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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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溯的神色似乎有點茫然, 恍然間讓蕭絡看見了那個下頜上沾著血, 孑然一身站在灰燼中的少女。

他有些不忍, 正要再說話。

膽大妄為的臣子低聲道:“是。”

蕭絡差點把茶杯摔到她臉上。

“方溯!”蕭絡聲音裏含著警告。

“臣在。”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皇帝嘆了口氣, 疲倦至極地問,“之前月明的事情已然鬧得滿城風雨, 你又想如何?”

“臣只想迎娶她。”

“這麽說,是真的?”

“……”

方溯默然了一會, 道:“是。”

蕭絡滿目震驚地看著她, 道:“那是你的徒弟。”

他原本以為是於君珩殷構陷方溯, 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臣自知放肆。”

“你豈止是放肆,你這是瘋了!”

方溯不為所動, 淡淡道:“求陛下成全。”

“朕若是不成全呢?”

“那……便不成全。”方溯輕聲道:“無非是不太美滿罷了。”

“你的意思是, ”蕭絡似乎覺得不可置信,“無論朕說什麽,你都非要這麽做?”

“臣心如匪石, 不可轉也。”

“方溯!”

“臣在。”

蕭絡是真的想殺了她。

可是真的能殺她嗎?

不說他的私心,他一直把方溯當妹妹慣著, 如今怎麽舍得?更何況方溯乃西長史府軍主帥, 封疆大吏, 駐守邊關近十載,戰功赫赫。

“方溯,”蕭絡換了個語氣,道:“為何非要如此?”

方溯道:“因為臣在月明活著時不能給她名分。”

“你大可自行祭拜,就算是寫入族譜, 朕也不會說什麽。”

“臣,不願如此。”

“為何?”

“……”

方溯苦笑了一下,道:“或許是因為臣虧欠她,覺得這樣能對她有所補償吧。”

“死人的儀式都是給活人看的。”

“若是連個過場般的儀式都做不到,一個徒有虛名的位置逗給不了她,那憑什麽說對她有情?”

方溯很少執念什麽。

因為她有的太多了,再好的酒也喝過,再美的人也攬入懷中過,權傾一方,封疆駐軍,這世間萬物,百百中奢侈享受她年紀輕輕就已經嘗了個遍,又哪裏會在乎什麽?

月明不一樣。

月明是她這麽多年唯一陽養在身邊的活物,確實是活物。

方侯爺那個性子,脾氣上來了連花都砍,活物養在她身邊太難得了。

而且月明很聰明,很漂亮,對她又格外上心。

沒人不樂意對別人對自己上心,尤其對方還是個美人。

感情是一點一點變的。

“那方家的列祖列宗,你打算如何?”

“什麽如何?”

“如何交代?”

“為何要交代?”

“你做的不值得你去交代嗎?”

方溯笑道:“不必交代。”

“那流言蜚語你打算怎麽辦?”

方溯眨眼道:“臣有劍。”

既然有劍,就可以讓一個人閉嘴。

有權,就可以封住天下人的口舌。

“陛下,”方溯道:“不知道您記不記得在河陽的時候,前周用了磷藥,那東西連同著箭一同刺入臣的肩膀內,很疼。”

她好像在回憶,繼續道:“是真的疼。臣長這麽大從來沒經受過那種疼。”

蕭絡當然記得,因為磷藥射入人體後還在燒,不到骨頭,不盡。

好在方溯沾上的劑量不大,但也露出了深可見骨的傷口,帳篷中彌漫著熟肉的味道,聞之色變。

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啊,在臣知道她死了之後”方溯道:“臣覺得疼極了,連挖心斷骨和磷藥都沒那麽疼。”

她的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溫柔,道:“臣甚至想,若是這樣的疼發能把她換回來臣願意疼一輩子。”

“深情賤,這是你說的。”

方溯笑道:“年少輕狂罷了,陛下。”

深情賤啊。

她那時候看什麽都不順眼,說了不知道多少胡話,哪曾想皇帝還記得,拿這話來堵她。

“朕寵你,是有限度的。”

方溯不動。

方溯此人滿身反骨,只能順毛哄,不能逆毛摸。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皇帝突道。

方溯有點不解地看著他,像是不明白蕭絡為什麽說出這種話。

“你從前雖然任性,朕的話卻還能聽進去。”

他微微瞇了眼睛,道:“如今朕只能聽出怨懟。”

“方溯,你是在怨朕。”

“臣不敢。”

“你敢。”

“你覺得此事是朕故意的?先穩住你再殺了月明?”

方溯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皇帝若真要殺月明何必如此麻煩?

送酒來的是蕭如意,陪著來的是南傳拓,除非有人有意陷害,不然就是蕭如意無疑。

看來是南傳拓選擇了蕭如意,否則他不會這樣徹底地與她撕破臉。

既能打擊到她,又能給南傳拓看自己的誠意,何樂而不為呢?

方溯扯開唇,笑了笑。

但是之前送酒的是大公子,卻突然受傷,細細想來,也有蹊蹺。

方溯又仇家太多,一時之間竟先不出哪個能在宮中投毒。

西涼那邊的人自然也不會幹凈,雖然未必真的做了什麽手腳,但定然會有渾水摸魚之事。

這樣看來,沒有人幹凈。

“不是朕。”蕭絡道。

方溯有些驚訝地看著蕭絡。

蕭絡接下來沒有說話。

兩個人無言地站在書桌前。

最後妥協的是年長者,他道:“朕依你。”

“謝,陛下。”

“只是之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受著,朕絕對不會再為你出什麽頭。”

蕭絡在方溯臉上看見了一個可謂真摯的笑容。

“是。”

“……”

翌日,蕭絡應允方溯婚事,同天午時,親寫文書。

四座皆驚。

平陽侯夫人名月明。

同日,平陽侯府發喪,滿座衣冠勝雪。

小侯爺急病而亡。

方溯親自送棺,回皖州,入祖墳。

不到半日,消息遍布中州。

光蕭絡收到的,經過過篩完的彈劾方溯的折子就有一百三十二件。

皇帝像是平時一樣,把折子放到一個小小的竹箱裏,讓人拿出去燒了。

“陛下這事確實偏寵侯爺了,”皇後在蕭絡身邊道:“這樣的事情,無怪百姓議論紛紛。”

皇後快要四十了,卻還十分年輕,只在眼角有幾道淺淺的痕跡。她並不是個令人驚艷,見之難忘的美人,但眉宇平和,氣質雍容,讓人十分舒服。

“她也是一派深情。”蕭絡顯然不願意和皇後多說這件事,“如蹉如何?”

雖然皇後說這話不算逾矩,而且十分中肯。

比起那些折子來說。

“可下地了。”皇後道:“只是走路還是費力。”

“那讓他好好養著吧,”蕭絡好像是隨口一說,道:“如蹉還在兵部有實職?他這種時候既然不方便,那就讓如意頂替他哥哥。”

皇後楞了楞,萬萬沒想到蕭絡會這麽說。

“陛下?”

“走吧,”蕭絡拍了拍皇後的手,“去看看如蹉。”

蕭絡的態度和行為都讓人琢磨不透。

既然琢磨不透就不琢磨,免得到時候出什麽變故。

皇後陪伴蕭絡多年,明白君王心思難測,於是也不多話,道:“好。”

外面的風言風語很難聽。

說她與小徒弟暗通款曲是輕的,自然也有說她是喜愛稚女。

更有說她本就放蕩無比以色侍君才得來了如今的位置。

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當時就躲在床底下一樣。

方溯悠哉地喝完了茶,扔下了一片黃金葉。

說書的立刻停下來,道:“謝這位貴人的賞,只是數目太大,小的不敢接。”

“有什麽不敢接的?”何杳杳從上面下來,笑道:“我們侯爺說了,是養半輩子的錢呢,自然不多。”她掃了眼說書的脖子道:“話說的利落,可惜這輩子都不能再張嘴了。”

何杳杳覺得自己說的明白極了,可還是有人聽不懂,比如她面前的這個。

“這位小姐是何意?”

何杳杳一刀取了一塊肉下來,拿在手中玩著,道:“字面意思。”

說書的疼的滿地打滾,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

那是舌頭。

“去看看,江寒衣,別讓他死了。”

這一出變故讓本來熱鬧的茶樓瞬間噓若寒蟬。

“防民之口,算什麽本事?”一個少年的聲音突兀的插進來,道:“侯爺不過仗勢欺人罷了,做出這樣的事情還怕人說嗎?”

少年身邊有人小聲附和著,但因為何杳杳她們在,並不敢大聲說話。

下一刻一支衛隊包圍的茶樓。

方溯從雅間上探出頭,道:“本侯懷疑這座茶樓裏私藏亂黨,圖謀不軌,搜。”

這下那些微弱的聲音也消失了。

何杳杳上去時方溯正放下茶杯道:“今天是第幾個?”

“第七個。”

方溯點頭道:“好。那個少年帶回府中審問,本侯懷疑,是有人有意教他說的。”

是蕭如意,還是——西涼?

明日她就要回皖州了,有些事情必須弄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9/8的更新。

9/9中午更。

這幾天熬夜早上起來總是耳鳴,而且出鼻血,命要緊,我就不修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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