚇了一跳——他還以為邊雨是來握他的手的。

見方皓辰這樣子,邊雨不禁笑了:“過來點,你要掉下去了。”

方皓辰下意識想坐過去,可一擡眼整個食堂裏就餐的只有他和邊雨兩個人,雖然食堂的阿姨正在拿著兩根棒針織毛衣,然而方皓辰就總有一種她在時不時擡頭看他們倆的錯覺。

方皓辰立刻站起來:“我吃好了。”草草說了一句,收拾了東西,也不管邊雨,就往門口走。

他確實是沒有立場管邊雨。從組織關系上說,邊雨是特別小組的組長,就算是要找歸屬,也是歸屬於數研處的。從個人關系上說,自己最多算是邊雨的朋友,哪怕是最親密的朋友——想到這裏的方皓辰感覺臉上又起了一層薄薄的熱——他也沒有立場在邊雨的私事上多嘴。

道理是這樣的道理,明明應該是這樣,然而方皓辰卻怎麽都弄不懂,為什麽當時的自己會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事,為什麽只要看到邊雨,他就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偏偏此時這混亂的根源三兩步追上了他,在快走到方皓辰身邊時,邊雨稍稍停下腳步,等到落在了後面,才喊方皓辰,好像他就想看方皓辰回頭的樣子一般。

“方處長,你怎麽這麽容易當真?”

方皓辰也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邊雨,心裏亂成一團,嘴上卻兀自逞強問:“我當真什麽了?”

“沒什麽。”邊雨看上去有些無可奈何地笑著回,“只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怕你往心裏去。”

方皓辰一頓,問:“你是在開玩笑嗎?”

如果當初的方皓辰知道自己這一問,會引來後面那麽多波折,他想他一定不會多嘴問這一句。可是那時的方皓辰並不知道,他在酸與甜的驅動下脫口而出的一問,邊雨卻像當了真。

一團團白氣從邊雨的口中呼出,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方皓辰——方皓辰從來都沒有見過邊雨這樣的眼神,初升朝陽柔和的金光散落進邊雨的眼眸中,那淺色眸子所散發出的光芒像一間安全屋,將方皓辰裝進去,隔絕了整個世界。這安全屋晶瑩剔透,折射著暖黃色的光芒,和邊雨的眼睛一樣,像是琥珀,來自多米尼加的琥珀。

很奇怪,他們明明應該隔著還有幾步的距離,可方皓辰卻覺得自己聽到了邊雨的心跳聲,他好像聽到邊雨走向他時踩著雪的聲音,好像聽到了邊雨伏在他耳邊輕輕呼氣的聲音,好像聽到了邊雨問他:“方處長,你緊張什麽?”

然後邊雨的手好像就死死鉗制住了他的腰,正如同昨夜他們一起跳舞時那樣,他好像輕聲笑了,問方皓辰:“還是說我的病傳染給你了?”

安全屋在那一瞬間碎了。

方皓辰的呼吸徹底滯住,他不可思議地盯著邊雨,而那個人還是站在那裏,和他有幾步遠的距離,不發一言地看著他,呼出一口口白氣。

他怎麽會有這樣的妄想?

方皓辰看看自己,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剝去了衣服,他就像一只掉在手術臺上的水蛭,羞恥至極難以言說的思想被赤裸裸地暴露在無影燈下,然而他的鼻腔中卻是一股紅酒味,那香氣令他神魂顛倒,喪失理智。

回過神來的方皓辰當即退後兩步,擡起手制止想要往前走的邊雨,還在對方開口之前,搶先一步說:“無所謂了,我不關心。”

“你不關心?”邊雨的臉上有一瞬間的錯愕,接著便是受傷,他逆著方皓辰的拒絕向前走了兩步,果然方皓辰就此退後了兩步。

“你不關心什麽?”邊雨問。“你是不關心我之前是不是在開玩笑,還是不關心我剛剛想要說什麽?”

“都不關心。”方皓辰下意識說,可看到邊雨的表情時,他心中又湧起了他所不能理解的感情,他只覺得無地自容,便本能地低下頭,連聲音都有些啞了,“我不知道。”他喃喃說,像是為剛才的無禮努力找補。

然而邊雨還在步步緊逼:“不知道什麽?”他又問,“是不知道我在想什麽,還是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真實的心意?”

“都不知道!”方皓辰被逼得有些急了,可理直氣壯地說完,心裏又止不住地發毛發虛,不禁又降了聲量,“我知道或者不知道能怎麽樣?沒有區別。”

聽到他的話,邊雨的嘴張了張,方皓辰知道邊雨肯定又要說些什麽,他只能別過頭去,完全不去看邊雨的表情,無論對方的臉上是戲謔是無奈還是些別的什麽,方皓辰只是死死盯著雪地上他們來時踩過的腳印,那兩排腳印離得很近,就好像依偎在一起一樣。

方皓辰忽然像被灼了眼睛一般,兩步走過去,胡亂地把那兩排腳印打散,就好像那兩排腳印是他淩亂的心緒,直到那腳印融進紅色的鞭炮紙裏,方皓辰才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皓辰……”再叫他的名字時,邊雨的聲音柔和了許多,“怎麽能沒有區別呢?”

方皓辰卻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眼前那一列矗在寒風中的矮樓房,腦子裏忽然電光石火一般閃過一個問題,那是一個他熟悉的問題,熟悉的領域。於是方皓辰挺直了身體,正了正衣領,好像方才那些思緒真的被他踩塌踩平了,他也重新找回了他的安全屋。

“別扯這個了,我們聊點正經的。”方皓辰轉過身來,問邊雨,“說起來,四號樓送過來的數據你看了嗎?”

聽到方皓辰的問題,邊雨很清楚自己的臉上有一瞬間一定充滿了失望,那失望不斷地撕扯著他的心臟,讓他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失去了。

然而抵達了安全屋的方皓辰,卻重新找回了活力,他走近了兩步,又問:“數據他們給你了吧?”

邊雨沒辦法,這才回:“嗯,給了。”

實際上他比方皓辰拿到數據的時間還早,身為特別小組的組長,邊雨在聯歡會前就已經拿到了第一批數據。

可是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打開看一眼。

“那你有什麽想法嗎?”方皓辰問。

邊雨嘆了口氣,不答。

看著邊雨這樣子,方皓辰皺起了眉頭,“你沒看?”他有些不可思議:“你為什麽不看?”

201的冬天冷得令邊雨發昏,他撇撇嘴,有些煩悶:“我不想看。”

從聯歡會那一夜開始,不,甚至是在聯歡會之前,邊雨的滿腦子就都是方皓辰,他根本就靜不下心來看數據,更談不上進行任何分析和演算了。

“方處長,”邊雨苦笑著問,“你不覺得你的話題轉得很生硬嗎?”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方皓辰說得一本正經,堅決不讓對方重新掌握話語權:“邊雨,你的任務很重,你要有緊迫感。”

方皓辰接著說:“姚處長和我說過好多次了,說你不看簡報,也不跟數研處的同志們交流,你身為特別小組的組長,卻一次會都沒有開過。”

邊雨看上去有些煩了:“你是我爸嗎?姚處長為什麽一有事就找你打報告?”

“姚處長是怕工作出事。”方皓辰說,“我是你的朋友……”他說到這裏,猶猶豫豫地:“再者,我長你兩歲,你要是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做你的哥哥。”

“什麽哥哥?我不願意。”邊雨憋了一肚子氣,“我要你陪我看電影,跟我吃飯,你願意嗎?”

“現在?”

“對,就是現在。”

方皓辰想了想:“那這次看電影和吃飯算是下個月的額度嗎?”

邊雨翻了個白眼:“方處長你果然是方處長。和我看電影吃飯就是為了完成任務嗎?”

“算了,電影不看了,飯也不用吃了,你現在陪我回宿舍,完成一件任務之外的事情,可以嗎?”

“不行。”方皓辰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說,“我今天要去2號樓做實驗。你自己回去吧,回去記得把4號樓給你的數據看了。”

方皓辰這樣安排,邊雨卻沒有半點聽從的意思,他像是真的被方皓辰氣著了,擡起手往前走了半步,有一瞬間方皓辰簡直以為邊雨要來掐住他的喉嚨。

可邊雨沒有,他咬牙切齒地收回手臂,憤憤地說:“如果不是你,我的真想……”

想什麽,邊雨沒說,方皓辰也不知。

方皓辰只是看著邊雨撇下他,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然而走了兩步,邊雨又回頭,沖著方皓辰喊:“你就這麽放心我回去?你不問問我回去幹什麽?”

方皓辰一楞,才按邊雨說的那樣問:“你回去幹什麽?”

“我去燒東西!”邊雨揚起了滿臉笑意,“我要把那些該死的數據全燒了!”

“燒了?”這下方皓辰終於急了:“邊雨,你別胡鬧!”

他趕快追上邊雨,胳膊貼著胳膊,“那些數據不能燒!”

看邊雨不理他,方皓辰抿著嘴,極為緊張地死死跟在他身旁。

邊雨被方皓辰連著撞了好幾下,帶著點小脾氣瞥了一眼方皓辰,“你跟著我幹什麽?你不是要去2號樓嗎?”

“你不能燒那些數據!”方皓辰一本正經。

“呵。為了數據就能跟我回宿舍,為了我就不行。”邊雨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句:“那些數據比我重要?”

方皓辰一怔:“當然。”可說完之後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又低聲道,“那些數據是很多人的心血,比你我都重要。”

“你……你可真是……”邊雨張了張嘴,糾結了幾番,最終還是硬不下心,自己倒了好幾口氣,平靜了心情,才對方皓辰說:“好了,我開玩笑的,你去工作吧,數據我是不會燒的。”

方皓辰的腳步停了停,然而還是追在邊雨身後:“不行,我不放心你。”

邊雨看了方皓辰一眼,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任憑方皓辰緊緊追著他,身後兩排腳印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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