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近鄉情怯, 蕭楠看著近在咫尺的城門，心中思緒萬千, 他放下後面的大部隊，策馬奔馳幾天，好不容易孤身走到了這裏，擡頭看著高高的城墻，竟然感到一絲害怕和無限的歡喜。

這就是他長大的地方，他的家, 久別故土，蕭楠情不自禁的濕了眼眶，不知道他的桃花現在過得好不好, 她應該張開了吧。

蕭楠唇角微勾，攥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然後一躍而下, 牽著自己的戰馬一步一步，直奔記憶中的家。

“你找誰啊？”蕭楠敲了幾下門，沒人應聲，倒是隔壁的大娘出來了。她老眼昏花的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這家人搬走了, 兩年前就走了！”

“走了？齊嬸, 桃花搬去哪了？”蕭楠不敢置信的盯著她。

“你認識我？小夥子, 我好像沒見過你。”齊嬸瞇著眼睛仔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星眉劍目棱角分明, 眉眼間俱是淩厲, 看起來很不好招惹。不過, 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是蕭楠啊！齊嬸，桃花去哪了？她一個弱女子能到哪裏去！啊？”

“蕭楠？？之前不是說你沒了嗎？朝廷的撫恤金都發下來了，你那個媳婦兒跟著曲家人走了！她和曲三郎……好了……”齊嬸終於想起來了, 不過這孩子也忒苦命了點兒，她想起之前一浪又一浪的傳言，想起曲明城一次又一次來蕭家，有些心疼蕭楠！

那女人可真是的！自己男人在戰場上拼殺，她倒是和別的男人糾纏不清！雖然後面傳來了死訊，可她連一年都沒等到就跟別的男人跑了？

“誰說我沒了？！”蕭楠大驚失色，眉頭緊蹙，他完全能夠想象，桃花聽到這個消息該有多難受，那幫虎視眈眈的人又會怎麽對付一個弱女子！

至於桃花跟著曲明城跑了，他一個字都不信！

“齊嬸兒，你可知道他們搬去哪兒了？”蕭楠下頜線緊繃，不知道為什麽會造成這個烏龍，他明明好端端的活在這個世上，卻又不在這個世上了。

只是無論如何，他都要聽他們親口告訴他！他不相信桃花會和曲明城私！奔！

大軍回程，戚清容很是哀傷，她從來不提，但是不代表那個傷口不存在——她的二兒子永遠留在了那個地方，風沙彌漫，馬革裹屍。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幾家歡喜幾家愁。

曲明城眼睜睜的看著大軍回朝，一顆心直往下墜，原本篤定的心有些松動，他本以為……本以為二哥不會有事！

陰雲在不知不覺中籠罩在曲家上空。

心疼的感覺不斷蔓延，曲明城心頭好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當年是我錯了，我不該勸他從軍，明明有那麽多種方法，我……也許他就不會死了……”曲明城張了張嘴，只是說什麽都晚了，任何話語都只是蒼白無力的狡辯。

都怪他！他不該讓二哥去那麽危險的地方，不該盲目自信，將曲明俞推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酈南絮坐到曲明城身邊，然後輕輕的抱著他：“曲明城，和你無關，二哥的事，不怪你，命中註定罷了，他……註定早逝，和我一樣，都是被上天拋棄的人……你不要自責。”

曲明俞手裏拿的就是早逝的劇本，要怪也只能怪作者，給他這麽一個磨刀石的位置。

酈南絮明白，肯定是戰士還家，才引起了曲明城的傷心事。

曲明城：“……”

他能說，他一直以為曲明俞還活著嗎？他心中一直堅信曲明俞不會有事，可是現在，一切都是鏡花水月，一場夢罷了。

**

長街上，桃花牽著蕭凜出門買菜，剛剛一歲大的小娃娃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等看到小攤販的小木劍，小蝴蝶，竹蜻蜓，眼睛更亮了，指著小玩具：“娘……要要……”

桃花輕輕的摸了摸蕭凜的頭，然後花了兩文錢給小家夥買了一個竹編蚱蜢：“小心玩。”

“娘！”蕭凜一看到玩具，立刻笑的合不攏嘴，不知道的還以為得了什麽寶藏。在桃花面前抖了抖，激動的她都快抱不住小家夥了。

“娘……糕糕……”蕭凜聞到糕點的香味，頓時走不動道了，扯著桃花的衣袖喊。

“好～”桃花慈愛的摸了摸蕭凜的頭，他們娘倆沒很多收入，但是酈南絮時常接濟，她又做點活，日子過得也算舒坦。蕭楠的撫恤金她都沒動，那些錢要留著，等蕭凜長大用。

蕭楠站在拐角處，眼睛發紅，猩紅的眼睛好像帶著毀滅一切的破壞欲，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狠狠的盯著前面的兩人。桃花竟然有了孩子！！！

他心中苦澀，知道自己該走，該遠離這兩個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蕭楠控制不住自己的腳，等他情不自禁的跟著桃花回了家，才醒過神。

桃花啊桃花！我該如何對你？

理智讓他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蕭楠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上天不公，他向來無愧於心，但卻要他家破人散！啊！為什麽！！！

桃花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蕭楠從來沒想過蕭凜是自己的孩子他和桃花成親的時日太短，又因為心疼桃花，他們之間的親密接觸少之又少，桃花怎麽可能會有身孕。

齊嬸可沒說桃花有了孩子！

桃花對身後的危險一無所知，牽著兒子，歡歡喜喜的打開門。

蕭楠一瞬不瞬的看著兩個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望著緊閉的門一動不動，仿佛一座雕像。

眼神中痛苦與悲哀交織，不知道自己走這一遭究竟是為了什麽，他又得到了什麽？

他心中翻湧出洶湧的怒意，奪妻之恨，不共戴天。

“小孩兒。”蕭楠已經在桃花家外守了幾天，等到那個小孩落單，他淩厲的臉上帶著無害的笑，溫和的朝蹲在門口玩的小團子招招手。

凜凜大眼睛眨巴眨巴，聽話的走過去，仰著小腦袋看蕭楠：“高高……”

“小家夥，你叫什麽？”蕭楠蹲下身問。

凜凜咬著大拇指傻笑，一只手拽著蕭楠的頭發玩。

蕭楠沒帶過孩子，自然不知道凜凜現在只會說幾個字，他問不出什麽，捏了捏小家夥肉嘟嘟的小臉，略有些憐愛的摸了摸小家夥的頭，怕人發現，正想離開，就聽見一陣馬蹄聲。

凜凜頓時來精神了，眼睛亮晶晶的喊：“爹爹……爹爹！”

蕭楠楞了一下，身體比意識更清醒，快速的跑到了拐角處，將自己完全隱藏起來。

曲明城下了馬車，凜凜就顫顫巍巍的跑過去，嘴裏不住的喊著：“爹爹……爹爹……抱抱。”

然後，蕭楠就看曲明城把小娃娃抱了起來：“凜凜乖。”

蕭楠頓時如墜冰窖，然後深深的看了一眼父慈子孝的兩個人轉身離開。

他倒要看看，曲明城有何顏面面對他！

翌日

曲瑾行聽到下人的稟報，快速的跑到門外，不敢置信的看著蕭楠，顫著聲問道：“你就是蕭公子？”

“曲伯父好，明俞一直牽掛著二老，但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所以托我先將銀子帶回來，給二老日常花用。”蕭楠眉眼帶笑，淩厲的眉眼硬是柔和了幾分。

看起來格外好欺負。

“快快快，公子快進來！”曲瑾行喜不自勝，眼角濕潤，但還沒忘記禮數，先把人請進家門。

“公子說的是真的？我兒還活著？”曲瑾行已經問了兩三遍了。

蕭楠將之前的遭遇解釋了一遍，想想就知道是那個時候造成的誤會，他們改換了軍營，名字也登記錯了，自然上一任長官就把他們註銷了。

曲瑾行勉強控制住情緒，戚清容聽到消息，再也控制不住，哭了一場。

酈南絮回來，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失聲喊道：“蕭楠！”

“酈姑娘。”蕭楠目光微閃，如果他沒記錯，眼前這位應該是曲明城的未婚妻。

“你還活著！”酈南絮詫異的瞪大眼：“那我二哥呢！我二哥怎麽樣了？你有沒有回家，有沒有……”她有太多的話要問。

曲輕絮歡喜的道：“我二哥沒事！他很快就要回來了！”

酈南絮立刻把自己要問的話忘了，高興的忘乎所以。

還是陪南絮一塊回來的曲明城腦筋清楚，鋪天蓋地的歡喜之餘，還不忘關心蕭楠。

曲明城深深的施了一禮：“蕭公子，大恩不言謝，之前的事情多謝公子了。”

蕭楠頓時擡眼，似笑非笑的開口：“感謝就不必了，我還要多謝曲公子關照內人。”

可不就要多謝！和桃花孩子都有了！

饒是蕭楠不願意相信，可昨天的事著實給了他重重的一擊！

一個爹，一個娘，一家三口過的多開心！

“當不得蕭大哥謝，我派人去請桃花嫂嫂過來吧，也好給蕭大哥接風洗塵。”曲明城道。

蕭楠：“……”

“蕭大哥可曾見過嫂子和凜凜了？”曲明城又問。

蕭楠：“凜凜？是那孩子的名字？他是……”誰的孩子？？？

蕭楠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心跳如雷，曲明城敢明目張膽的說起桃花和那個孩子，他是不是可以認為是他誤會了？

可是，他們昨天……蕭楠腦仁疼。

“凜凜是你的孩子，蕭大哥剛走沒多久桃花姐姐就查出有了身孕，後來那段時間又傳來你的死訊，有人想謀奪你的房產，我們索性就帶著桃花姐姐一塊搬來了京城，想著以後有個照應，幸好只是一場烏龍，桃花姐姐一定會很高興！”酈南絮眉眼彎彎：“好事一樁接一樁，我們一定要好好慶祝一番！”

曲輕絮連忙問：“南絮……三嫂要做好吃的？”

酈南絮頓時樂了，曲輕絮就是一枚小吃貨，偏偏嘴又刁的厲害，不然這體格早就控制不住了。

“好，做好吃的！”

安靜了好多天的正堂總算又一次熱鬧起來，掩蓋在心頭的烏雲消失不見了。

桃花抱著凜凜走在鵝卵石鋪就多中路上，一步一步就好像走在雲端，一點都落不到實處，她現在仍然不敢相信，蕭楠怎麽會“死而覆生”？

兩年的時間有點久，她已經忘記了蕭楠長什麽樣了，也習慣了一個人帶著凜凜，習慣了一個人默默承受苦楚。

蕭楠……

提起他，桃花只能想起他是一個很能讓人安心的人。

慌亂不安的心在踏進正堂的那一刻更加猛烈的跳動，桃花下意識的看了看那些熟悉的人，其中唯獨有一張陌生的臉——劍眉星目，氣質凜冽，就好像一把開了封的寶劍，淩厲，冰冷。

桃花頓時僵在原地，多年未見，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和蕭楠相處了，更何況，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也不是那個青澀仗義的少年了。

淩厲，沈穩，冰冷無情。

凜凜看到了熟悉的人立刻張開手要抱抱：“爹爹……爹爹……抱抱！”

蕭楠星眸微瞇，看著在夢境中看過百遍的女子活生生的出現在面前，他強壓住想要立刻上前把她抱進懷裏的沖動，看著她一步一步的走來，蕭楠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唇角微勾：“媳婦兒。”

凜凜絲毫不給面子，扒拉扒拉礙事的蕭楠，哭唧唧：“爹爹……要爹爹……”

蕭楠臉黑了！

這個小兔崽子真是他兒子嗎？！

“凜凜，他也是你的爹爹。”桃花心疼的給蕭凜凜擦了擦眼淚，然後把小孩子遞給蕭楠：“這是咱們的兒子，他叫蕭凜。”

蕭楠點點頭，冷冰冰的應了一聲，然後有點憋不住了：“他……還有別的爹嗎？”

桃花楞了一下：“有的，南絮他們是凜凜的幹爹幹娘，凜凜喊安和爹爹。”

蕭楠簡直被自己蠢到了，什麽叫蕭凜還有別的爹爹嗎？想也知道不可能有幾個親爹！他剛剛是怎麽想的！

蕭楠紅著臉，摸了摸蕭凜的小手，凜凜嗎？嘿嘿，他有兒子了！

蕭楠高興傻了，沒想到這一切都是誤會，他竟然有了兒子！蕭凜竟然是他的兒子！

“凜凜，叫爹爹！”蕭楠抱著孩子心都要化了，一邊看看孩子，一邊看看孩子的娘，快樂的飛起有沒有！

“不……爹爹……要爹爹……”

小家夥沖著曲明城哭的可憐，曲明城只好上前摸了摸凜凜的小腦袋，表情淡淡的，只用一句話就搞定了愛哭的小家夥：“乖，聽話！不要哭。”

小家夥頓時笑了，蹭了蹭曲明城，別提多開心了。

凜凜新爹：“……”

莫名感覺自己被嫌棄了。

曲明城哄好就快速離開了，凜凜倒是很乖，沒再哭鬧。

曲家一片歡聲笑語。

蕭楠看著送他們一家離開的曲明城，躊躇了一下道：“曲公子，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曲明城沈默了一下，道：“我二哥出了什麽事？”

蕭楠一楞，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曲明俞說的沒錯，曲明城果然是個聰明人。

“我和明俞之所以被陣亡，是因為我們的確九死一生，從一個軍營順流而下，被河水沖到了另一個地界兒，也是那次，明俞受了重傷，雙腿廢了，每天只能站起來幾個時辰。”蕭楠聲音嘶啞，想來是想起了那段艱難的歲月。

“所以，二哥不願意回來？”曲明城眉頭輕蹙，雖然很心痛二哥廢了雙腿，可比起馬革裹屍，這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腿壞了還能再治，人沒了才是一切都完了。

曲明城可沒忘前幾天酈南絮說的那席話，曲明俞拿了早逝的劇本，留下一條命，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曲明城也不覺得曲明俞的腿沒人治得好！他一定會讓二哥重新好起來！一次遺憾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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