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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開始清算-烏雲蔽日朝堂亂,大理寺內閻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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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至,吳珣便帶著軍隊出發了。

這是吳珣第一次獨自辦理公務,陸詷不放心,於是調度了之前留在京郊的一部分西北軍的將士。更何況,用軍隊護送賑銀更為穩妥。

萬般不舍陸詷還是送吳珣離了京城,城門上,陸詷目送吳珣遠去,眸色沈沈。李福舉著傘勸道:“殿下,該回宮了,眼看著就要變天了。”

陸詷看著風雨欲來之勢,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是啊,要變天了。”

楊澍從太子那裏得了十匹錦緞和褒獎的事第二天滿朝幾乎都知道了,所有人看楊澍的目光都有些奇怪。邱黨之人看他是忌憚,而從前與楊澍不對付的反倒是生出了幾分好奇。那一日太子在文華殿所說的一番話也不脛而飛,一些貫於附隨的大臣有些無所適從,倒是一些向來剛正的老臣難得地吐了一句讚美之詞:“太子心懷百姓,有明君之風。”

正當眾臣打算夾起尾巴做人先觀察一下太子殿下的風格時,大理寺的人公開提審了邱承天。雨下得很大,但大理寺周圍還是聚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這審的可是京城惡少,而且這位惡少竟然詐死金蟬脫殼一次,誰又舍得錯過這一幕呢?

邱承天身無官職,本不值當朝臣的註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投向了邱府的方向,邱府這是要倒了?

樊無鐘審案向來是不愛說廢話,邱承天反駁一句他便扔出一份證據,直到邱承天被砸得是啞口無言。邱承天一連被審了四天,從最開始他身上的科舉舞弊和人命官司一直牽扯到了裏通外敵以及試圖混淆皇家血脈的謀逆大罪。

眾人已經清楚,這京城的雨恐怕不會停了。

邱承天的口供直接將麗妃和邱晁牽扯在內,當然被牽扯的還有邱黨的大臣,畢竟他一介白身,許多事情都是經由邱黨的官員所為。大理寺一視同仁,將這些人全部捉拿歸案。

有人坐不住了,誰都有三兩好友,誰知道哪一天這火會不會燒到自己頭上。這些人猶豫再三還是上書勸諫:“太子殿下一心為了朝政臣等敬佩,只是此案牽扯甚廣,審訊之中必多攀咬。朝臣心中惶恐,恐無心公事。”

陸詷笑了笑,只是這笑未達眼底,他淡淡地道:“若諸位擔心自己無法勝任,盡管直言,各人有各人志向,孤必不阻攔。”

眾大臣倒吸了一口冷氣,這言下之意竟然是不在意他們的去留。

陸詷淡淡地道:“在其位謀其政,大理寺掌刑獄必不能循私廢公,諸位若都如樊大人一般,孤也不用擔心會有屍位素餐之人。”

樊無鐘啊……大臣舌尖發苦,這哪裏是能學的人,這位可是活閻王,秦檜還有仨倆朋友,這位就沒見他對誰和顏悅色過的。

很快的他們就知道為什麽太子殿下並不擔心朝臣去留了,樊無鐘那邊審理完一個大臣將證據證言口供皆上報後太子後,太子隨即便下了命令,任命那位官員的官職該由誰補位。

被擼下去的人中有邱黨之人也有不是邱黨之人,被提拔或是調任一人亦是如此。當這樣的情況上演了四次之後,終於有人醒悟了過來,太子這是要將朝堂大換血啊。

這該如何是好?

沒有人想要求變,尤其是已經在屁股下這個位置上舒服慣了的大臣。可如今太子爺明顯是鐵了心,樊無鐘更不是他們可以拉攏收買的對象,這該如何是好?有人指了指北邊,小聲道:“那邊還有一位尊神。”

是了,眾人一拍大腿這才醒悟過來,太子之所以是太子,那便是因為上頭還有個皇上。於是,奏折如同紙片飛向了行宮,只是這奏折有去無回,行宮那邊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回音。

不免有人心生疑竇,皇上真的是去避暑的嗎?會不會其實是太子借機生事,將皇上軟禁了起來?於是在吐谷渾進貢瓜果之時,有人壯著膽子提議給皇上皇後送一點。陸詷想也不想便同意了,於是奉命送瓜果的人便背上了眾人的希冀。

可惜的是,瓜果到了,人也見到了,但是他們想的陰謀卻沒有看見。皇上樂呵呵道:“行宮比京城涼快,倒是為難你們了。”

確實很為難,那位送瓜果的大臣擦了擦汗,忍不住說了一句:“皇上何日歸京。”

陸兼琢磨了一下:“秋天,或許是冬天,最遲也不會出了冬月。”畢竟陸詷和吳珣的大婚便定在了冬月末。

大臣驚得魂都快飛了,結結巴巴道:“皇上不在京中這些時日,發生了不少事情。”

“嗯,朕都聽太子說了。”

“不知皇上有沒有看見那些折子……”

陸兼笑了一聲:“折子嗎?朕都給太子送去了。你們也真是的,朕不是說了太子監國嗎?奏折為何還要往朕這裏送。”

大臣:“……”等等,您說那些彈劾太子的奏折您給太子殿下送過去了?

這個大臣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京城,面對同僚的詢問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幹巴巴地吐了一句:“皇上與太子父子情深,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

一來二去,眾位大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詷的動作。

終於,當大理寺的人將之前涉嫌逼宮的大臣的府邸團團圍住後,大家都知道真正的暴風雨要來臨了。

幾乎不費任何工夫,這些大臣招的招,供的供,甚至有人招供畫押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因為自那日後他們便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把腦袋別在褲腰上每天閉上眼睛唯恐再睜開眼睛時便看見抄家的禁軍。

一直懸著的心墜到了谷底,反倒是睡了幾天囫圇覺,那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下來。而且讓他們意外的是,樊無鐘冷歸冷,卻沒有對他們用刑。只有對上幾個冥頑不靈死鴨子嘴硬的大臣,樊無鐘陰森森地扯起了嘴角:“若不是殿下不願徒增殺戮,你們以為你們能扛多久?”

能扛多久?

陸詷確實下令不對這些人用刑,但是同時也下了另一個命令,凡是坦白的一律好酒好菜甚至還能給上一卷鋪蓋,但若硬抗的那過得是比普通犯人的夥食和住行標準都不如。而他們並沒有分開關押,反而是面對面關著,彼此能看見彼此的處境。

第一天有人尚且能抗,可連續數日眼巴巴地看著對面在吃燒雞,而自己只能啃硬得跟石頭一樣的糙面饅頭時,這些頑固派也扛不住了。

要說陸詷這一招見效慢,卻很高明,對於這些養尊處優慣於享樂的大臣們,面對刑罰他們尚且憑著一腔熱血能頂住,可面對燒雞軟塌這些人的口水和膝蓋都控制不住了,於是沒過幾天又招了一批人。

其中有一位曾經做過邱晁副手的大臣供出來的不僅是證詞還有證物。當這些證物全都呈在陸詷桌面上的時候,陸詷問了李福另一個問題:“珣兒如今到哪裏了?”

李福趕緊答道:“太子妃如今應該已經到了開封地界。”

陸詷算了算時間:“他們雖是急行軍,但攜帶輜重多,如此已經實屬不易。”

“是啊。”李福躬身道,“而且連續大雨道路必定泥濘。”

兩人相顧無言,都不由得牽掛起了趕赴前線之人。倒是樊無鐘打破了這份沈默:“不知殿下打算何時對邱府發難。”

“再等等。”陸詷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烏雲蔽日,眼看著又要下雨,他的聲音又沈了幾分,“等太子妃到達江陵後再對邱府動手。”

第254章 步步為營(二合一)-往事如煙心生悔,營營茍茍步步錯。

這一等又等了四日,直到陸詷收到了吳珣親筆所書報平安的書信這才放下心,把樊無鐘叫入宮中:“今晚動手。”

樊無鐘應是,不過他還是有些不解:“殿下為何要等太子妃抵達江陵再動手。”

“因為孤清楚江陵官員並非出自邱黨一脈。”陸詷意味深長道,“但沿途的官員可就說不準了,這一路風雨難保有些人要狗急跳墻。”

樊無鐘這才醒悟為何陸詷為什麽非要等上一等。

當夜,大理寺卿連夜入宮,身後還押著一個人。宮人則是親自去邱府請人,邱晁剛睡下就不得不穿衣起身準備入宮,二夫人目露忡忡之色:“老爺,這麽晚可是有什麽大事。”

邱晁苦笑,他如何能知道?他浸淫官場數十載,哪裏不知道這位太子殿下是在溫水煮青蛙,雖然心驚於太子的沈穩,但他更加悲哀的是自己竟然已無還擊之力。兒子女兒都拿捏在太子的手中,還有那些自己分明知道已經被太子拿捏住的線索。三女兒的背叛,還有小女兒之死的真相隨時都可能讓大夫人與自己離心,內外受敵邱晁已是疲憊不堪。

那日同自己逼宮的大臣相繼入獄,邱晁知道遲早該輪到自己,只是不知道是什麽。難道就是今天了嗎?

邱晁不清楚,他無力地回頭看著因為子女之事疲憊不堪好不容易入睡的二夫人,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絲虧欠。她向來愛美,鬢角的白絲以及眼角的折痕卻已無暇遮蓋。

“夫人啊,若此番進宮……”話到嘴邊邱晁又咽了下去,罷了,自己的這位二夫人年輕時便一向沖動潑辣,不得不說二女兒與二兒子的沖動都傳自她。已經到此境地,沖動只會將邱府帶入萬劫不覆之地。

“你說呀。”二夫人急了,她出身宦官世家,並非沒有見識,哪裏不清楚如今自家的處境。

“此番進宮……”邱晁閉了閉眼,“我會向太子請辭。”

“太子能準嗎?”二夫人焦灼不安,冥冥之中有了一絲不祥之感。

邱晁沈默了,他無視房門外宦官的催促,凈手在佛像面前上了三炷香,隨後拿起了桌上準備好的辭官奏折,推開了房門:“走吧。”

看見宮人,邱晁不禁苦笑,只因來的官人李福,太子身邊的總管太監。

李福笑盈盈道:“深夜叨擾邱相,咱家也很過意不去,只是太子爺在宮中等的急了,還請邱相隨奴才速速進宮。”說來也不巧,天上此時已經飄起了雨絲。

邱晁苦笑:“我如今在家思過,哪裏擔得起公公連夜相請。”他沒有喚人拿傘,如今他的處境已經沒有心思在意下沒下雨風大不大,心亂如麻恨不得下一場暴雨沖洗一番天地。

“邱相言重了,您雖是在家養病,但皇上始終未允您辭官。更何況,太子年紀尚輕,國家大事還需與您商議不是?”李福給他扣了幾個高帽子,邊說邊陪著邱晁往外走,說是陪,其實算是半攙著他。邱晁清楚此行勢在必行,目光中的憂慮又深了幾分,走出主院庭院,邱晁隱隱看著一個人影在前方佇立,一手撐著一把傘,另一手舉著一盞燈。

“是誰?”邱晁瞇著眼睛,停住了腳步。

那人影聞聲轉頭,朝邱晁走了幾步,身子搖曳:“妾身見過老爺。”

“原來是夫人……”邱晁有些恍惚,大夫人穿著一身素凈,白衫之上繡著黛色小花,仿佛他們初見之時,那一日也是下雨,她穿著一身素凈手中拎著食盒站在書院門口等著她的父親也就是自己的恩師。一晃四十多年,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窮書生,夫人卻似乎還是當初那個能一眼夠望見眼底的女子,不染塵埃。只可惜,自己辜負了這份純凈……

邱晁眼底有些熱,卻又忍住了,啞聲道:“夫人為何深夜在此?夜裏涼,早些回屋吧。”

“妾身禮佛時心有所感便來了。”大夫人上前一步,用自己的傘遮住了邱晁的頭頂,“前路風冽雨冷,妾身只能陪老爺到此,望郎君珍重。”

邱晁楞楞地接過傘,他的手似乎感受到大夫人溫涼如玉的手,只可惜還未切實地感知她已經將手收了回去。

傘柄之上似乎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是了,他們初識時她的身上也是散發著墨香的。猶如水墨畫中走出的女子,幹凈澄澈溫婉知禮:“……書秋。”這是她的名,只是很多年他都沒有喚過了。他還記得那時她說:“我小字書秋,我阿爹喜歡看書,我娘親喜歡秋天,他們倆都最喜歡我,於是我便叫書秋了。”是了,她也不是一直都那麽沈默的,她也曾滔滔不絕地說著她身上好玩的事情,那是什麽時候沈默了呢?

簡書秋避過了邱晁的目光,微微福了福身子,向後撤到了一旁。邱晁晃了晃身子,略有些難堪地無力一笑,一切都回不去了……而他只能往前走,哪怕眼前的路風冽雨冷,孑然一身,他也只能往前走。

她是不是在禮佛的時候已經預感到了什麽,才會來等自己,送上一把傘呢?

“邱相,走吧。”李福催了一聲。

邱晁只能邁步前行,他只覺得腿很沈,走到拐彎處又忍不住回首,那裏已經沒有了人,只留下了一盞孤零零的燈。

李福似乎看見了他的目光,笑道:“咱家瞧邱相與邱夫人鶼鰈情深,從前旁的大人說您寵妾滅妻,您該好好辯駁辯駁才是。”

邱晁苦笑:“後院之事難於平衡,婦道人家心眼如同針尖一般,公公不知我的難處。”

李福卻笑:“邱相這說得是哪裏的話,天下還有比後宮更覆雜的地方?邱相當初若只娶邱夫人一人便所有煩惱迎刃而解。”

只娶一人那自己便沒了岳家的助力,若沒了岳家的助力,他恐怕也不會爬到這個位置。可若不爬到這個位置,是不是眼前的這條路也有人陪自己走下去了?

邱晁心底是五味陳雜,轎子一路到了皇宮。在宮門口李福便將轎子叫停,撩起了轎簾:“邱相請吧。”

看著這熟悉陌生的宮門,邱晁的舌尖發苦,似乎從皇上特準他乘轎入宮他就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宮門的模樣了,也很久沒有從宮門徒步進去。

入了宮門後的每一步邱晁都走得很慢,就像夫人的預感一樣,邱晁也有一種預感,也許自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走這段路了。看著熟悉的路,知道再往前走便是太和殿,邱晁忍不住問道:“我們不是去東宮?”

“邱相說笑了,既然是公事殿下如何能在東宮見您?”

邱晁閉了閉眼,知道今日之事必定是來者不善。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前的臺階,走了無數次的臺階此刻卻顯得有些陌生,第一次上朝他是站在哪個臺階上?那時自己心中又想著什麽呢?但一定與自己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邱晁都能夠想象那時的自己必定是鬥志昂揚,野心勃勃的。

“李公公,其實皇上也和我有一樣的宿命,若是皇上能處理好後宮之事,麗妃如何會瘋?”

李福樂了:“邱相您這就想差了,後宮的妃子貴人們皇上是一個都沒碰過,至於麗妃,那不是被邱相您強塞給皇上嗎?您也沒問過皇上樂意不樂意啊。”

邱晁腦子有些發蒙,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太和殿的門口,也明白了李福話中含義以及未盡之意。這樣的秘密李福竟然對自己和盤托出,還有那口口聲聲一個邱相可話中哪有半絲尊敬,今晚必定是……兇多吉少。

太和殿內燈火通明,邱晁邁過太和殿高高的門檻,殿內並不是只有陸詷一人,還有很多老臣,朝中幾乎有些分量的大臣都在這裏了。邱晁上前幾步,撩袍便跪:“恕臣來遲。”

殿內鴉雀無聲,沒有人接他的話茬,邱晁摸到了袖口中準備已久的奏折,拿出了這個早已準備好的奏折:“殿下,臣有本請奏……”

“你先看看這個奏折吧。”陸詷的聲音中強壓著火氣,“啪”的一下,一封奏折重重地摔在了邱晁的面前,邱晁多少年沒有遭受過這個待遇了,後面的話也就跟著咽了回去。

打開面前的奏折,邱晁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比:“殿下,臣當對此事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陸詷冷笑,“邱相的話別說得太早,來人!將人帶上來。”

很快,禁軍押著一個人走了上來。邱晁看清那人臉的時候,瞬間便呆住了,怎麽會是此人?

榮陵……是榮陵,邱晁咬牙,榮陵當真害慘了他。

諸位大臣原本還是半信半疑,畢竟邱晁位列公卿之首,做什麽要去做與突厥勾結之事。但看見邱晁瞬間變色的表情時,眾人便知道此事恐怕並非有人誣告或是杜撰,而是確有其事。

“你是突厥人?”陸詷冷聲問道。

被押著的人別過了腦袋,陸詷走到了他的面前,聲音冰冷殘酷:“知道二月我軍與你們突厥對戰的主帥是誰嗎?”

那人頓時睜大了眼睛,咬著牙道:“是誰?”

“是孤。”陸詷一字一頓道,“侵我大昱邊境擾我百姓之人,殺無赦。”

那人猛地擡頭:“這不可能,不可能……”他似乎不相信眼前這個年輕的太子殿下便是如今讓突厥分崩離析的主帥。可他看見了陸詷眼中的冰冷,那一瞬間他便知道陸詷沒有說謊。

突厥人一向尊崇強者,哪怕是敵人,只要是強者那便能受他們尊重。那人目光極為覆雜,似乎一直憋在胸口的氣頓時瀉了。

“你此行想要劫烏利對吧?”陸詷淡淡地道,“孤不妨告訴你,做夢。”

“我們願以進貢來換!”

“做夢。”

“可……可你們要他有何用?他只不過是一個將軍罷了,王爺都在你們手中,何必攥著一個王爺。”

陸詷頓時笑了:“你提醒孤了,你們願意納貢來換對吧,也沒有問題,只不過既然你們都說了阿史那德更有價值,孤可以讓阿史那德跟你們回去。”

那人沈默了,他的目光有些覆雜,只因為他發現他低估了這位大昱的太子。他之所以貿然進京想劫天牢,便是聽說皇上不在,在他們的概念裏,這太子不過二十出頭不足為懼。但是此時,他知道自己想錯了,陸詷目光中的狡黠和快意已經充分說明了他口中所說的放回阿史那德便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本就割裂的突厥會再次被割裂。

這個時候有用的可不是回突厥後可能會割據一方的王爺,而是能帶兵打仗的將軍。

“天牢的鑰匙你從哪裏拿到的?”

“邱府之中。”

邱晁苦笑,他知道這個人,因為這個人是隨榮陵一起到過他們府上,但是這天牢鑰匙他確定自己一定沒有給過這樣的人。

“誰給你的?”

“沒有人。”那人倒也是一條漢子,有一說一,“我跟榮陵去的邱府,沒有人給我鑰匙,是我自己套了話偷拿的。”

邱晁悄然松了一口氣,連忙道:“殿下明鑒,臣對此事確實不知情。”

“那孤也有一個疑問。”陸詷見他如釋重負的模樣有些好笑,問,“為何你家中會有天牢的鑰匙?”

邱晁頓時楞了,回過味後額上瞬間沁滿了汗珠,天牢由大理寺主管,無論如何自己也不該有天牢的鑰匙。但這事說來其實也簡單,樊無鐘成為大理寺卿之前大理寺卿並沒有那麽剛正不阿,於是這串天牢的鑰匙便是當時的大理寺卿作為禮物送給邱晁給的。邱晁自己都已經將此事忘記了,所以一直沒有發現過鑰匙早就不見了。

“嗯?邱相說說看吧,天牢鑰匙如何在你手中的?”

邱晁被問得啞口無言,正百口莫辯時,陸詷對著禁軍揮了揮手:“既然邱相不想說,那孤便替你說了,原大理寺卿馬靖銳將此鑰匙送給的你。”

說到此處,禁軍押上了另一個人,這個人可沒有那個突厥人那麽有骨氣,來人本能地便跪下了:“罪臣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馬靖銳,你說說吧,當日為何要送天牢鑰匙給邱晁?”

馬靖銳不敢擡頭看邱晁那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只能低著頭一五一十道:“是邱二公子要求,罪臣若是不同意,邱二公子便要毀了臣的前途和家庭。”

“來人,帶邱承天。”

一個接一個的人往太和殿帶,邱晁看著在自己眼前晃蕩著活生生的證據,清楚今日自己絕不可能從太和殿平安離去。太子殿下明顯是有備而來,不管他們有什麽辯解,陸詷都能叫來新的人證。

被牽扯進來的人越來越多,終於有大人看不下去了:“殿下,老臣有一事想與殿下商議。”

若是旁人陸詷可以不理,但是開口的人是大學士羅衍廷,也是曾經的太子太師,考場之上一眼便認出了陸詷的字跡,二人師徒情誼深厚。

陸詷神色緩了緩,伸手相邀羅衍廷轉屏風相商。

羅衍廷見避過眾人:“老臣鬥膽想問殿下今日為何如此?再牽扯下去怕是半個朝堂的人都要被牽扯到了。”

“老師放心,孤不好殺人,也無意要將整個朝堂換血。只是沈屙難醫,孤不能放之任之。”

“殿下既然要對邱晁下手,其實無需這麽麻煩……”自古君王殺人哪有那麽多理由,羅衍廷不明白為什麽陸詷非要一個個證據出示。

“老師,孤便不為自己也要為父皇,邱晁乃父皇賞識提拔,若以莫須有的理由將其下獄那是對父皇的不敬。更何況,孤也不願諸位以為父皇與孤容不下邱晁是因為他功高震主,而是樁樁件件罄竹難書,孤才不得不處理他。”

羅衍廷沈默了,他這才明白被連夜叫進宮中的原因,並非是太子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劫囚一事,而是因為太子要讓他們清楚地看見邱晁是如何落馬的。一為敲打二為寬慰,恩威並施。

羅衍廷知道邱晁之事已無自己置喙的餘地,而且他也對邱晁沒有任何同情心,轉而想到另一件事:“那突厥將軍殿下真不打算送回去,如若殿下擔心放虎歸山,斷其手足筋也未嘗不可。”

“不可能。”陸詷斬釘截鐵道,“孤絕不可能放烏利一條生路。”

“可是烏利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羅衍廷有些疑惑,據他所知,烏利並非是在戰場上被俘虜的,而是在正式開戰前便已經被抓,按說不應該有什麽仇怨才是。

“烏利重傷了珣兒,孤答應過不殺他,但不殺他不代表他能好好活著。”陸詷目光陰鷙,“孤要讓他活得生不如死,便是突厥以歸降換烏利,也是絕無可能的。更何況突厥人的納貢不要也罷,不過是一群朝令夕改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罷了。”

羅衍廷乍一聽“珣兒”兩個字沒有反應過來,隨後突然意識到那位如今和太子殿下綁在一起的吳國公名字中正是有一個“珣”字。

如此親昵的稱呼……

難道……難道他們二人真的……

羅衍廷睜大了眼睛,眼尾的褶皺因為這偌大的震驚都被撫平了不少,難道他們都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裏?難道這場荒唐的大婚裏,太子殿下竟然是心甘情願的!沒有什麽廢長立幼,沒有什麽天命之說,全都只是因為那個此刻遠在江陵賑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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