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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非暴力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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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結局,我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也就是未來的必經之路。我循路而前,滿懷喜悅,也許是滿懷痛苦。

——特德·姜 《你一生的故事》

12 非暴力不合作

方皓辰沒想到邊雨竟然真的罷工了。

他原以為邊雨只是為自己的隱瞞而感到不滿,晾他一晾就好。

可第二天的晨會,邊雨缺席,下午補開的會議,邊雨依然沒到。數研處的姚處長見狀說一會兒去邊雨那看看,沒想到當天晚上姚處長竟然直接來了物研處。

姚志行姚處長戴著一副厚厚的塑料眼鏡,有點謝頂,說話不緊不慢,很少發脾氣,是個典型的老知識分子。

姚志行不但是數研處的領導,也是201的研究骨幹,方皓辰對他一貫尊敬,見到姚志行來,方皓辰立刻站起身來。

“方處長啊。”姚志行支吾了一陣,才說,“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是前一段時間我家裏那事,也不用麻煩你去中科院。”

前一段時間姚處長母親過世,再加上201項目本身是物研處牽頭,於是找人這事就落在了方皓辰的身上。

對於組織上的安排,方皓辰並不介意,簡短地回:“沒什麽,應該的。”

而且若是他不去,也不會遇到邊雨。

聽到方皓辰這樣說,姚志行推了下眼鏡,方皓辰意識到了不太對,201的人說話歷來直接,可現在姚志行卻面露難色。方皓辰看著他,道:“姚處長,有什麽事您說。”

姚志行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方處長,你和邊博士還算熟悉吧?”

“邊雨?”方皓辰微微一頓,“怎麽?他還沒去處裏報到?”

“是。”姚志行回答,“下午我們處裏幾個同事一起去他宿舍,他說他在山下吃壞了東西拉肚子。”

“他吃壞肚子了?”方皓辰問。

姚志行看著方皓辰竟有一瞬間的驚訝,而後回答:“應該只是個借口,你看你們不是都沒事嗎?”

“那也不一定,人和人的體質不一樣。”方皓辰說。

姚志行笑了:“方處長,下山了一次有點不一樣了,看來以後要多下山。”

“有嗎?”方皓辰皺著眉問。

姚志行卻只是笑著不回答,又說:“方處長,我看邊博士他對來201工作還有些抵觸。要不你晚上去看看他?也勸勸他。按理說,這原本是我們數研處的事,不應該麻煩你,但畢竟他是你帶回來的,你和他熟悉些……”

方皓辰想了想,最後點頭答:“好,知道了,一會兒我去看看他。”

送走了姚志行,方皓辰坐在桌前,看了一眼表,正好是吃飯的時間,於是方皓辰站起身,從櫃子裏拿了幾個飯缸,他看著白瓷飯缸上面印著的深藍色黑體字,“中國國家發展物理研究中心第二十一研究所”——這是201本來的名字——微微扯動嘴角笑了下,破天荒地早下了一次班。

“方處長,您來了?”對方皓辰,食堂的阿姨一貫熱情。

“還是一個饅頭一個雞蛋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絲?”阿姨問。

方皓辰點點頭,接著他極為難得地將視線落到了食堂窗口幾大盆菜上:“今天有肉?”

“有。”阿姨說,“其他的早都讓大夥兒搶光了,這小碗裏的是特意給你們幾個處長留的。”

“那給我來兩塊。”方皓辰問,“有面條?”

“有。”阿姨笑著說,“晚上剛做的手搟面,要來一份嗎?”

“好。”方皓辰繼續打量著幾個菜盆,“蕓豆來一份,菜花也要一份,哦,再來一個雞蛋,有餅嗎?也來一份。嗯,再給我盛碗湯。”

“方處長這幾個人吃飯啊?”阿姨問。

方皓辰低下頭不答,從兜裏摸出飯票和肉票,沈默著遞給阿姨。

食堂阿姨接過來,瞇起眼睛笑了。

方處長今天有點不一樣。她想,至少是和之前不一樣。

她很喜歡方皓辰,畢竟在方皓辰十六歲來201時,她就已經在這裏了。

那時的方皓辰很瘦,臉色透露出一種當時常見的饑黃的病態,唯獨一雙眼睛黑得發亮。他年紀不大,卻很穩重,那時候剛來201的哪個不是食堂一開飯就跟餓狼一樣沖到窗口前,可方皓辰不是。

排隊的時候他總是低著頭專心看書,被插隊了也不知道,甚至有幾次都排到了窗口前,忽然大喊一句“我知道了!”連飯缸也不要,轉身就沖出了食堂,一直到很晚或者第二天才會出現。

後來阿姨才知道,這個人是程院長新帶回來的演算員,201最年輕的演算員。再後來她又知道,方皓辰的母親就是以前的方處長,那個201的傳說。

方皓辰有些艱難地把打好的飯菜抓在兩只手上,和阿姨簡短地道了個別。可剛走了沒兩步方皓辰又折返,對阿姨說:“這幾天有個叫邊雨的,還沒有工作證,糧油關系大概也沒轉過來,他要是來打飯就先記在我頭上。”

想了想方皓辰又囑咐:“他挺好認的,個子高眉眼深,穿著一身西裝,很顯眼,一看就能看出來。”

“行,放心吧方處長。”阿姨笑瞇瞇地說,“我肯定餓不著你的人。”

方皓辰點點頭,終於是放心地離開了。

他打的飯確實是有點多了。站在邊雨的門前方皓辰想。兩只手全都被占住,以至於都沒有手來敲門。

方皓辰先是用腳輕輕踢了兩下門,沒動靜。

“邊雨?”他又叫了聲邊雨的名字,還是沒動靜。

怎麽?非暴力不合作?方皓辰又叫了兩聲門,沒有動靜,皺起眉頭,側著身體打算用胳膊頂開門進去。

結果邊雨的門偏偏在這時開了,方皓辰這樣一撞,他便正正好好撞在了邊雨身上,好在邊雨反應快,兩手扶住方皓辰,才沒有讓兩人又像在火車上的那次一樣尷尬。

被邊雨扶住,方皓辰只感覺到一股熱氣隔著襯衫傳過來,擡起頭來,便看到邊雨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方皓辰松了口氣:“你在洗頭?”

“嗯。”邊雨答,他的頭發還很濕,水滴落下來滑過臉頰又順著領口往下爬,一路溜到了看不見的隱秘地帶。

方皓辰感覺臉有些熱,嘴上卻只說:“難怪剛才叫你沒聽到。”

看到是他,邊雨沒有方皓辰預想的抵抗工作的冷淡,他看著方皓辰,眼睛中倒是有點小小的驚喜:“沒想到你會來。”

“來看看你。”方皓辰說,他下意識想說“來看看你為什麽不去報到”,但出口之前,方皓辰把這話壓了下來,轉而問邊雨,“你吃飯了嗎?”

邊雨看了一眼方皓辰手中的飯菜,笑了起來,搖搖頭,問:“你這是來履行我們每周吃一次飯的承諾嗎?”

方皓辰點頭。沒有推托,也沒有語焉不詳,他退後兩步,繞開邊雨將飯放在黑色的茶幾上。

邊雨看上去心情很好,走過來,坐在方皓辰對面。

方皓辰將打來的飯菜一樣一樣在邊雨面前擺開,他不知道邊雨喜歡吃什麽,一股腦打了許多,其實邊雨不知道,方皓辰一路還是小跑著來的——他的飯缸沒什麽保溫作用,走得慢了飯菜就涼了。

可這一桌子的飯菜卻不能吸引邊雨半點註意力,哪怕是方皓辰將手搟面和紅燒肉推到他眼前,他也只是死死地盯著方皓辰。

“吃吧。”方皓辰說,打開飯缸,咬了幾口饅頭,一邊吃一邊夾菜,偶爾還喝兩口湯,他吃得認真而專註,完全沒註意對面的人。

看著方皓辰的吃相,邊雨輕聲笑了:“方處長,你很餓嗎?”

“還行。”方皓辰說著給邊雨的手搟面裏撥了點鹵,這是方皓辰特意買的,他聽說,到了一個地方要吃面條,意思是將人纏住。

撥完了鹵,方皓辰把筷子遞到邊雨面前。“你不是要和我吃飯嗎?快吃啊。”方皓辰說,感覺自己像個妖怪,專門哄騙旅人吃自己下了藥的飯菜,吃了之後這旅人就再也離不開他的盤絲洞。

邊雨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仍然不動筷子:“我要的吃飯,不是這麽吃。”

“那是怎麽吃?”方皓辰問。

“慢慢吃。”邊雨說,想了想又補充道,“多說說話。”

“哦。”方皓辰這樣說,伸手拿了個雞蛋,可是他實在是不會找話聊,想了半天,才說,“你對哥德巴赫猜想有什麽想法?”

然而邊雨相當不給面子:“不想談。”

方皓辰稍稍沈默了下,又問:“研究小組的人員架構有想法嗎?”

邊雨擡了擡眉毛:“沒有,也不想談。”

方皓辰沒得辦法了,他直起身,在邊雨的屋子裏看了一圈,費盡了心力找話題,最後他終於找到了,像領導關心新來的下屬一樣,問:“住的地方還滿意嗎?”

“不滿意。”邊雨笑了,語氣愉快了幾分。

方皓辰將雞蛋在桌子上敲碎:“怎麽不滿意?”

“離你太遠。”

方皓辰一頓,仍是低著頭扒雞蛋,今天他扒雞蛋扒得特別仔細,一小塊蛋殼一小塊蛋殼地往下剝,好像這雞蛋是泡了牛奶浴的少女的手,不能有一丁點損壞。

自然也就扒得特別地慢。

邊雨說完這句等了方皓辰好久都不見有答話,便繼續說:“屋子裏的裝飾也不喜歡。”

這下方皓辰擡頭了:“哪裏不喜歡?”

“你看這屋子。”邊雨說,他自己卻不看屋子,只盯著方皓辰,盯著他一邊聽他說話一邊吃雞蛋,“白墻壁黑地板,白窗欞黑衣架,白茶杯黑桌子,白床單黑床欄,床頭上貼著的一幅字‘艱苦樸素’也是白紙黑字。這不像人住的。”

“那像什麽?”方皓辰問。

邊雨撅著嘴簡短地說:“像火葬場。”

方皓辰一下子被噎到了,他趕緊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雞蛋,喝了口湯。

邊雨看方皓辰這樣子笑了,揶揄道:“讓你慢點吃還吃這麽急,你是一會兒還要回去工作嗎?”

“是,還有些工作沒做。”方皓辰如實回答。

這一句話登時讓邊雨失去了大半興致,他嘆了口氣,靠在椅子上:“方處長,您要是工作忙,不需要特意來找我,我也不是那麽需要您陪。”

聽了這話方皓辰把嘴裏的雞蛋嚼爛了咽下去,直起身子,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邊雨:“你的事比我現在的工作重要。”

“是姚處長讓你來的?”邊雨問。

“對。”方皓辰如實回答。

這下那點僅剩的興致也沒了,邊雨的胳膊支在椅子的扶手上,不說話也不看方皓辰。

“所以……”方皓辰看著自己的手指,此時的沈默讓方皓辰難以自處,他竟然隱隱懷疑自己是做錯了事,又因這份懷疑而坐立不安,“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報到?”

邊雨冷笑一聲,挑了下眉毛:“這不是要看你嗎?”

“看我?”

“對啊。”邊雨回答得理所當然,“要看你什麽時候回答上我的問題。”

見方皓辰還是一臉疑惑,邊雨說:“看來方處長不知道答案。”

接著他走到門前,將房間門打開,一副請人離開的樣子:“好了,方處長,時間不早了,我看您也吃完了,沒別的事情的話,您快回去忙吧。”

方皓辰走到門邊,嚴肅起來:“邊雨,你不要胡鬧。201的項目和你這種游戲是不一樣的。”

“不好意思,我就喜歡玩游戲。”邊雨說。

方皓辰也來了脾氣:“那我要是一輩子答不上你的問題,你就要跟我耗一輩子?”

“用不了一輩子。”邊雨說,“之前我們不是說好了?一星期你答不上來,就要放我走。”

“你真的要走?”方皓辰不敢相信,“邊雨,我不明白為什麽你對統一場的研究這麽抗拒。”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邊雨冷冷笑了一聲,“你連我的問題都答不上,還想要明白我?”

邊雨說完,毫不留情面地關上門,將方皓辰隔在外面。

整個宿舍的走廊中漆黑一團,唯獨邊雨房間的光亮從門縫中透出來,方皓辰竟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陣難以言說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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