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前，洛洛叫趙立功幫歐陽榭洗了個澡。

歐陽榭爬到床上，兩眼發直地躺下。

“這孩子，怎麽今天作業都不肯作了？”

洛洛從他小書包裏拿出紙和筆，把他從床上又揪了下來，“作作業。”

歐陽榭垂著頭，在煤油燈下寫字。

腦子裏不時晃過十只小豬崽的身影。

好不容易寫完作業，他又爬上床，鼓起勇氣問洛洛：“洛姨，人如果有了孩子，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洛洛好奇地看著他，思忖了一下回答：“人有了孩子，應該會感覺到幸福吧。畢竟這是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同樣也是生命的延續。”

“高興？”歐陽榭嘆了口氣，“為什麽我一點也不高興啊？”

“就像我有你前進弟弟，就覺得很幸福。”洛洛拿手指點了一下前進的鼻子。

前進就沖著洛洛笑，然後一頭撲在歐陽榭身上：“哥，哥……”

前進說太長的話時會說得很含糊，不過喊人倒是喊得很清楚。喊完人之後說的話，洛洛就聽不懂了，跟天書似的。

歐陽榭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著前進：“嗯……啊……對啊……是……”

兄弟倆人就這樣雞同鴨講的說了半天話，不一會就困了。

前進的睡容很是舒展，攤成一個大字。

歐陽榭卻是睡得有些不安穩。

洛洛還以為他是熱著了，便拿著扇子替他扇風。

沒一會，歐陽榭睡得沈沈，緊皺的眉頭也舒展起來。

等到早上，他從惡夢中驚醒，大汗淋漓。

“怎麽了？”洛洛見他渾身都是汗，關切地看向他。

“沒什麽！”歐陽榭不想告訴洛洛，自己突然多了十個兒子的事實。

太難以啟齒了。

沈默的洗漱後，吃早飯的時候，歐陽榭省下了一半的食物。

“我，我想餵給後院的小豬崽。”歐陽榭鼓起勇氣。

把自己的飯倒給小豬，歐陽榭嘆了口氣：“吃吧吃吧，以後有我一口吃的，也有你們一口吃的。”

帶著對人生的悵然和對未來的茫然，歐陽榭回到自己家，一頭撲進臥室，躲在墻角哭。

洛洛毫不知道自家的豬崽對歐陽榭產生了如此重大的影響，她在飲料廠裏快忙瘋了。

收音機廠的銷量額度不多，所以挺清閑的。

鴻星爾克兩個廠有萬大良管著，她挺放心。

但是飲料廠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事少且繁多，頗有些焦頭爛額的感覺。

正忙碌間，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

門打開，洛洛擡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徐參：“徐參？坐，有事嗎？”

見到洛洛一直在低頭忙碌著，徐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想借一下電話。”

“沒事沒事，你只管用。”洛洛指了指電話，示意徐參隨便用。

這個時代電話是稀罕物件。

而且很多電話不能打長途，後河公社的那部電話就只能省內通話。

洛洛辦公室裏的電話是可以打長途的。

徐參搖了個號碼，電話一直響著，對面沒有人接。

徐參掛了電話，怔怔地站了一會。

“李廠長，我走了。”徐參轉頭告別。

剛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你那個數字，算錯了，是85，不是75。”

“啊？錯了？”洛洛急忙演算起來，算得兩眼發直，這才算明白確實是85不是75。

“真是無語子了，我這腦子？”洛洛氣得捶了一下自己，在心裏吐槽自己。

68年那會和楊大娘算20斤肉的賬，一斤肉黑市價兩塊五，明明是50塊錢的賬，她楞是給算成了500塊錢。

也幸好楊大娘急著要肉給歐陽榭改善身體，沒指出她的錯誤。

“幸好國家研制衛星的時候沒請我。否則的話，這衛星說不定就變成鉆地龍，直接把地球鉆個對穿。”洛洛吐槽一番，將數字改回了85。

徐參又瞄了一眼：“你這裏也算錯了。”

“啊？哪裏哪裏？”洛洛急忙將文件推給他，“你幫我檢查一下，都哪裏錯了？”

徐參接過來看了幾眼，直接指出好幾個錯處。

洛洛的臉越來越紅：“還好這文件沒遞上去，要不然就丟人了。”

不對！這份是以前遞上去的文件。

洛洛急忙給蔣文柏打電話：“蔣縣長，我上次遞的文件，那個蓋房子的磚要多少？”

蔣文柏連思索都沒有，隨口回答了一個數字：“怎麽了？是磚不夠嗎？”

“不是不是，我好像記得這個數額是錯的。”洛洛拿著手裏的文件，額頭汗水直往外冒。

“沒關系，我已經幫你改成正確的了。”蔣文柏在電話裏輕笑一下，“你上數學課時，可能有點走神……要不然，你配個算盤？”

“呃，我不會用算盤。”洛洛尷尬的掛斷電話，臉通紅。

徐參咳了一聲，忍著笑意：“李廠長，那我走了。”

“等一下，你別走。”洛洛喊住徐參，“你是清華畢業的是吧？”

“是，我和馬鳴和杜明芳都是清華的學生，我們一屆。”徐參很老實的回答。

“要不然，你和馬鳴過來幫我幾天。我這幾天要算很多賬，頭都大了。”洛洛提出邀請。

“至於錢財方面，到時由我私人補償給你們每天每人兩塊，我會和趙村大隊協調的。你覺得怎麽樣？”

大學生啊！不用白不用。

徐參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忖起來。

現在杜明芳每天要去大隊部上班，如果他來幫洛洛，就會暫時離開趙村大隊。

等到杜明芳感覺到他的冷淡，就會自然而然退卻了。

他剛得到消息，他爸媽被帶走了……

他絕對不能牽連到杜明芳。

想到這裏，徐參回答：“我願意。”

“好的，太好了。”洛洛歡喜的將文件一古腦塞給徐參，“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可以在我隔壁辦公。”

“哪裏都可以。”徐參看著久違的紙和筆，心裏頭也有些激動。

見他拿著好多文件出來，馬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老徐，這是什麽情況？”

徐參先將文件放到馬鳴手裏，然後拿鑰匙打開隔壁辦公室的門：“進來，幹活。”

“what？”馬鳴在驚訝之餘崩了一句英語單詞，又下意識的轉頭，發現四周無人，這才松了口氣，“你搞什麽名堂？”

“從今天起，咱們要幫著李廠長整一下文件。”徐參拉著馬鳴進辦公室，“你不是總嫌拉石頭太累人嗎？趁著這個機會，也可以休息兩天。”

自從來到趙村大隊，馬鳴還從來沒有過單獨的房間。

這會見到房間裏只有他和徐參，忍不住露出了本來的大少爺面目。

懶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癱著：“可累死小爺了。”

徐參低頭看文件。

馬鳴休息了一會，也走過去，將文件拿在手中，噗地笑了。

低聲吐槽：“這李廠長寫得好一手字，可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啊！她可能只會十以內加減法吧？不，是五以內。還好供銷社沒請她做售貨員，這能把供銷社賠幹賠盡啊。”

他晃了晃手裏的文件：“你說說，這13減6.7，她楞是能算錯？”

隔壁，洛洛打了一個噴嚏。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一條小縫：“洛姨……”

“小榭？你怎麽來了？快進來。”洛洛笑著讓歐陽榭進來。

歐陽榭鼓起勇氣，將小書包裏的東西遞給洛洛：“洛姨，這個你拿回家。”

洛洛看了一眼，是幾塊餅幹用紙包得整整齊齊，笑了：“是給你前進弟弟的嗎？你前進弟弟還小，不能吃零食呢。我替你前進弟弟謝謝你，你自己吃好嗎？”

“不是，是給我兒子的……”歐陽榭提起十個兒子，眼圈有些紅。

一顆老父親的心，巍巍顫顫的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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