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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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化元年十一月,新帝李紀改年號為順天,以示自己登基順應天命。同時,在江南一帶大量征兵。

北境與北燕征戰不斷但朝中已將抗燕隊伍默認為反賊,昭告前朝罪臣吳遇招欺君謀逆,殺害朝臣等三十六項罪責的同時,也將昱王李辭是仁昭太子之後的真相散播了出去。一時之間朝野上下一片嘩然,一些本還暗有擁立李辭之心的朝臣,還不及因李隱嫡子未死且還在抗燕的消息感到欣喜,就陷入了十分難堪的境地。

仁昭太子當年本就因謀逆之罪自盡,如此,盡管知曉李紀是在給李辭扣謀反的帽子,但仁昭太子之後,名義上也不是什麽正統。

禁宮之中。

“明嬪娘娘早該動身去皇陵了,陛下體恤娘娘體弱,又與王妃小殿下感情深厚磋磨幾日也就罷了,但而今既都查明了,這上元也過了,陛下已登基數月,宮裏既有了主子,那規矩就還是規矩。”

李紀身邊的宮人陪著笑,話卻不大中聽,徐知意坐在美人榻上緊緊抿著唇,片刻,輕輕道:“這是自然。我早該動身,這幾日渾渾噩噩的,竟不知向陛下謝恩了。”

“娘娘理解再好不過,若王妃能像娘娘這樣…唉”

看著宮人裝腔作勢地唉聲嘆氣,徐知意的眸子閃了閃,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林衛出事後,江可芙就變得消沈了起來,至親之人竟是殺死至親之人的兇手,荒誕又悲哀,可偏就這樣發生在她身上。到如今昱王北境抗燕卻背負謀逆之罪,連在外鎮壓暴動的江司安都被猜忌派了人前去監視。江可芙沒有下獄,卻被限制在宮裏的一片區域內,徐知意也許久沒有見到她了。

“趙總管,陛下還沒有消息麽?”

那宮人楞了一下,看著徐知意的神情有一瞬莫名。不知何處忽然來的一種“刻薄”,徐知意面上出現了此前從未有過的嘲弄。

“不拘死了也好,被囚也好。我既因他而出宮入陵,總該守個什麽求個什麽吧?”

宮人愈發懵怔。以往徐知意溫和且寡言,忽然地仿佛將槍帶棒的言語使以為摸準了她脾氣的人難以招架。趕緊賠笑道“奴婢愚鈍,不知娘娘何意”,徐知意已站了起來,踩在美人榻的腳踏上,居高臨下道:“陛下近身之人怎會愚鈍?趙總管太自謙了。那我便求陛下的大啟國運昌隆,國祚綿長吧。不過我和昱王妃不一樣,王妃好運傍身,我厄運不斷,自來所求,皆無圓滿。”

語罷下了腳踏,竟無再看宮人一眼,徑自就喚了婢女出宮門去了。

同一時刻,墨林軒。

雖過了春節,但天氣尚未有轉暖的趨勢,江可芙被限制活動後,宮人們對李琢也多有怠慢。已經過了四歲的生日也在被江可芙有心帶著一起鍛煉,但身體先天的不足自然不是短時日內可以彌補的。許是內務府給的炭火不夠了,又或是領來的被子棉花沒有加足,李琢半夜忽然發起了高燒,嚇壞了在內殿守夜的梅喚,跑去太醫院被攔了回去,最後一咬牙只能去琴悅閣叩了江可芙的門,還差點被監視的暗衛砍了。

好在江可芙及時趕出來,雖說動不了太醫院,但告訴了梅喚去鳳棲宮尋蘇棠。

大啟現今這位皇後和李紀不一樣,大概是出身的緣故對於現在的一切都有些隱秘的惶恐和對皇家這些手足的歉疚,且她本就心軟,從許多事就能看出來。最後也確如江可芙所想,蘇棠得了消息立即前往墨林軒命人去太醫院叫來了張院判。診救及時,李琢沒有大礙。服下藥後面上大片潮紅退去,從夜裏一直沈沈睡到現在。

“我早該關照這邊的,只是陛下那邊太多事了,我一心急,便就顧頭不顧尾了。管理一宮實非易事,從前才府上我也勉強,如今…”

坐在李琢床前,蘇棠難掩歉意地看著替李琢掖被子的江可芙。已經封後月餘了,她這自稱總是改不了口。

“原非皇嫂的錯,若世上趨炎附勢的人少上一些,那上頭的人自是都不必事事留心了。但這本是人之常情,也不該怪什麽。”

淡淡地回了一句,梅喚已把煎好的藥端了過來一疊聲道“奴婢來就好”,避開了江可芙,叫她快去休息。無奈地搖頭,蘇棠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忽然扯了扯江可芙的袖子。

疑惑看去,便見蘇棠向外間使了個眼色,心領神會地順著她一道走出去,一直走到庭中的竹叢旁邊,二人方停下來。

“皇嫂有什麽話就在此處說吧,沒有旁人了。”

本是自己找上的江可芙,但見人單刀直入如此坦蕩,蘇棠倒有些躊躇起來。糾結半晌,輕輕道:“對不住了,我真的,一直想…”

“若只因這些事皇嫂不必自責。現今的處境,從不是哪一個人的錯。而且…我說句笑話,”江可芙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之事,“也不知我這命是招這些不是?賠不是的話近幾月我聽得可太多了,可偏偏都是賠不到點子上的。”

蘇棠怔了一瞬,顯是不覺這玩笑有趣,後知後覺自己這玩笑與誰都說得,但偏偏與蘇棠說更像嘲弄,自知失言,趕緊掩口,訕訕笑著,輕輕碰了碰蘇棠衣袖。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皇嫂真的不必對我們歉疚。昨夜之事若不是皇嫂,小十一興許就燒壞了。”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李紀那般,但偏偏對蘇棠江可芙很難生出惡感,甚至說不清為什麽,比起自己的處境,江可芙看見她就總會擔心她,太奇怪了。

還是那副憂心忡忡的神色,對面女子並未因江可芙的笑容放松下去,下意識地咬著唇瓣,目光投向身側的竹叢,良久,嘆了口氣,黯然離去了。

午後。忽然紛紛揚揚一場雪。

早春時節,雖還寒冷,但擱在金陵,確實也是稀罕事。對比近幾年這個時節,竟比幾年前同李辭歸家的那場雪還大些。

白絮隨風撲上殿門口厚厚的簾氈,然後再跟風起擦過窗外墜了一樹的鈴兒。透過明瓦江可芙看著一只鈴鐺被吹落下去,回首,是李沐凝越過自己專註地看著飛雪的目光。

“落雪再化也很易生銹的,不拿回來麽?”

“太多了。我現在宮裏的人不比過去,大雪天怎好使喚人。”

收回了目光,李沐凝含笑搖了搖頭。想起之前護在她身邊的兩個武功很高的婢女,而今卻再不見影了,江可芙想問一問,李沐凝已先她開了口。

“這麽冷的天還邀皇嫂過來屬實有些失禮了,但突然想起來之前很多話我都沒講完。如此一算,竟將近一年了。”

想起許久前萬卷樓那場對話,竟確實再無與李沐凝促膝長談的機會,不知她還有什麽舊事未說,江可芙不禁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之態。

“我昨夜做了個夢,很亂。醒來什麽都記不清了,但就是覺得好像是在告訴我該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其實不一定是皇嫂,若真的找一個合適人,我倒覺得是長姐。可惜,墨弋人屠宮時長姐就在動亂中被駙馬護著送出城去了。皇嫂,我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江可芙靜默了一瞬,李沐凝顯然也不是要聽她回答,雙手捧起一側的熱茶盅,緩緩道:“不管你知曉多少吧,我從頭到尾都會說出來的。我想想,從哪裏開始呢?”

接下去的兩個時辰裏,李沐凝都在講自己的故事。父母,兄長,身邊的宮人,和萬卷樓中遇到的沈縱。

“我和二皇兄的牽連,雖然現在才說出來,但皇嫂也不會意外吧。即使我總會悔不當初,但再回去哪怕千萬次,或許也還是會接受他扔給我的那塊兒浮木。”

沈縱的離世,宮中沒人會關心的一件小事,卻是李沐凝陷入泥沼的開始。李沐凝說沈縱不是病逝,而是被沈家大夫人毒死的。沈妙書是上任夫人留下的長女,沈映不夠爭氣,而沈縱又過分聰慧。如此,被忌憚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知曉內幕的沈大人為了臉面和剩下的唯一的兒子,也只會對庶子的死裝聾作啞。

也就是那段時間,李哲在兵部拉攏江司安不成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同僚,朝中新貴祝家。祝家送進宮的女兒月婕妤有孕也在尋求一個庇護,兩處幾乎是一拍即合,甚至為了加深這種聯系,貴妃和李哲都把算盤打到了將要及笄的李沐凝身上。下嫁公主,劉祝兩家便也算姻親了。

那是李沐凝最痛苦的日子,所念之人死因蹊蹺偏無處尋一個公道,至親之人根本不在意她的意願只管自己歡天喜地地謀劃一場主角是她卻不需她有想法的喜事。她渾渾噩噩地又產生了此前出現過無數遍的念頭,而因自己的怯懦偏生無一付諸行動。死。

“我已經選好地點了。那裏人少,那個時機也該說絕妙,客姑姑領母妃的命出宮去了。那次我真的是認真的,我還在身上穿戴了很多重物害怕沈得不夠深。可我剛要跳,二皇兄忽然沖出來把我攔腰抱住拖開。現在的這個樣子看得久了,我都快忘記當年他平易近人的樣子了。我被套出那麽多話,卻覺得他不過是想安慰我讓我不要把心事憋在心裏。然後他說他會幫我,我什麽都不需多想,只要照他所說掉幾滴眼淚…確實是幾滴眼淚,可有一就有二,皇嫂,你被一個姑娘當街攔過車對不對?我害了她的姐姐。纓靈很早就發現我不對勁了,她擔心我,夜裏睡著也很警醒。可就是這樣,她聽到了我和皇兄的秘密,是我親手用花瓶砸暈了她讓她醒來百口莫辯…那夜根本不曾有什麽禁軍要傷害我,是我害了他們…我那時候就已經執著得瘋了,祝家不成,他們又想我嫁去拉攏徐家,不可能,為了反抗這種事,我什麽都做得出來,名譽的清白又算什麽?我那時候就瘋了,就瘋了…”

“所以後來,這條賊船你徹底下不去了。”

“我從未想過那是一個環中環,皇嫂,我本以為母妃和皇兄的報應就是終結了。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也是我太天真了。戲已經演到那裏,難道我要搞砸把此前一切都推翻麽?我自私自利,我做不到,我對不起你們,但我還是要演,甚至要演得更真。所以皇嫂你那夜說得一點不錯,我沒有心,我確實,便是一個禍害。”

江可芙默然,經歷過李辭和林衛的身世真相,她大概對一切都不意外了。但她沒有辦法說出安慰的話,就像同樣她也無法說出重話一樣。她沈默著。李沐凝遙遙看著外面的雪,繼續說著。

“我只是沒有想到,二皇兄會走謀反的路,可是或許這也出乎他自己的意料,父皇本不該那樣早走的。然後皇兄登基了,母妃做了太後,但我沒有好,我要去和親。那時候沈家哥哥的死因我終於暗暗查出來了,可罪魁不但逍遙法外甚至有得皇兄庇護的意思,所以我又去找了二皇兄…”說到此處李沐凝笑了一下,燦爛,又殘忍,“他替我殺死沈夫人和沈映。”

江可芙呼吸一滯。在這個故事裏,沈映明明也是無辜的。他或許是起因,是得益者,但他大概和沈妙書一樣,也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單純地以為自己的異母兄弟死於疾病。這樣,也應該死麽?

察覺到江可芙在自己言語出口那一刻身體的僵硬,李沐凝笑容不變,輕輕道:“他不該死。但只要想到京橫哥哥因他殞命,而他毫不知情前程還一片順風順水,我又怎麽能,不想讓他死呢?”

一時駭然,江可芙覺得自己不該再聽下去了。李沐凝全然不在意她面上的驚詫,咯咯地笑了兩聲,然後開始咳嗽,直到咳得兩頰通紅,才微微喘.息著再次看向江可芙。

“皇嫂。我騙了你呢。我沒做那個夢。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說這些麽?”

已經起了身,江可芙看著她不知她還能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我這次真的活夠了。沈映昨日死在牢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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