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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不願為鏡-以人為鏡知得失,眾人皆往我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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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吳國公吳珣返京覆命,太子喜於其功績,賞下金銀錢帛。大理寺卿上書請殺邱黨餘孽,太子以吳國公行賑災救生之功績,今日不宜言殺戮為由扣下了折子。

這也是滿朝文武自那日法場生變後的早朝第一次松了一口氣。

散朝之後韓碭故意走得慢慢吞吞的,直到所有官員都散了,他這才走到不知道為什麽也走得很慢的吳珣身旁:“國公爺。”

吳珣連忙回禮:“韓公。”

韓碭看著他澄澈的雙眸突然間不知從哪裏開口了,猶豫半晌才道:“不知國公爺肯否賞臉過府一敘。”

吳珣一楞:“是否太過叨擾?”

“怎會?內子久聞國公之名,高興還來不及。”

吳珣猶豫了一下後頷首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有勞韓公與夫人。”他之所以走得慢是因為他打算回東宮的,只是看見輕易不求人的韓碭這般,終是心下不忍應承了下來。

韓夫人見吳珣登門大喜過望,堅持要自己親自下廚,倒顯得韓碭之前說的話有了幾分真誠。要說韓夫人廚藝著實不錯,雖桌上多是清淡之食,但於美味沒有一點折損。

吃飽喝足飯羹撤去,韓碭又請吳珣到書房喝茶,隨意指了墻上畫作問吳珣如何。

吳珣摸了摸鼻梁:“韓公難為我了,我乃一介武夫,於書畫一道不敢妄言。”

韓碭一噎,吳珣的反應明顯不在他的預料之中。他當然知道吳珣是武將,但畢竟是武狀元出身,而且哪怕那些腹中半點墨水的老粗到這種場面都還會胡謅幾句,這位也未免太實在了。

話到這裏韓碭有些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倒是吳珣喝了一口茶:“韓公有話可直說,若有在下力所能及的沒有不幫的道理。”

韓碭猶豫再三後終是道出了實情:“實不相瞞,我有一學生,當然只能說是半師之誼,他其實並未拜我為師。四年前他入京趕考與我有有幾面之緣,我賞識他的學識,奈何天妒英才……”之後韓碭便原原本本地將沈和璧的事據實相告,末了又補了一句,“墻上這些畫作皆為他所作,不過從他入了邱府後便不願再留畫作,一次偶然的機會我遇見他時問過此事,他說,筆墨何辜要與我同擔罪孽?”

吳珣沈默了半晌嘆道:“確實是天妒英才。”

之後又是長時間的沈默,韓碭迎著吳珣澄澈的目光起身,一躬到地:“我有一事相求。”

“韓公快快請起。”吳珣連忙起身攙他,卻怎麽也攙不起,只聽韓碭說道:“我有一事相求,求國公在太子面前為沈和璧美言幾句,不求允其還能參加科舉,便是廢其功名貶為平頭百姓也是好的,只求留他一命。”

吳珣的手松開了,聲音也沈了下去:“韓公慎言,若殿下對此人已有處置,我何德何能幹涉殿下的決定。”

韓碭連忙道:“國公妄自菲薄了,殿下待國公素來不同,國公之言殿下斷不會罔顧。”他不是聽不出來吳珣話中的不虞,但此刻吳珣就如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擺在了他的面前,他不願放手。

“殿下待我寬宏,我卻要利用這份寬宏嗎?”吳珣反問道,“這與群臣之於聖上有又何異?聖上待下仁和,可群臣回報給聖上的又是什麽?反的反叛的叛,擅權貪墨,結黨營私,罔顧蒼生,哪些是他們不敢做的?便是不與他們同流合汙的,又有幾個是敢與其分庭抗禮的?”

韓碭啞然,他直起身楞楞地看著吳珣,有些恍惚,不太敢相信方才這番擲地有聲的話是從一向平和仿佛天生好脾氣的吳珣口中說出來的。

吳珣強壓住怒氣怒氣:“沈舉人之事我覺得很是惋惜。但此人涉嫌邱晁一案,如今又是殿下監國,如何處置還得由殿下決斷。韓公可直言相諫,若諫之有理,殿下斷不會草菅人命。可無論如何韓公萬萬不該求到我的頭上,無論我能不能勸得動殿下,我都不願。日後若有旁人問起,韓公大可以據實相告,這等請托之事在下不會答應。”

韓碭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恍惚間他竟然覺得他有些明白為何殿下如此信任吳珣了,這樣的人很難找出讓你懷疑他的想法。哪怕此刻他是被拒絕的那個,都忍不住想若與這樣的人成為知己好友,應當是人生一大幸事。

吳珣拱手:“今日叨擾,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旋即轉身便走,衣袍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淩厲的線條。

韓碭連忙追了幾步,但因方才躬身久了腿腳有幾分踉蹌,險些被門檻所絆。吳珣不得不停下腳步,緩了緩語氣:“今日之事我當從未發生,韓公也不必記掛在心,韓夫人手藝極好,若來日得閑在下腆顏登門還望韓公莫要嫌棄。”

高懸的心不禁落了地,韓碭升騰出幾分感激,若為今日之事與吳珣心生芥蒂便不美了。送吳珣至府門,韓碭終於忍不住問道:“古有李世民以魏征為鏡,知為君得失,譜君臣千古佳話。國公不願做魏征?”

“我敬仰魏公,我也希望滿朝文武都能有魏公之風。”吳珣笑了笑,“可我不願做殿下的鏡子,高處不勝寒,而鏡子太冷。”

說罷吳珣不再停留,推門而去,只留下韓碭怔楞出神。良久,一件披風落在了他的肩頭,轉頭一看自家夫人正蹙著眉擔心地看著自己:“葉子都紅了,你當還是夏日呢?若是受了風病得上不了朝,還不是你自己著急?”

肩頭沈甸甸的,披風也格外的暖,阻攔了蕭瑟的秋風。

韓碭一笑,轉身擁著自家夫人往裏走:“夫人前日不是要我在紅葉上寫幾個字好做書簽嗎?紅葉可撿好了?”

“老爺怎麽突然想起這件事了?這可不像你……”

***

韓府離皇宮並不算遠,吳珣卻多花了一個時辰才回到宮中。在東宮見到陸詷時獻寶地將手中的糖畫舉了起來:“我畫的我們兩個,好看嗎?”

陸詷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委實覺得當初伯父讓珣兒習武果真是明智之舉。

“我嘗嘗。”陸詷拉著吳珣的手腕,湊到糖畫上咬了一點下來,“很甜。”

“還吃吧?”吳珣美滋滋地也跟著吃了一口,“我畫的。”

陸詷沒有提醒他,那一口應該是把一個人腦袋咬下來了,隨口道:“下朝去哪了?”

“去韓府蹭飯了,小詷你都不知道韓夫人手藝可好了。”吳珣回味了一下,堅定了下次還要蹭飯的決心。

“之後呢?”

“之後就去買糖畫了。”

“沒了?”

吳珣眨了眨眼:“再之後就回宮了。”

“韓碭沒跟你說什麽?”

吳珣歪著頭想了想:“就請我喝了茶,小詷你哪天賞他點好茶吧,他那裏的茶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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