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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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溯的眼神看得她有些發毛。

“侯爺?”江寒衣不安地開口道。

“你先出去, ”方溯道:“也別讓任何人進來。”

江寒衣在方溯身邊近十年, 何時見過她這般疲倦的樣子, 忍不住道:“侯爺, 身體要緊。”

方溯揮了揮手,讓她閉嘴出去。

江寒衣只得關上門出去了。

“小丫頭, ”方溯低聲道:“人都走了,起來吧。”

“月明。”她坐到床邊, 握住了月明冰涼冰涼的手, “起來了。”

“你別嚇本侯。”她緩緩地說。

“別嚇我。”

“月明。”方溯嘆氣道:“月明。”

“小徒弟?”

自然是沒有任何回應的。

“起來啦, 天亮了,你看。”

她向泛著光的窗戶點了點下巴, 道:“幾時了, 你還不起起來?”

“月明,本侯答應你,本侯都答應你, ”方溯啞聲道:“你不願意做徒弟便不做,不願意做情人, 也不做。就做……侯爺夫人, 你就是侯爺夫人。”

她後悔了。

特別後悔。

她恨不得終其一生換昨夜一瞬, 告訴月明說本侯給你這個名分。

“從今天起,你就是平陽侯夫人,”方溯道:“你就是。只要本侯還活著,只要本侯還是平陽侯,你就是, 平陽侯夫人。”

“無論如何,論是誰,都不改。”

“明兒,不,下午本侯就去找陛下,”方溯溫柔地說,“本侯明媒正娶娶你進門,誰要是敢說一個不字啊,”她的語氣不自覺地添了幾分狠厲,“本侯就殺了誰。”

“夫人。”她鄭重其事地說。

“夫人,”她道:“月明。”

“你看看我。”

“看看我,本侯……求你了。”

一滴水落到月明臉上。

是……

是……本侯的眼淚?

方溯茫然地看著小徒弟,突然大笑起來。

她手抖的厲害,最終倉皇地擋住了臉。

眼淚順著指縫不停淌下。

她想起被燒成了灰的方府,想起了連骨頭都找不到的人。

她想起自己受國的傷,挨過的罰。

她沒哭。

直到殺了成帝她都沒哭。

真正哭的時候是她終於在原地又修了一座方府,雕花飛檐無不是當年模樣。

她站在新鮮的黑磚白墻那,眼淚猝然落下。

那種無可言說,不可言說,不可名狀的委屈。

天地之大,卻無棲身之所的委屈。

衣香鬢影,身邊卻無一知心人的委屈。

她委屈至極,卻誰都不能說。

再怎麽難受,都只能往肚子裏咽。

她一拳打在了墻上,指骨盡裂。

於是她肆無忌憚地大哭了一場。

聞訊而來的江寒衣小心地問她怎麽了。

方侯爺給她看她沾著血,已經不能動彈了的手,道:“斷了,好疼。”

其實疼的又豈止是手?

為此她半年沒有碰劍。

只是手疾可醫,而心傷不可治。

因為再高明的醫生也救不回已死之人。

從今往後,朝堂江湖,天大的委屈,她只能活生生地含著血一口一口地吞下。

她的平陽侯,是西長史府軍軍主帥。

所以她不能哭。

再擅自折斷骨頭的事情,也不能再有。

可既然是自己選的,多大的委屈,都不算委屈。

她以為自己早就流幹了眼淚,沒想到今日竟還是克制不住。

你是平陽侯。她對自己說。

你不能哭。

“我方溯可教不出這麽嬌氣的徒弟,你是平陽侯的學生,誰能哭你都不能哭。”

“怕什麽?天塌下來不還是有本侯呢嗎?能傷到你?”

“你倒是會啊。”

“這兩筆字是不錯,不如你給本侯做女兒吧。”

“讓你進侯府的門還委屈你了是吧?小侯爺不想做,你是想上天?”

物是人非,不過如此。

她殺的了宿仇,修的回方府,但是留不住已死的人。

真的……留不住。

她權傾天下,可那又怎麽樣呢?

她到底留不住。

她沒動彈,直到眼淚在手心裏幹了。

“夫人。”

她彎下腰,第一次不出於警示或者調笑地親上月明的嘴唇。

太涼了,像是一塊冰。

“夫人。”

她在等一聲哎。

只不過等她嘴角的血淌到月明嘴唇上,她也沒能等來。

她用手指擦了擦月明嘴上的血,顯得她身上也有點血氣。

日子太趕了,好些東西都來不及。

今日以血為胭脂,以素服為喜袍,煙做焰,茶做酒。

本侯與夫人,共白頭。

“夫人吶,夫人。”

“月明。”

她拿幾滴金貴的眼淚還是沒忍住,盡數落到月明臉上,花了口脂。

月明……

問今是何世吶?

本侯與夫人,天長地久。

……

方溯做了一個夢,她很多年不做夢了,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夢中有個小小的孩子,蹲在地上哭。

她不知道為什麽過去了,耐著性子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啊?”

那孩子有雙漂亮的藍眼睛,比她小時候看見的母親的頭冠上的寶石都好看。

“我叫月明。”她抽抽搭搭地說。

“月明啊,”方溯笑道:“守得雲開見月明是嗎?真是個好名字,你為什麽在這呢?你哭什麽呢?”

她覺得熟悉,有不知道哪裏熟悉。

“我師傅不要我了。”小孩的嗓子逗逗哭啞了,聽著可憐。

“我帶你去找她,好嗎?”她抱起孩子,道:“別哭了,乖。”

小孩乖巧地伸出手臂抱上她的脖子,小聲道:“我師傅對我可好了。”

“真對你好怎麽舍得把你扔在這?”方溯嗤之以鼻。

“因為,因為,”小孩急了,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洩了氣。

她的眼中本該有滿天繁星,此刻卻暗淡無光。

“啊,是本侯錯了,你師傅可喜歡你了,”方侯爺不知道如何哄人,原本舌燦蓮花一般,此刻也笨的不行,“她一定是有要事要辦,不是不要你了。”

“真的嗎?”小孩一下子擡起眼睛。

“真的啊,”方溯不知道自己的語氣為什麽那麽溫柔。

“我騙你做什麽?”

“那我們拉鉤好不好?”

“好呀,”方溯伸出手去,“我們拉鉤。”

小孩軟軟地手勾住她。

“連就連,你我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等三年。

不是說好的,長命百歲的嗎?

方溯突然感覺到了一陣沒有由來的難受。

是真的難受。

“你是誰?”

小孩眨了眨眼睛,道:“我是月明啊。”

月明又是……誰?

風景變化莫測。

那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留下的是方溯與芳菲滿地的桃花林。

林中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紅衣,太好看了些,反而像是鬼。

方溯沒帶劍,直覺也告訴她很危險。

但她還是走了過去。

那個人轉過身來,果真是張傾城容顏。

“你來娶我啦?”她問。

“什麽?”

“你來娶我啦。”她重覆道,然後握住了方溯的手。

“好冰。”她似乎被涼到了,縮回手又被方溯握住了。

“我來娶你了。”方溯說。

“你就這麽來了?”月明好像有點不滿的樣子。

“沒有聘禮,沒有媒人,什麽逗沒有,你就敢來娶我?”

方溯說:“本侯不是在嗎?”

本侯不是在嗎?

是啊,方溯在啊。

方溯要是在的話,還有什麽可求的?

“我不嫁我不嫁,”小孩難得嬌氣,道:“就是不嫁。”

“那要如何,你才肯嫁呢?”

“親我啊,真的親,不許騙我,不許哄我,不許欺負我。”

方溯從善如流地親了一下。

月明抹了抹嘴唇,低聲道:“親的真好,以前不知道和多少人練過。”

方溯都被氣笑了,道:“親也不行,不親也不行,小丫頭,你怎麽那麽多事啊。”

“還沒娶進門你就嫌棄我了是吧?”月明扁著嘴問道。

“不敢不敢,夫人最大了。”方溯道。

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她有朝一日會這麽哄人。

“那,就再親一下。”

“親哪?”

“你說親哪?”月明好像有點嗔怪地問。

方溯親了親她的臉,冰涼的。

涼的她心裏一驚。

“怎麽了?”

“好涼,你身上。”

“我啊……”她頓了頓,道:“死人的身上當然涼了,不然怎麽能叫死人呢?”

方溯退後了幾步,道:“月明。”

“我在啊,”月明道:“我一直都在啊。”

“只是師傅,你去哪了啊?我喝酒的時候你在哪啊?”她歪著頭,問道。

方溯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什麽都說不出來。

“不對,你在啊,你就在我身邊的。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因為你不想要我了,對嗎?你也想借別人的手殺了我,對嗎?”

“不…….不是的……”

“那是什麽?”

“是……”

她一下子醒了過來,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濕透了。

不是中午,而是早晨。

柔和的晨光照進來,讓人感覺暖意蓉蓉的。

方溯瞇著眼睛,叫了聲月明。

沒有人回答。

這丫頭去哪野了?她想。

身上衣服實在太濕了,她穿著難受,便高聲道:“來人。”

聽她叫人,江寒衣趕緊進來了。

“侯爺。”

方溯一楞,道:“怎麽是你?”

“侯爺,您最近身體不大好,屬下便貼身伺候了,有不周到的地方請侯爺降罪。”

方溯點頭道:“原來如此,那本侯睡多久了?”

江寒衣道:“三天了。”

從方溯在那房間裏昏過去,確實三天了。

“這麽久?”方溯有點詫異,又覺得有點可笑,道:“難怪做了那麽長的夢。”

“是……什麽夢?”

“夢見月明出事了,”方溯微微皺眉,“不是好兆頭,不說了。月明那丫頭呢?又去哪了?剛才本侯就沒看見她。”

“怎麽了?你說話啊。江寒衣?”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新時間有誤差。

但都是十二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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