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Secret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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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誰放了鞭炮。

劈裏啪啦地一頓響,讓本就靜不下心的方皓辰心思更亂。本來回到物研處辦公室,方皓辰是打算把研究檔案再看一看的,可坐下來時,思緒東南西北地狂奔,偏偏沒有一個能落在正經地方上。

方皓辰望向窗外那層漸漸騰起揮散不去的白煙,想起來小的時候,母親也曾買過一支煙火棒給他,雖然現在的方皓辰已經知道煙火棒的原理不過是煙花藥劑添加了金屬粉後燃燒時產生的發光效應,但那時的他看著火樹銀花隨著自己的動作旋轉不停,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謂“童年”的趣味。

可惜,201是不能放煙花的,保密原因不允許。

看了一眼時間,新年聯歡不知道有沒有結束,邊雨說不定又在教哪些女同志或男同志跳舞。有些煩躁地合上研究檔案,還是回去吧,方皓辰想,與其在這裏白費工夫,還不如回去放松一下,就像邊雨說的,沒有放松就不會有靈感,沒有靈感就不會有突破。

啊,邊雨,為什麽總是邊雨?想到邊雨,方皓辰又覺得一陣煩躁。

“你果然在這兒。”

男人的聲音嚇了方皓辰一跳,剛剛站起身的方皓辰立刻坐了回去,打開研究筆記,裝模作樣地看了兩行才心有餘悸地擡頭望向門口。

站在門口的邊雨穿著一件藏青色毛呢大衣,外面雪下得大,邊雨一路走到物研處,頭上和肩膀上都落了不少的雪,他站在方皓辰門口,先是撣掉身上的落雪,又跺了跺腳,將積雪留在了走廊之中,才走進辦公室,毫不拘謹地拉了凳子坐在方皓辰旁邊。

他這一坐,方皓辰就感覺到了一股涼氣,仔細一看就發現邊雨的耳朵和手都凍得通紅。

方皓辰皺了皺眉頭,也不言語,起身給自己辦公室的爐子添了一塊新煤,用鉗子把煤來回撥了兩撥,待煤塊被爐火燒得通紅時,方皓辰才站起來。停了一會兒又嫌棄屋子裏熱得慢,走過去拿了件自己的軍大衣披在邊雨的身上,只是他的肩膀比邊雨要窄,邊雨披在身上像偷穿了小一號的衣服,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過邊雨倒是不介意,這件大衣這樣披在身上,就好像他被這溫度的來源從背後緊緊擁住一般。邊雨回手抓緊了這件不屬於他的大衣,對著方皓辰咧嘴笑了。

“我不是讓陳連給你送軍大衣嗎?怎麽,他沒給你送?”方皓辰坐下之後問。

邊雨的手稍稍暖起來了點,回:“送了,讓我壓床底下了。”

“壓床底下了?”方皓辰疑惑,“被褥不夠的話讓後勤再給你送,這個軍大衣就是讓你穿的,你看你現在——”方皓辰說著抿了一手邊雨身上的藏青色呢子外衣,“山裏的冬天,這種薄衣服根本就不管用。”

邊雨卻一口回絕:“我不穿,那個太醜了。”

方皓辰一時語塞,瞪了他兩眼,又忍不住笑:“你是孔雀嗎?”

“是啊。”見方皓辰笑了,邊雨也跟著笑,“看到你就想亮羽毛。”

邊雨這半真半假的話,讓方皓辰臉上剛剛浮起的笑容重新融回了冰川之下,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似乎再次回到了聯歡會上。

方皓辰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敲了桌子兩下,試圖岔開話題:“暖和過來了嗎?暖和過來了回去吧。”

“我剛來,你就讓我走?”

“那你在我這裏坐著也沒什麽用啊。”方皓辰問,“你要去工作嗎?”

“不去。”邊雨說著站起來,脫下方皓辰給他的軍大衣,“皓辰,你不知道我是來做什麽的嗎?”

“做什麽?”方皓辰向人民發誓自己是真的什麽都沒有想,可是嘴唇輕吐出這三字的時候,他的耳朵就是不爭氣地紅了。

“來教你跳舞的。”這一次邊雨可不給方皓辰機會了,就著和方皓辰離得近,趁著方皓辰楞神的瞬間,邊雨攬著方皓辰的腰就將他拽了起來。

方皓辰想躲開,邊雨卻先抓住了他的手,手上一用力,便拉近了方皓辰和他的距離,方皓辰像是有些緊張,兩人離得很近,方皓辰呼出的熱氣一下一下輕撫過邊雨的下巴,撓得邊雨心裏癢癢的。

“你不用擔心,現在不會被其他人看到。”邊雨低聲問,“你也不要再拒絕我了好吧?”

方皓辰擡著眼睛看向邊雨,很快又低下頭,避開邊雨的視線:“我不是因為有人會看到才說不行。”

“那是因為和我嗎?”邊雨問。

這下方皓辰不答了,他試圖從邊雨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可邊雨卻攬住了他的身體,不讓方皓辰逃。

“是什麽原因無所謂了,你就當陪我過個新年,行嗎?”

方皓辰看著邊雨,邊雨的眼睛顏色很淺,辦公室昏暗的臺燈燈光映在裏面,像一顆緩慢旋轉的恒星,巨大而深厚的火舌緩緩蔓延開來,將他周圍的空氣撩撥得混亂。方皓辰被這色彩迷了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邊雨終於笑了。

“跳舞的話,首先要放松。”邊雨說。

“初學者不要總想著步法對錯,放松點跟著我就可以。”

方皓辰感覺到邊雨的手正輕輕搭在他的背部,既有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又端莊得仿佛這只是一項普普通通的藝術活動,這樣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的距離,竟然讓方皓辰有些……小小的失望。

他覺得邊雨一定也會很失望。

跳出了研究領域的方皓辰,對其他方面是完完全全的不擅長,都不需要邊雨指出來,方皓辰就清楚他沒有辦法做到像田駿男那樣跟得上邊雨的節奏,甚至剛剛講完的步伐,再走一次立刻又錯了。

“你怎麽感情上像個木頭,身體也像木頭?”邊雨笑他,“皓辰,你這不是在跳舞,是在走正步。”

方皓辰本就不擅長,忍受如此笨拙的自己已經讓方皓辰快要失去耐心,被邊雨這麽一說更是又惱又羞,登時就想收回手撂挑子不幹。

邊雨一看,趕緊拉回方皓辰:“我們跳一個更簡單的。”

“別在我身上費力氣。”方皓辰低著頭咬著字說,“找個更適合你的不更好?”

邊雨稍稍一楞,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一瞬,可短暫的沈默過後,邊雨最後還是柔了面色。

“是我教得不好。”邊雨說,“方處長再賞個臉陪陪我如何?”

方皓辰不答,邊雨就當他默認了。

“會唱歌嗎?”邊雨問。

“不會。”方皓辰答,“你以前問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就像以前邊雨會讓方皓辰蒙混過關,現在可不會,“你總會唱兩句吧,什麽歌都可以,就算是兒歌都行。”

可方皓辰還是說:“兒歌也不會唱。”

“那你就隨便哼幾個音。”邊雨笑著道,“不是強迫你唱歌,我當時就是這樣學的,自己哼的歌更容易找韻律。”

他說著走近一步,將自己和方皓辰的距離拉得更近,手也不再是停在方皓辰的背部,而是一路向下,軟軟地搭在了方皓辰的腰上。

方皓辰想瞪他,可是一擡頭直接看到的就是邊雨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對他笑著,好似朱砂滴落在了一幅黑白畫上。

方皓辰趕快低下頭,像在刻意拉開他和邊雨的距離:“找韻律也不一定要唱歌。在腦子裏放一個蛇形擺,自然就踩得到點了。”

邊雨是怎麽都沒想到方皓辰會找這麽個法子,忍不住笑道:“行,你想怎麽樣都行。”

可是真的跳起來,方皓辰就發現不行了,他腦子中一列單擺來回晃悠,弄得他的動作也完全不像跳舞,倒像是不倒翁。

方皓辰沒有辦法,最後只能用回邊雨的法子,他想了很久才說:“歌的話,我只會一點。”

“沒事,那就唱這一點。”邊雨說。

方皓辰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可是他的聲音很小很低,在外面鞭炮劈裏啪啦的熱鬧之中,邊雨都聽不到他的聲音,他只能通過方皓辰張張合合的嘴唇,勉強分辨出歌曲的歌詞。

Once I had a secret love,

曾經我有一段暗戀,

That lived within the heart of me,

它藏在我內心深處,

All too soon my secret love,

這暗戀成長得太快太快,

Became impatient to be free.

變得不耐煩想要自由。

So I told a friendly star,

所以我向一顆星星傾訴,

The way that dreamers often do,

就如那些愛做夢的人所做,

Just how wonderful you are,

告訴它你有多麽美妙,

And why I’m so in love with you.

以及我是多麽深愛著你。

這是方皓辰記憶中,他的母親曾哼唱過的一首歌。然而母親總是那般匆匆離去,所以方皓辰也從未聽過完整的樂曲。今天的他也不知道怎麽了,竟然能想起這首早該被遺忘在歲月中的老歌,或許是因為邊雨,或許是因為雪夜,或許是因為外面吵鬧的新年氣氛,或許是因為這屬於二人的安靜世界。

只是當方皓辰擡起眼睛看著邊雨時,那個人在看著遠方。邊雨似乎並不在意方皓辰唱的歌是什麽歌,他只是這樣攬著方皓辰,沒有任何步法沒有任何章法地隨意搖晃,將一整顆心沈浸在了雪夜中昏黃的燈光下。

竟然有這樣短短的一瞬,方皓辰覺得自己也變了,他可以不是201的方處長,不是冷淡的物理學天才,他可以只是一株軟弱的幼苗,可以被人溫暖呵護,抑或者是一個愜意地坐在竹筏上的游子,僅僅是隨著那條河流輕輕搖動。

兩個人沒有跳得太久,也是因為方皓辰確實過於笨拙。

大約是剛剛那親密的接觸有些逾越了,回去的路上,連一貫喜歡分享工作的方皓辰都沈默了,一句話未多說的兩人一直到走到宿舍門口時,方皓辰才回頭對邊雨說:“晚上點爐子時,註意通風,不要一氧化碳中毒了。”

邊雨卻像是在想著什麽,依舊一言不發。

方皓辰有些尷尬,低下頭不再說話,只一心一意地拿鑰匙開門,他從來都沒覺得自己的門鎖有這麽難開,也從來沒覺得和邊雨在一起的時間會這樣難熬,讓他只想趕快躲起來。

終於,門開了。

方皓辰松了口氣,打開宿舍門,轉過身站在門口對邊雨說:“沒什麽事早點回去睡覺吧。”

可是邊雨還是那樣看著方皓辰,沒有像平時那樣的伶牙俐齒,也沒有臉上常常掛著的笑容。

就在方皓辰都被邊雨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時,邊雨忽然向前走了兩步,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在方皓辰反應過來前,手背頂著他的後腦,將臉頰蜻蜓點水一般貼在方皓辰的臉頰上,而後迅速離開。

這接觸太短太短,以至於方皓辰都沒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

邊雨也摸了摸鼻子,竟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把手背在身後,貌若鎮定地道:“貼面禮。在我們那裏,關系最親密的朋友都是這樣告別。”

“是……是嗎?”方皓辰聽到自己的嗓音有些幹啞。

邊雨點點頭,有些尷尬地答:“好了,睡覺了,晚安。”

“邊雨。”

被方皓辰叫到,邊雨回過頭來。

看他回頭,方皓辰似乎又緊張了起來。“新年快樂。”他最後只是低著聲音說。

邊雨重新笑了:“新年快樂,皓辰。”

作者有話說:

註:

蛇形擺實驗是一個簡單的物理實驗,利用長度不同的一列單擺,在同一位置釋放,將會使其呈現出有規律的周期變化圖形。

《Secret Love》是電影《珍妮的遭遇》中的插曲,曾獲得第26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歌曲獎,也是1954年UK榜9周冠單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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