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關燈
十月初,揚州一帶已顯出幾分濕寒。

纖纖素手將一顆黑子點在敗成定局的棋盤上,手的主人嘆口氣。忽然,一個毛球就躍上桌案,不及對方落子,就亂了一盤廝殺的黑白,末了翻身亮出肚皮,前爪去追那手,發出“呼呼”的聲音,與人撒嬌。

“欸!”

本還在摸它,這生靈從聽到嘆息就躥出去,帶來滿足的絨毛忽然一空,江可芙有些訝異,餘光掃過逗貓的女子對面,是少女有些無奈的臉。

“公主輸了。”

“怎麽會?點金把子都亂了,你如何說都使得,如此,我還要說我贏了。”

“這是五目,又不是烏鷺,五個子奴婢還是數得清的。”

似已被女子如此“強詞奪理”慣了,少女長嘆一聲無奈含笑,女子還逗那貓兒,不在意道:“較真兒就沒勁了。和我玩五個子還委屈你了麽?算了換弟妹來。和你玩啊,最無趣了。”

將貓抱下,順手又摸了兩把就任去一邊玩兒,招手喚坐在爐邊的江可芙,少女微微一怔,抱著擱在膝頭的手爐站起。

“…恐掃了長姐的興。”

和對面少女交換了一下眼神,女子斂了笑意,再看向江可芙目光中已流露幾分溫和與關切。

“本就是要你開心的,何來掃我的興。原是我思慮不周,明日就動身了你該好好歇息才是,陪我坐著又無端得拘謹。不必勉強啦,有什麽還沒打點好的或是旁的事,你且去做吧,我晚些再去找你說話。你也別太焦心…定會無事的…”

回以一笑,知對方情真意切,江可芙也未再客套什麽,向長公主福身,便徑自出去了。

自那日出城後白聘發現那穗子,便再無李辭下落,江可芙不死心又在趙氏家中等了兩日,想見之人一個未歸卻等到了自揚州公主府而來的人。這兩年間盛京與揚州一直有書信往來,離京遠了皇家,這對姐弟倒比此前親近起來,且長公主其實自鐘氏被廢,便一直關註著金陵動向,此番李辭秘密返京雖並未告知,她卻也察覺一二。

這位殿下,因自小經歷且成親後做的又盡是江湖游歷,雖不說天生反骨,但於皇家這些事也與一般皇室子女不同。於李辭此舉她無惶恐規勸之意,反倒欣賞幼弟有如此膽識想著要暗中助力,故察覺二人蹤跡有異時她也派了人積極找尋,卻終歸還是慢了一些。且京中有喪,她能拖到江可芙到府上已是極限,便還作以前與李隱有隔閡的樣子此番故意在人死後晚到,卻也不能太過火了。

明日,她就要帶著江可芙和白聘一起往金陵去。這也是江可芙現今最安全的選擇。

抱緊了手爐,江可芙走在廊子裏,想著白聘與魅香閣取得聯系後帶來的消息,如果李辭遲遲沒有下落,自己該做什麽又能做什麽呢。陛下已經駕崩了,不是預料的最壞結果,如果之後的一切那個人也順理成章,那於他們的立場,便是兩難。

兀自出神,自然沒註意不遠處的動靜,直到一聲爽朗的“江姑娘”。回首,幾步遠外立一錦袍男子,身形高大面容清俊,年紀約莫二十七.八,放在這一帶好山好水之地自不是什麽令人見之難忘的驚絕樣貌,但他生了對極好的眸子,澄澈清明有別於此年歲之人,深處的熠熠中有少年的朝氣。見江可芙看向自己,變朝她拱手,面上帶了幾分禮貌的笑意:“今日風大,江姑娘怎的還出來了?”

至公主府不足兩日,自然並未見過那位自己曾感慨“什麽神仙人物”的駙馬,但這個時辰到公主內院且無人指引跟隨的,再有這衣著與不同常人的氣質,該是駙馬無疑。

當即回以一笑,道了聲“駙馬爺”:“爐子邊坐久了有點暈,出來吹風清醒清醒。且還有些事未打點,明日就要動身了,要回住處做個規整才是。”

並不意外江可芙道出自己身份,那邊微笑點點頭,就不再看她,風風火火朝房裏去了。

房內。

二人還在下棋,依舊是五個子,李儀卿不會玩旁的,但玩起花月其實並不差,只是看江可芙情緒不佳故意找由頭逗樂子,有意讓著婢女,卻又眼看快輸時喚貓兒來亂子,讓江可芙看個戲。

正抱著那叫“點金”的貓兒誇幾句機靈,駙馬從外間走進來。

“喲。地主收完租回來了。”

穆家世代從商,到駙馬穆清逐父輩一代家境就已十分殷實,後又尚公主承恩於皇家,雖陛下與皇後不滿此婚事,但公主執意下嫁,故便是鄙夷商賈之家,卻也給他們生意上行了許多便利。到今日,大半個江南都有穆家的產業。穆清逐接手後,平日忙碌,比此前與妻子相處時間少了大半,李儀卿便常要笑他是地主忙著收租。今日回得卻早。

“既是地主租哪裏收得完。不過街上撿到個小玩意兒,過來給你瞧瞧。”

彈彈衣袖衣擺,伸手在爐子邊暖了暖。一個並未依禮對李儀卿道“殿下”,一個也笑看著並不在意該有的虛禮。倒像對平常夫妻了。

“你不說我都知道,瞧見了,快快快先給我看看,一會兒再烤你的爪子,別把它悶壞了。”

眼尖,穆清逐脫下大氅時李儀卿就註意到他胸口有什麽東西在拱動,想到此前,就笑罵他趕緊過來。定睛一瞧,是只黑色的小土狗。

眼睛一亮,倒不在意它身上是否臟汙,伸手就把狗接來順毛。

“又是哪條街拐來的啊?”

“陽和街陳記邊兒上那巷子口,我要沒看見就凍死了。怎麽就拐了?這年頭狗販子又不賺錢。”

拿起李儀卿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右手又從袖中掣出一紙條遞到了女子手中,隨即便袍角一撩坐在了她身側,得了女子一聲笑罵“沒規矩”,低笑兩聲抱起了點金。

這般相處任一個局外人見到都要驚異的,對面下棋的婢女倒是習以為常。只是看著李儀卿將那紙條展開,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最近紙條遞來的越來越頻繁,太子殞命,昱王失蹤,陛下歸天,皇位懸空,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