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我媽拉著阿姨在外面，我怕她可能會堅持不住。”搶救室門口，林恬遞給顧野一罐咖啡。

顧野慢慢的接過罐子，他的眼睛很紅，卻很幹，顯出了幾分落拓的憔悴，林恬這才像剛註意到，印象中那個喜歡打籃球的陽光大男孩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了，顧野咳了一聲：“也是，她那麽愛哭，不要讓她看見這些。”

林恬靠在墻壁上，沒有說話。

顧野慢慢吐出一口氣，他似乎非常疲憊：“你說，我是不是真的真的，就該認命，回家結婚生孩子就是了，非得搞這些。”

“還有事沒事就要氣他們老人家，你說我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就不是東西呢？”

林恬蹲下來，和坐著的顧野平視。

他許久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顧野了，傷心得就像是一只被人掃地出門的小狗，完全沒有了鏡頭前那種自信溫柔的樣子。

可是這樣的顧野卻也最真實，最勾得住林恬心窩處的柔軟。

“你沒有錯，是我應該先把事情給說清楚，給了他們盲目的希望，你的······嗯，事業很好，沒有人能夠否定你，我以為你這麽多年了，真的不在意了······”

顧野低下了頭，他像是感覺到了臉上的一陣涼意，有人捂住他的臉，輕輕遮住了留下來的淚水。

他慢慢抓到了林恬的手腕。

“對不起。”他聽見林恬說。

搶救室的門口的燈突然咯噔一聲變了顏色。

顧野蹭的起來，差點滑了一下，或許是他現在這個樣子跟電視上真的差了很多，醫生和護士根本就沒有多看他一眼，直接把一張紙往他手裏一甩：“家屬簽字。”

顧野一看，是病危通知單。

他喉嚨隔了一聲像是極短的一聲嗚咽，醫生看多了這樣的病人家屬，並沒有什麽表情，徑直走了。

林恬卻發現顧野嘴角咧了咧，竟然像是在笑，不過比哭還要難看，他聲音很啞：“林恬你有筆沒，我，我只給粉絲簽過名，沒，沒有在這種東西上簽過名，我······”

林恬拍了拍顧野的肩：“你是家裏的男人。”

是啊，家裏的男人。

顧野似乎又聽見了外面顧媽媽的哭泣聲。

林恬看著顧野哆哆嗦嗦的寫著自己的名字，很多年之前，他也是這麽告訴自己，然後在自己父親的病危通知單上簽了字。

“三天，”顧野看著上面的字，“如果能挺過來三天，就會沒事，如果挺不過來。”

如果挺不過來，就沒有接下來的如果了。

顧野很久之後才感覺到口袋裏面的手機在振動，也不知道這是張小胖的第幾個電話了。

顧野直接沒去年會，原本準備好的媒體班底，熱門素材，全部都不能用上，張小胖那邊就成了眾矢之的。

顧野不知道要如何接起這個電話。

林恬直接把電話奪了過去，“我來說。”他看了顧野一眼。

他的聲音很冷淡，所以大多數說話的時候都像是在陳說案件，林恬三三兩兩的把事情給說清楚，電話那頭像是說了什麽，林恬突然把聲音提高：“你們在說什麽？不可能！”

顧野看著林恬掛斷電話走過來：“他們是不是讓我找在工作室那裏發一條微博，說說我現在的處境？”

林恬不回答，臉色很冷：“你不要瞎想。”

“之前也不是沒有，有同公司的，還是練習生，父母出車禍走了，自己都還沒有從那回事裏面回過神來，微博上就已經炸開了，現在網友不會只看戲，他們會同情啊，會安慰啊，可是有什麽用，看著那些新聞消息其實只會更難過······”顧野慢慢的說著。

“你爸爸還活著吧，”林恬瞪了顧野一眼，“活著你就給我振作一點，你還有媽媽和姐姐要照顧······”

“我是律師，如果網上敢有一點不該有的風吹草動，我會用我的人脈給他們嚴重的教訓。”林恬看著顧野的眼睛，想通過眼神讓他放心。

顧野揚起脖子，看著醫院天花板的吊燈：“林恬，你現在是單身吧。”

林恬不懂他為什麽會突然會問這個。

“我們現在就去領證吧，我不想我爸走了，最後還是看著我一點都沒有順他的意。”顧野輕輕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半晌，林恬沒有說話。

顧野自嘲的笑了笑：“欸，我在想什麽，我為了自己，讓你去跟我領證，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腦子有病。

“好。”

顧野把手放下來。

林恬依舊是冷淡的表情，臉部線條甚至在燈光下有些冰冷，可是眼睛卻很亮：“我自願答應，這個承若具有法律效應，你聽清楚。”

病房外面，顧野看著林恬，驀地苦澀的笑了。

“好啊。”

一諾千金。

——

顧野在電話裏面詳詳細細的跟張小胖說清楚了所有事情，然後用萬星工作室的官博先對自己的突然缺席道歉，再用自己的微博號發了今天的一些事情，並不完全，比如相親，比如領證，但是也沒有絲毫造假，是林恬核準好的文案，沒有可以鉆的瑕疵。

林恬在旁邊開著車：“弄好了？”

顧野點點頭。

一個小時後，兩個人出現在民政局門口。

老實說，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顧野還是覺得這種行為非常的瘋狂。

所幸有人陪自己瘋。

剛剛張小胖也這麽說的，“不過老實說，就算是為了給老頭子安心，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對象還是林恬，”他像是嘆了一口氣，“兜兜轉轉，還是你們倆。”

是啊，兜兜轉轉，還是林恬。

十年前，顧野就想著自己的結婚對象一定就是林恬，他當時那麽愛他。

十年後，還真的是林恬。

只不過心境早已經不一樣了。

今天不是什麽大日子，離民政局下班也快了，顧野想了想，只戴上了口罩。

林恬走得稍微前一點，兩個人有些距離。

“我上次來人很多的。”顧野小聲說。

林恬卻還是聽見了：“怎麽，原來你是二婚？”

“不，我姐結婚的時候，親戚朋友都來了，我就隔著人山人海望了一眼，看見她很開心我就走了。”

“招呼都沒有打？”

“嗯，因為只是去片場順路過來，她現在都不知道這個事情。”

兩個人填好登記表，站在大樓樓梯中間的工作人員又拿大喇叭喊了一聲“異性登記走右邊，同性登記走左邊哈”。

顧野覺得腳還有點重，所以林恬又走到前面去了。

到三樓的時候，正好碰見有一對情侶在交資料，顧野和林恬在休息區坐下，中間卻隔著一個不尷不尬的空。

旁邊有個紅頭發的女孩子在吃士力架，看著手機，眼睛就不經意的朝林恬這邊瞟過來。

她戳了戳林恬：“欸，你愛人好帥哦。”

一聲“愛人”說得林恬都忘記了怎麽說話，只能磕磕巴巴的憋出個還好。

“是很好！我覺得他長得很像那個演戲的顧野欸。”

從來沈穩的林律師冷汗都下來了，卻看見顧野一副隔絕喧囂世界的模樣，看著手機，繼續磕磕巴巴：“是嗎。”

“嗯······”女孩子突然湊近了些，審視的目光打量過來，“該不會就是顧野吧？”

林恬正想反駁怎麽可能，女孩子自己都笑了笑：“開玩笑的，怎麽可能。”

是啊，正常人都不會想到那個當紅的顧野怎麽可能某一天偷偷來結婚。

登記室裏面的那一對情侶出來了，也是兩個男人，身形差不多，一個西裝革履，一個就穿著普通的休閑衣服，戴著眼鏡，像是學生。

兩人接下來應該是要去拍照，西裝的那個不經意的往休息區看了一眼，然後楞了一下。

前面那個不解：“楊扉你發什麽楞？”

“欸，不是，我眼花了嗎，我好像看見明星。”

韓懌冷笑：“看來看見明星比結婚更重要。”

楊扉是萬萬不敢再看第二眼。

另一個黑色長頭發的女孩子從廁所出來，招呼紅頭發的女孩子，她起身，笑著對林恬說：“祝你們幸福。”

林恬心裏不知道什麽滋味，也只能笑笑：“也祝福你們。”

查看資料的工作人員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微笑著看著林恬和顧野的資料，又微笑著給他們打印結婚本。

兩個人走出去的時候，老太太還笑著說：“一定要幸福哦。”

民政局有時候真的是個很神奇的地方，林恬在這裏聽到的祝福比之前人生加起來的還多。

拍照的時候也很湊巧，顧野外套裏面穿的白襯衫，林恬外套裏面也是，攝影師是個笑瞇瞇的中年大叔，長得喜慶。

“這倆小夥子比剛才那對還好看，瞧瞧這是鼻子是眼的，特別是左邊的那個，長得跟那個演電視的好像。”大叔一邊調整角度，一邊欣賞。

此刻林恬和顧野只能微笑。

“再靠近點，這結婚照，開心點，親密點。”大叔慢慢的說。

林恬覺得這已經是他能靠近的最大限度了，突然感覺臂膀一暖，竟是顧野伸手過來摟住了自己。

他像是驚了一下，甚至有點想當即站起來。

奈何顧野把他抓得死死的，“真的很佩服你，對著鏡頭竟然敢東張西望，那可是最美麗又是最可怕的東西。”

林恬看著顧野笑著，自己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盡管此刻兩個人不應該是那麽開心。

可是，莫名其妙的，林恬只在心裏面，當是在民政局聽到的祝福多了。

兩個人出來，張小胖已經等在門口了——顧野接下來還要去處理工作室的事情。

“明天醫院。”林恬對顧野說。

顧野只點點頭。

林恬上了車，卻看見張小胖還沒有走，一只在附近站著，他把車窗拉下來：“你說。”

“阿林，你和野哥結婚的事情，我希望······”

“不會讓任何不該知道的人知道的。”林恬打斷他。嶼、汐、團、隊、獨、家。

張小胖點點頭：“真的很謝謝，野哥他，他現在演藝事業也只是剛剛朝好了的發展，他不能結婚，輿論不允許他突然結婚。”

“我知道了，你放心。”林恬用著對每一個辯護人都會說的話。

他看著車格子裏面的兩本結婚證——保險起見，顧野根本不拿這個東西——他也不知道就兩本小本子有什麽好看的。

他砰的一聲關上了格子，像是眼睛發酸，慢慢捂住了臉。

【作者有話說：讓糟糕的我裏面的兩個兒子出來打醬油啦～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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