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夏的葬禮在烈士陵園裏舉行，隆重而肅穆。

墓碑是縣府請人刻的，上面只有歐陽夏的名字和生辰。

背後只有非常簡單的一句話：“待得百花爛漫時，我在叢中笑！”

這是毛先生《蔔算子。詠梅》中最後一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改了幾個字。

想起那一年她與歐陽夏第一次見到，歐陽夏還替她出氣……

一轉眼，物是人非。

洛洛沖著墓碑鞠了一躬。

葬禮辦完，洛洛和歐陽榭商量事情：“前幾天，我和你爺奶說過，等你們走後，就讓他們搬到趙村大隊住，就住你立功叔叔的院子裏。如果不想住，就去住蘇教授家的院子，我們幾家人的院子都連著。”

歐陽榭猶豫了一下：“我本來是想帶他們去研究院呢，研究院說考慮到我們的情況，給我們分了一套房子。”

“就交給我照顧吧！”洛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你的事情。”

“去了研究院，你爺奶人生地不熟，還不如留在望田。”

“好吧！”歐陽榭點了點頭，“謝謝洛姨。”

“自己家的事，不值當說謝。”洛洛將他攬入懷裏，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歐陽榭抱緊洛洛，狠狠的抽泣了一下。

很快，就到了歐陽榭與盼盼出發的時間。

他們從國外帶回來的東西多，還有幾個精密儀器，洛洛叫了輛卡車送他們。

楊大娘和刑麗不舍的追著卡車走了好幾步，然後才停下來，看著卡車遠走的方向。

塵煙漫漫，汽車漸行漸遠。

洛洛過去挽住她們的胳膊：“回吧！”

刑麗轉頭看向洛洛，眼神裏有茫然和恍惚。

洛洛握住她的手：“堅強些！你有孩子，你得活成他們的後盾和驕傲。否則，他們永遠為你擔心，怎麽能闖出一番事業？”

刑麗眼中的淚花閃了幾閃，將頭歪到洛洛肩膀上：“我今天才知道，你當年有多難。”

洛洛笑了笑，將她扶到後車座上。

又轉身去扶楊大娘。

轉過頭，歐陽遠一直癡癡地站在路邊，看著已經看不到的卡車。

風吹起他的頭發，竟是一夜之間白了頭。

趙立功過去，扶住歐陽遠：“咱回吧？”

“小夏啊！”歐陽遠身子晃了晃，轉頭握住趙立功的手，“你回來了？”

趙立功看著歐陽遠的神情嚇了一跳，不敢刺激他，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爸，我回來了。”

“好，回來的好，你媽給你包了餃子，包了餃子。”歐陽遠臉上露出歡喜的神情。

“那咱回家去吃餃子！我扶著您。”趙立功扶著歐陽遠上了車。

歐陽遠坐在副駕駛位，一直緊緊握著趙立功的手，仿佛他就是歐陽夏。

楊大娘看著歐陽遠，心頭有些難受。

她一直以為歐陽遠不顧家，不愛這個家。

當年有點糧食就分給那些戰友和部下們的遺孀們……家裏人整天吃不飽穿不暖……

可是歐陽夏的事，他是受刺激最大的。

整個人一夜白頭，精神也有些恍惚。

車子緩緩開動，沒去縣城，而是回了趙村大隊。

回到趙村大隊，趙中意拉開車門，笑著與歐陽遠說話：“老哥，你回來了？等著你下象棋呢？”

顧明哲也在一旁笑：“上次你殺我一個炮，這次我等著跳你的馬。”

歐陽遠原本恍惚的眼神漸漸清澈，他沖著車外的幾個人輕輕地笑了笑。

趙多福和蘇錫璋就走上前，將他從車裏硬拉了出來：“趕緊走，趕緊走，老年人活動中心今天組織的有秧歌隊學習班。”

一聽要學習跳秧歌，歐陽遠有些抗拒：“我不會跳！”

聽到歐陽遠說話正常，車裏車外的人全部都露出驚喜的表情。

“不會可以學！”幾個老頭就這樣硬拉著歐陽遠，說說笑笑的往老年人活動中心去了。

趙立功特地將一樓讓出來，給歐陽遠和楊大娘居住。

洛洛很擔心歐陽遠，安置好楊大娘之後，特地跑到老年人活動中心偷偷的觀察。

幾個老頭都很關切歐陽遠，不停的找他說話做事，還攛掇他去跳秧歌。

見到歐陽遠被他們安排的團團轉，一刻也不停歇，洛洛放下了心，轉頭往家裏走去。

還沒有走到家，就看到了在墻邊陰影裏說話的趙建業與王鳳。

“我在外面沒找……我真沒找！”趙建業低聲發誓。

“我不信，你看看你現在啥樣？看起來又周正又光鮮，肯定是身後有女人幫你收拾的。”王鳳吸著鼻子，委屈至極的樣子。

趙建業低頭看著王鳳，“真沒找！我向毛先生發誓。”

“我才不信，你一走三十多年，能會一個人過？”王鳳恨恨地去踹他。

趙建業連躲都不躲：“你怎麽還和以前一樣？說不過就上腳？”

王鳳的腳其實還沒踹到就已經收回了，嘆了口氣：“算了，你找了就找了吧，反正我是大的！”

“你這什麽思想？”趙建業都無語了，“檔員不興三妻四妾！沒有就是沒有！我沒必要瞞你。”

“真？真的？”王鳳的眼睛就明亮起來，歡喜的像個孩子。

趙建業正要說話，王鳳的神情突然凝重起來：“不行！哪怕你沒找，我也不能跟你走。”

“為什麽？”趙建業皺眉看向她。

“你用你親爹的名！這讓人知道了，還以為我不正經呢。我正經了一輩子，不能讓人戳我脊梁骨。除非你恢覆原名，否則我不會跟你走！”王鳳神色鄭重。

“這是小事！回頭我寫個恢覆原名申請就行……”趙建業伸手去拉她，王鳳躲開了。

“這事很嚴肅，必須現在說清楚！”王鳳後退一步，“你一天頂著這個名，就一天不能碰我。我是個正經人！”

“一女不能嫁二夫！”

趙建業撫著額，有些無奈：“我明天就寫申請行了吧？”

“你還明天？寫個申請是多難的事？你還是心裏沒有我！”王鳳說著說著又哭了：

“也是，你要是心裏有我，能會三十多年不回來？肯定在外面不知道找了多少個了。”

“我錯了，我現在就去寫！”趙建業低三下四的哄她。

洛洛轉身離開。

擡起頭，秋光明媚。

大好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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