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撮合

關燈
“唉,老人家我就想吃口冰的,一個個就扯出那麽多大道理來。我吃口冰會死不成?我都多少年沒吃冰的了?這夏天到了我就想這一口……”嚴老念念叨叨、來來回回、翻來覆去地說,吹胡子瞪眼的樣子像極了沒向父母要到錢買玩具的小孩。

林琬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溫聲勸:“冰激淩太涼了,爸你的腸胃經不起。”

嚴老:“怎麽經不起了?它們告訴我,想吃冰的。”

“爸,你吃點水果吧,水果也是一樣的。”

“水果怎麽能跟冰比?”嚴老鬧脾氣,“快點去給我買支冰淇淋。”

林琬頭疼之際,喬逆推門而入,手裏拿著一支冰淇淋吃得正歡:“爺爺。”

嚴老:“!!!”

林琬:“……”

嚴老:“快,乖孫媳婦,給爺爺我吃一口。”

喬逆:“?吃什麽?”

“冰淇淋啊。”

喬逆遲疑,這冰淇淋他已經吃一半了,上面必然有他的口水,怎麽能給爺爺吃?

嚴老招手:“快快快。”

林琬使眼色:“小喬你出去。”

嚴老氣吞山河:“我要吃冰淇淋!!!”

喬逆心念電轉,算是明白了,趕緊說:“爺爺你想冰的是吧?我去給你買。”呲溜帶上病房門。

“給我買啊!”嚴老躺回去,心氣順了,“還是孫媳婦知道心疼我。”

林琬深感無奈,不過她相信,喬逆說是去買冰,不會不顧嚴老的身體。

喬逆確實沒去買冰淇淋,他店裏買了一份冰粉,特別讓店員多加了點開胃的山楂碎,老人家愛這一口。

拎著冰粉回去,與一名著裝精致的老年女士共乘一部電梯,喬逆一開始沒註意,直到二人一起上了vip病房樓層。

那位女士走出電梯,卻忽然猶豫起來。喬逆多看了一眼,腦中閃過一張臉,試探著問:“請問,是姚文珠女士嗎?”

“……啊,是。”

喬逆驚了,真的是姚文珠。在原本的世界,姚文珠是國家一級演員,一生獻出的影視作品不勝枚舉,便是在老一代戲骨中也頗有地位。

“您好,我、我看過您很多影視劇。”喬逆難掩激動,沒想到這個世界也有姚文珠。喬逆進入娛樂圈的時候姚文珠已經隱退,無緣得見其真人,沒想到能在這條世界線上相逢。

姚文珠妝容與著裝一般精致,即便年華老去,眼角眉梢那種銳氣仍然依稀可見,她最出名的扮相便是飾演一名精忠報國的女將軍。

她善意地對喬逆笑了笑:“難得還有人記得我。”

喬逆算不上姚文珠粉絲,但他很尊敬這位老藝術家——任何為藝術文化作出貢獻的人,他都願將其稱為藝術家。

喬逆剛想問她來這裏有什麽事,也許他可以幫忙,忽然想起這裏是醫院,來住院部,必然是家人或朋友住院了,便道:“那不打擾您了,您忙。”

姚文珠微笑以對。

喬逆自去嚴老的vip病房。

姚文珠腳步遲疑地走過去,挨個看病房號。

“小喬你總算回來了。”嚴老喜得見牙不見眼,“買了什麽口味的冰淇淋?”

喬逆將塑料袋遞過去,嚴老打開一看,笑容漸漸消失:“……這什麽?”

“冰粉。”喬逆說。

嚴老怒火高漲:“你不是說去給我買冰淇淋?”

“我是說去給你買冰的,沒說冰淇淋,這冰粉也很冰的,爺爺你吃看看,冰冰涼涼爽滑可口。不信問嚴芭,她就喜歡吃這個,一次能吃三碗。”

嚴老依然虎著臉。

喬逆哄道:“爺爺你嘗嘗嘛,真的很好吃。”

嚴老拿起塑料勺子,挖了一勺晶瑩剔透混著五谷雜糧與山楂碎的冰粉,挑剔地放入口中咀嚼兩秒,那眉梢就揚起來了。

喬逆笑問:“爺爺覺得怎麽樣?”

嚴老:“跟布丁差不多。”嘴上這麽說,卻是吃得停不下來。

冰粉清涼,但並不是很冰,老人家偶爾吃一次沒關系。林琬放了心,這碗冰粉,算是讓嚴老解了饞。

喬逆感到好笑,怪不得人家說老小孩,老人有時候真的跟小孩子似的。

病房門被敲響,林琬說:“進來。”

門外卻是靜默半晌,林琬正奇怪,病房門終於打開,林琬不由得一楞。

嚴老含著塑料湯勺擡頭看去:“……”

走進來的不是別人,真是與喬逆乘坐同一部電梯上來的姚文珠。喬逆微露錯愕,姚文珠亦稍顯詫異。

“姚……夫人。”林琬似乎不知如何稱呼她,禮貌一笑,“您怎麽來了?”

姚文珠的昂著下巴,唇角掠起笑紋:“我聽說老頭子住院了,我來看看。”

別人叫嚴老老頭子,他那臉拉得老長,口水能將人噴死;這位女士叫他老頭子,居然半分惱怒也無,反而頗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放下冰粉,下巴也昂了起來,說:“我老頭子好好的。”

姚文珠:“那就好。”

嚴老:“唔。”

林琬給喬逆使個眼色,喬逆會意,與之一道走了出去,將空間留給這對老人。

喬逆故作淡然地問:“爺爺的相好?”

自姚文珠進門,嚴老與她之間的氣氛就變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林琬將喬逆帶到茶水間,嘆道:“姚夫人曾是你爺爺的二夫人,五年前離婚了。過了大半輩子,說離就離,真是……唉。”

二夫人,顧名思義,地位正如方檬之於嚴俊國。喬逆只知這位有位過世許久的正妻,也就是嚴禛淡淡奶奶,嚴俊國的母親,沒想到還有位二夫人。

“我還以為,爺爺跟嚴禛一樣。”喬逆說。

林琬笑了:“你爺爺當年倒是想一夫一妻的,他跟你奶奶青梅竹馬,情投意合,過了婚齡就結婚了。”

“那為什麽還會有二夫人?”

林琬幹咳一聲,畢竟是長者的事,她不好多費口舌,言簡意賅道:“酒後亂性。”

喬逆:“哦。”

一A多配偶制下,果然大多數Alpha都是大豬蹄子,嚴老年輕時也有糊塗的時候。喬逆想,也不知道嚴禛以後會不會“糊塗”,如果他敢跟別人酒後亂性,就剁了他唧唧!他只能跟我酒後亂性……

“小喬,你臉怎麽紅了?”

喬逆回神,“呃,這裏沒有空調,有點熱。”

甩出腦袋裏不健康的思想,他問:“爺爺與姚夫人為什麽離婚?”

林琬搖頭,“這兩人啊,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簡而言之就是,當年嚴老娶了姚文珠後,家庭並未因此分裂。嚴老的正妻姓池,池奶奶是個寬和大度的人,況且Omega身子底弱,她也有意給嚴老“納妾”,給嚴家綿延子嗣——這方面來看,池奶奶又是個墨守成規傳統的婦女。

池奶奶性情溫柔,在姚文珠進門後對其妥帖照拂。姚文珠本性孤傲,愛慕嚴老,兩個人女人同一屋檐下難免有齟齬,但次次被池奶奶和風細雨地化解。

時日長了,姚文珠在池奶奶面前漸漸被磨平棱角,由衷感佩這位大家閨秀為人處世的方式,兩人成了一對好姐妹。

池奶奶生下嚴俊國,姚文珠在不久後也誕下一子,這對妻妾更是比往日親厚。嚴老看她們如此和睦,又是欣慰,又是拈酸。

姚文珠是Beta,而池奶奶是Omega,嚴老一度擔心後院起火。

變故發生後嚴俊國十五歲那年,他同父異母的二弟,也就是姚文珠的兒子,跟人打賭游泳時意外溺斃。

姚文珠痛失愛子,悲傷難抑,此後與嚴老也未再有孩子,她離開家庭,投身演藝事業,博得老來這一點微末讚譽。

她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沒人知道,恐怕嚴老對其也並非完全了解。

喬逆唏噓不已,盡管林琬說得相當簡潔,他還是從中聽出了那些崢嶸歲月中的種種美好與遺憾。他本來聽說姚文珠是嚴老的二夫人,便不禁聯想到方檬與嚴俊國,但他們並不一樣。

嚴老至今對亡妻情深義重念念不忘,姚文珠有自己的事業,而非像方檬一樣樂意當菟絲花。

喬逆想,誰說愛情只屬於年輕人,老人們的感情史也可以千回百轉、柔腸百結啊。

姚文珠與嚴老已經離婚,但看他們的樣子,好像並未從離婚中走出來,別別扭扭的,讓人看著幹著急。

喬逆與林琬在外逗留了二十分鐘便回了病房,喬逆給姚文珠倒了一杯水:“姚夫人。”

姚文珠笑道:“我聽你爺爺說了,你是嚴禛媳婦。”

喬逆靦腆一笑。嚴老忽然說:“你媽沒教你規矩?叫什麽夫人,叫奶奶。”

林琬:“……”

喬逆從善如流叫道:“姚奶奶。”

姚文珠笑得眼角皺紋深深,那一抹刻意的孤傲化為春水:“哎。”

聊了些家常話,嚴老問:“你是為老二的忌日回來的吧?東西我已經讓人備好了。”說的是紙錢香燭一類祭祀用品。

姚文珠表情暗淡下來,“嗯。”

喬逆扶額,人家姚奶奶剛回來,你就提起這茬,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不其然,兩人又沒話說了。

嚴老叱咤商場那麽多年,嘴巴自然離舌燦蓮花不遠,到了自己的“前妾”面前,卻忽然成了悶嘴葫蘆,半晌憋不住一個屁。

喬逆用眼神鼓勵:爺爺,快拿出你平時的看家本領——死的也能說成活的!

嚴老受到鼓舞,幹咳一聲說:“我孫子訂婚那天你沒去是吧?”

姚文珠:“……”

喬逆:“……”真是絕了,什麽我孫子,這不又往人家老奶奶心口插刀呢嗎?

如果姚文珠的兒子沒有意外夭折,也該早就成家立業,孩子生了一大堆,連孫子孫媳婦都有了。

姚文珠皮笑肉不笑:“是啊,沒去。因為沒人通知我。”

嚴老:“……”

嚴老訓斥林琬:“看看你們辦的叫什麽事!”又對姚文珠說,“他們也沒通知我。”

姚文珠詫異道:“怎麽會?”

嚴老:“沒去才好呢,去了才丟臉。”

“丟臉?”

“嚴禛與小喬根本就沒有出席訂婚宴,小喬暈了,大家都說,是嚴禛太猛。”

“???”

喬逆:“……”爺爺你變了,對你大孫子與孫媳婦的愛去哪裏了?

林琬接話:“那都是誤會。”

嚴老瞥兒媳一眼,“我自己沒有嘴嗎?我不會說?”

總是被無辜波及的林琬淺淺一笑站起來,離開此是非之地。喬逆不能離開,他作為嚴老逗姚文珠開心的“主人公”,必須留下來尬聊。

得知是誤會,姚文珠嚴肅道:“這並不好笑,喬逆的名譽受到了侵犯,他不計較是他大度,但不代表就可以充作笑料。特別是,你還是他的爺爺。”

嚴老啞然失聲。沈默須臾後,居然向喬逆道歉:“是爺爺不對,不該拿你跟嚴禛開玩笑。”

喬逆幹巴巴一笑:“沒事啦。”

這位奶奶還挺厲害,居然能讓嚴老低頭認錯。這兩人都心高氣傲的,但在三觀上意外合拍。喬逆想,不是冤家不聚頭,不是沒有道理的。

嚴俊國與嚴禛下班來醫院看望嚴老,與姚文珠見過,彼此都很熟稔,聊天也無半分滯澀尷尬,比這兩位老人獨處時好太多。

喬逆功成身退。

剛從衛生間出來,便見嚴禛門神似的守在一邊,喬逆說:“這位先生,這裏是男Omega衛生間。”

“所以我沒有進去。”嚴禛說,視線往喬逆後頸瞟去,“今天的阻隔貼換了?”

“換了。”

“我聞聞。”

喬逆閃躲,“聞什麽聞呀,真換了。”

嚴禛拎小狗似的單手拽過他衣領,低頭輕嗅,“嗯,味道很淡。”

“都說換了。”

這衛生間在樓層的犄角旮旯,比較偏僻,兩人嬉笑玩鬧也不怕有人看見。喬逆發現一個現象,那就是每次他跟嚴禛發生完關系——真正做到底的統共也就兩次——嚴禛在其後的幾天,總是會特別地黏他,眼神也透著滿滿的欲。

不知道是因為Alpha都是如此,還是就嚴禛如此,抑或因為信息素匹配率擡高,又或者別的原因。喬逆每次接觸嚴禛的眼神,臉皮都燙得慌。

嚴禛單手掐住喬逆後頸,將人堵在犄角的墻壁,低頭親吻。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喬逆可以拒絕嚴禛的求愛,但對於接吻,他是真喜歡,那滋味纏綿悱惻、柔滑廝磨,唇齒相依中混著彼此的信息素,比最濃醇的酒還要香,還要醉人。

喬逆大發慈悲地想,我是在給自己的Alpha解饞,否則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來呢。

嚴禛忽然中斷接吻,喬逆還在迷糊,一道腳步聲已經接近。

“呀,是你們啊。”姚文珠笑道。

喬逆不知自己臉色如何,一定相當不自然吧,姚文珠目光在他們之間掃了一個來回,飽含深意一笑:“果然是年輕人啊。”

喬逆只覺無地自容,於是在姚文珠進了女B衛生間後,他輕輕踩了嚴禛一腳。

鋥亮的皮鞋印上青年運動鞋底的紋路,嚴禛只是笑了笑。

喬逆去公用洗手池邊洗手,忽然想起自己從前代言過洗手液,邊搓便念廣告語:“彈彈彈,富含氨基酸與薄荷精華的濃密泡沫,讓你的手更潔凈,一起來牽手吧。”

說著,他將泡沫彈了一點在嚴禛身上。

嚴禛抽出一張紙巾擦去泡沫,問:“你在念廣告?”

“是啊。”

“想當明星?”

喬逆楞住。

嚴禛評價道:“挺像回事的。”

喬逆心想那當然,專業愛豆五年,可不是白當的。

姚文珠從衛生間出來,見他們洗個手都能打情罵俏,笑著搖搖頭。

喬逆連忙沖洗掉泡沫,邊洗邊回憶原本的世界,恍如隔世啊,就像眼前這面鏡子,鏡花水月,往昔如夢……

忽然,喬逆後背驚起了雞皮疙瘩。

在原本的世界,姚文珠七十二歲時因腦梗搶救無效死亡。

“姚奶奶,您今年多少歲了?”喬逆幹巴巴地問。

姚文珠一楞,說:“唉,歲月不饒人,我往後撩了撩略顯斑白的發絲,“我這樣,看著很老吧?”

“沒有。”喬逆連忙否認,“您精神很好,臉色紅潤,看上去只有五十歲。”

姚文珠抿嘴笑道:“嘴真甜。”

喬逆真希望原本世界裏關於姚文珠逝世只是謠言,事實上她的逝世還沒有身為影帝的嚴禛之死熱度高,當時全網致哀嚴禛,姚文珠這“老藝術家”被主流遺忘,只有圈裏人與寥寥粉絲緬懷罷了。

在這個世界,嚴禛好好地活著,姚文珠亦未離世。

喬逆想,既然被他遇上了,一切還來得及。

“姚奶奶,你多久體檢一次?”喬逆先從此處入口。

“有兩三年沒體檢了。”姚文珠說,“怎麽了?”

“爺爺身體不好,聽說就是因為以前沒有定期體檢的習慣,等查出來心臟有問題的時候,已經需要住院的地步了。”喬逆循循善誘,“姚奶奶,我擔心您跟爺爺。”

姚文珠聽了果然沒有半分懷疑,心中熨帖:“你這孩子,真是會體貼人。你爺爺確實是個馬大哈,以前總說自己身體好得很,又是個工作狂,老來什麽病都來了。就算治好了,下半輩子恐怕也離不開醫生與藥物。”

喬逆點頭,“這人啊,就得服老。”

姚文珠嘆息:“是啊,我最近也有些頭昏腦漲的。”

喬逆知道腦梗的癥狀之一便是頭疼,連忙說:“那您去檢查過了嗎?做過腦CT嗎?”

姚文珠笑了:“就是頭疼的小毛病,吃點藥就好了。”

喬逆心想,剛才您還說爺爺馬大哈,您現在算什麽呢?

“姚奶奶,我覺得身體不舒服,還是交給醫生比較可靠。”喬逆勸道,“反正醫院來都來了,不如順便檢查一下。要是沒有問題,也讓我們做晚輩的落一個安心。”

他對嚴禛使眼色,“嚴禛你說對吧?”

嚴禛說:“姚奶奶,做個體檢費不了什麽事。”

姚文珠被唬得一楞一楞的,哭笑不得:“好,都依你們,行了吧?”

得知姚文珠要做全身檢查,嚴老急切地問:“你身體不舒服?”

“沒有。就是常規檢查。”姚文珠說,“你緊張什麽?”

“我哪有緊張?”嚴老抱臂冷哼,嘴邊的每一根胡子都寫滿了口是心非。

姚文珠便利索地轉身去檢查了。嚴老故作鎮定地指使兒媳:“把今天的報紙拿給我。”

“……爸,您的報紙拿反了。”林琬忍不住提醒。

嚴老吹胡子瞪眼:“我故意的!”氣哼哼將報紙翻過來,“給我倒杯茶。”

林琬給他倒茶。

“松糕也來點。”

總而言之,大半天時間,嚴老不是在支使人,就是跟自己生悶氣,也不知道在氣什麽。最後幹脆說出去散步,助手小王已經回來,他不要助手,非常林琬伺候,羅裏吧嗦特別麻煩。

由此可見,老人家有時可愛是真可愛,威嚴是真威嚴,在討人嫌一事上,也是頗具功力。

喬逆可憐自己的婆婆,主動攬責推嚴老去散步,並勸他:“姚奶奶就是做個檢查,爺爺你就不要太擔心了。”

“誰說我擔心她了?”嚴老這年紀,嘴裏的牙齒已經開始松動,嘴巴倒挺硬。

喬逆不跟老人家犟,真誠發問:“爺爺,你還記得奶奶的樣子嗎?”

沒有道出姓氏,他口中的奶奶是池奶奶。

嚴老一時沒有回答,然後說:“有點記不清了。人老了,記性就差了。”

“那爺爺你還愛著奶奶嗎?”

“……”嚴老幹咳,“什麽愛不愛的。”

“爺爺你別害臊嘛,跟我說說,也給我做個榜樣。”喬逆笑道。

幸而這位老人自小浸淫名利場,臉皮厚度早就鍛煉出來,俄而便恢覆自然,道:“我跟你奶奶從小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天造地設的一對,我當然愛她了。就算她去了天堂,我相信她還在等我。”

“為什麽要等你?”喬逆說,“奶奶已經給你做了一輩子妻子,你還要她下輩子也做你妻子?”

“為什麽不能?”

“你問過奶奶的意思了嗎?”

“……她肯定樂意的。”

“你沒問過,就這樣覺得,是自負。”

嚴老怒瞪孫媳婦,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喬逆不慌不忙道:“奶奶那麽善解人意,如果你希望她下輩子也做你妻子,她當然會答應。”

嚴老頷首:“這才像話。”

“但爺爺你有為她想過嗎?”

“我怎麽不為她想了?”

“你沒問過她的想法啊。”

“……”

又繞回來了。

嚴老說:“你也說了,她肯定會答應的。”

喬逆:“是啊。但你還是沒有問過她。”

“我以後上了天堂問她。”

“你怎麽知道她一定在等你?”

嚴老楞住了。

喬逆:“爺爺,你不能要求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愛你,死了還要等你。也許奶奶真的在等你,但你抱著這樣的念想,就是虛度光陰,奶奶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

嚴老臉色微沈:“我怎麽虛度光陰了?”

“你想著她,放不下她,但又見不到她。如果奶奶在天有靈,會心疼你的。你願意看到她這樣嗎?”

嚴老默然良久,然後問:“那我能怎麽辦?我又不能跟她說話。”

喬逆笑道:“你不能見到她,不能跟她說話,但也許,她在看著你。我相信,奶奶一定希望爺爺你餘生都是幸福、安康的。”

“我現在就很幸福安康。”嚴老自信道,“兒孫滿堂,有錢任性。”

喬逆卻問:“奶奶為什麽要給您‘納妾’?”

嚴老剛才還一臉驕傲,說起這個立馬心虛:“你怎麽那麽多問題?”

喬逆說:“爺爺,其實我是反對一A多配偶制的,潛在的問題太多,這是封建社會的餘毒糟粕。可是在您跟姚奶奶的問題上,我覺得可以跨越這個制度。當然,你們因這個制度可以結為合法夫妻,但也因這個制度,你們離婚了。”

嚴老猛然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喬逆也是猜的,嚴老與姚文珠都是心高氣傲的人,也許當年因這個制度享受了片刻的溫存,但最終,姚文珠用實際行動闡述這個制度是錯誤的——她跟嚴老當年也許就不該結婚。

喬逆反問:“爺爺,你覺得幸運嗎?同時擁有奶奶與姚奶奶。”

嚴老被問住了,他當然是覺得幸運過的,因為有一A多配偶制度,他當年才能對姚文珠負責,這麽多年風風雨雨走過。但他去世的老伴究竟是怎麽想的呢?他至今沒琢磨透。

池奶奶雲淡風輕的表面下,是否藏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所以當姚文珠提出離婚的時候,嚴老答應了。明明距離老伴已經過世多年,於事無補。

“奶奶為您做到這種程度。她真的很愛您。”喬逆說。

嚴老的眼眶濕了。

“她會希望您繼續幸福下去,而不是平白浪費她的良苦用心。”

“我現在挺好的。”嚴老嗓音粗啞。

“爺爺,有句話叫不如惜取眼前人。”

回到病房之後,林琬敏銳地發現自己公公的眼睛是紅的,鼻子也發紅,像是哭過。她以詢問的眼神看喬逆,喬逆則回以“沒關系”的眼神。

這位老爺子不過是在他的一番聲情並茂的演講下,想通了一些事。至於會不會付諸實踐,就不是喬逆能左右的了。

他想,不愧是我——演過各種狗血劇還是有點用的嘛,令人牙酸的話信手拈來,都把老人家說哭了。

喬逆想讓嚴老惜取眼前人,是看準了這對老人對彼此有情,人非草木,也許嚴老一開始抱著負責的想法娶姚文珠,但這麽多年下來,心裏定然是有她的一席之位的。他不想看著這對老人抱憾終身。

對於一A多配偶制,他依然反對,但若彼此有情,且已無其他配偶關系,餘生彼此扶持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點亮紅娘技能的喬逆,現在期盼的,就是姚文珠的身體檢查結果不要太糟糕,否則嚴老餘生就沒伴了。

姚文珠終於昨晚全部檢查,包括腦CT,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她的頭痛竟然是由腦局部供血障礙引起的,幸而查出來早,否則惡化下去,說不定哪天就偏癱或腦梗死。

姚文珠還沒怎樣,嚴老就嚇得捂著心口喘不上氣了,連忙呼叫護士,也是非常真情實感了。姚文珠哭笑不得,眼角卻有淚光。

於是兩位老人雙雙住院,安排在一間病房,聊天治病都有個伴。

這樣的狀況下,兩人想不舊情覆燃都難,晚上就把悄悄話說了,彼此敞開心扉,坦誠布公地談過,第二天跟沒事人似的,看向彼此的眼神卻是道不盡的歲月深情。

喬逆深藏功與名,只跟嚴禛說了自己在這兩位老人中間扮演的角色,嚴禛失笑道:“沒想到你還有當月老的潛質。”

“月老?這個世界也有月老?那他是Alpha,還是Beta?不會是Omega吧?”喬逆還沒得到答案呢,就先自己笑個不住。

“據說是Beta。什麽叫‘你們這個世界’?”

這重點抓得挺準。

喬逆說:“口誤。不聊了,我去馬路對面的小吃店買包子。”

“給爺爺買的?”

“我看是姚奶奶想吃,她不好意思說,爺爺就叫我來買。”

天氣從早上開始就陰沈沈的,天上鉛雲積累到傍晚,終於洩下點點滴滴,將馬路暈染成一塊塊斑駁的深色。

這雨憋了一天,喬逆拎著包子無奈了,老天爺你就不能多憋會兒?

這時手機響起,喬逆接通:“幹嘛?”

“看到了嗎?”

“什麽?”

“你老公。”

“……”喬逆環顧四周,在馬路對面看到一身深灰風衣的男人,一手持傘,一手拿手機:“等著,我來接你。”

喬逆笑道:“不用。我跑過去。”

恰好綠燈,他冒著小雨跑過去,但就在這時,一輛大卡車居然無視紅燈,橫沖直撞而來!

喬逆瞳孔一縮,人在受到極度驚嚇時會手腳僵硬,他霎時無法動彈。

上個世界車禍的記憶鋪天蓋地襲來,死亡的恐懼攥緊心臟——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他只覺周身的氣流湧動,像被包裹在狂風中央,速度之快,天上的雨絲仿若靜止,直到他們挪到一邊,那雨才落了一身。

大卡車轟隆擦過耳畔,如同雷鳴,喬逆在紅酒味信息素的懷裏忘記了眨眼。

冷汗後知後覺滲出,後背一片冰涼,但喬逆知道,他是安全的。嚇僵的肢體慢慢恢覆知覺,他心有餘悸擡頭:“嚴禛,嚇死我……了?”

眼前的男人的並非嚴禛,而是一個俊美的陌生男人。

喬逆:“???”

作者有話要說:有了奶奶,小喬的靠山又多了一座。

他來了:-D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山河一顧周子舒、zyfeel0829  10瓶;42532453、自習大旗永不倒2瓶;奇異喵1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