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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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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決定,眼前難題便是如何掩人耳目的離開盛京。李辭去見了盧宗見。

其實自初至此地的幾件事後,盧宗見便未再行挑釁算計之事,逢年節還會登門拜訪,王府建成後因不是自家宅子來的便少了,卻也算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李辭知曉此人聰明圓滑,並不輕易與人結仇,此前種種原為試探,並未有何真正敵意,故與其瞞過所有人不如找他實話爭取信任,讓這知府行便宜給他們打掩護。盧宗見答應得確實爽快,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一個失勢皇子能有這些消息已屬大逆不道,甚至不要李辭開出的條件,只道若此事為真,他們事成自己再提便是。

如此,二人便上路南下了。

燈影憧憧,半室昏沈,陰暗墻角窸窸窣窣一只膽大耗子忽然略過腳邊,江可芙餘光掃過,微微蹙眉極快的踢過去一腳,但聽細微一聲慘叫,那耗子被踢得翻個跟頭,閃進黑暗中再瞧不見了。

此行特別且趕著日子,如此便不多考慮歇腳之事,今夜便被天色截在個城外,倒是找到個小破廟,隨便收拾一下就將就了。

破案上燭臺落塵,和觀音上蛛網相得益彰,還在那裏追著耗子趕,李辭取出一張面餅,叫江可芙歇一歇。

“趕一天路了,不累麽?怎麽還和耗子較勁。你屬貓的麽?”

只管揮著劍,不住跺腳口中叱著,這間歇才回頭望一眼,江可芙道:“就是不舒服,這東西最可恨了,涿郡的時候我舅舅送過我一副上好的馬具,不留神便被這些畜生啃了,這以後我見一回便要趕一回,真是想想就氣。”

李辭笑道:“可見這是多記仇了。我自小被耗子啃的東西也不少,也沒你這麽恨。”

“這能比麽?你自小什麽好東西沒有,啃了自一堆人再捧更好更新的來。不過宮裏也有耗子麽?”

“宮裏是多好的地方麽?不常見是真,但庫房裏不怎麽清點的東西被啃得就多了,母後又不怎麽在意,到最後都拿這個搪塞,程懷恩還背著皇兄和我抱怨,也不知是真啃了還是被倒出去賣了。”

不經意便提起舊事,這皇兄自然是李盛了,江可芙楞了楞,回頭朝陰影裏又踢了一腳,沒接話,李辭也嘆口氣,片刻,道:“先來吃東西吧,這些耗子也不怕人,不見血不跑,宰一只又臟了劍,我備了藥,一會兒撒一些就是了。”

深夜,二人在觀音前入夢。

不是個很好的夢,裏面一片水深火熱,最後仿佛還有人在輕聲喚她,夾雜著“嘭”一聲重擊,忽然驚醒,感知著汗津津的掌心,睜眼便是李辭,見她醒來似松了口氣般,不及說話,大門處“嘭嘭”兩聲巨響,那扇本就岌岌可危的門被外面大力摧毀轟然倒地,震起一室灰塵飛揚。

李辭抓起劍塞在江可芙手裏迅速起身,在遠處夜貓子的啼叫聲中,一個黑影立在門口,卻沒有他適才出手那麽“聒噪”,一言不發的,手中寒刃就直逼李辭而來。

“躲開!”

長劍出鞘,橫在身前相抵,李辭喊了江可芙一聲,少女即刻躍起一個“鷂子翻身”正落於人影之後,未出鞘的長劍直抵這人背心,想將人制住,卻得了李辭一聲焦急大喊:“別!你制不住他!”

不由一楞,劍鞘已直直戳上背心穴道,一股怪異的陰邪之氣忽的竄出,極為霸道,震得她虎口劇痛,“哐當”一聲,長劍落地,手臂酸麻一時竟再難舉起。本只道是個尋常殺手,再厲害能如何,卻連手都未還就已被傷,江可芙不忿便欲拾劍再來,殊不知李辭那適才一招便已認出來人,不然不會喊出那句“制不住他”。

“別逞能!你閃開!這人是影司衛!”

看穿她意圖,恐此人回身去對江可芙,李辭趕緊連出三劍對準此人要害之處使其無法分神,江可芙一怔,拿劍後撤,可見打鬥正酣的兩個影子,李辭卻不占上風。她若不上去分此人的神,這情形怕是要糟。長劍出鞘,即刻便已閃到李辭身側。

“這人什麽來頭?”

劍刃從身後劃過挑開黑影砍向李辭肋下的刀鋒,轉而斜刺直逼此人一對招子,回身空隙,江可芙發問,李辭答道:“影司頭領,是個練邪門功夫的啞巴。所以我叫你別和他對上,他一身功力邪門得緊!”

幼時在李隱宮中便見過此人,沈默得當真便是一個影子,總是帶著一副面具把臉遮住,卻依然能看見脖頸處一道可怖傷痕上走被遮掩在面具底下,還曾把他嚇到過。後來皇陵案東流和宿衍曾和此人合力抓過人,回來便道他所習功夫十分怪異,內力陰寒,怕不是什麽正道。

且這人不會說話,一雙眼睛總是默然得又似什麽都沒裝下,又似裏面全是寒冰,便更顯陰鷙。聯系那道脖頸的傷怕就與此有關,李辭總覺他心裏怕已十分陰暗扭曲,還曾暗道還好是為朝廷效力,適才那一招認出不覺大驚。

此人不同其他影司衛,有李隱口諭便可調遣,是非李隱面見口傳不可的,且若非重大之事,此人不會離京,如此,便再懷疑此前猜測是真,見此人也不覺心頭一顫,李隱已知曉他行蹤了想殺他?

親生父子,也不想聽他如此緣由?這般絕情。還生怕他死不透麽定要命身邊最狠辣穩妥之人來。

如此想著李辭心頭隱隱悲涼,手下卻帶起一股狠勁兒,李隱想他死,但那些猜想絕非空穴來風,且時日有偏差,京中絕對有什麽變動,他必須得去。

這頭江可芙不明就裏,只當是齊王派來的人,瞧他出手狠了便覺幕後指使已確定,當即精神大振配合他一招一式,二人竟漸漸有壓過對面一頭的趨勢。

乒乓之聲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二人勢頭再盛也終歸年紀輕,於武學領悟便比同齡習武之人高些,也終歸不如這血海裏拼殺出來的影司衛,且一路風塵仆仆,便自己不覺,身體也終歸有疲憊藏著,打鬥一長便顯現出來。更不論適才江可芙被他內力一震,竟隱隱傷了心脈,百招之後就覺內力漸漸運行不暢。

再看對面,竟是時辰越長他越得心應手起來,便被李辭刺穿了右肩,左手使刀也不見劣勢,反而刀鋒忽然飛快襲來,不知是個什麽招式,便如刮起一陣全是刀子的風來,目光所觸都是利刃的影子,四面八方而來避無可避,片刻二人身上便已全是那刀留下的口子。

退後兩步,心頭一梗,江可芙忽然噴出一口血來,不及躬身盡數留在了李辭衣擺上,慌忙回首李辭便欲搶上來扶人,一分神被對面砍中,又添一傷。

若此時有人經過此地,定要叫聲出了人命,被適才那陣“刀風”所傷,李,江二人身上俱是細小卻又密布的傷口,且那刀法怪異,傷口小卻短時間內難以愈合,二人打鬥全身都牽動,便不停流血,所著衣服顏色淺淡,此時看便如同兩個血人。

“你別看我,看他!”

見李辭又掛彩便急了,不由又咳出兩口血,按著作痛的胸口江可芙平覆喘息,卻連呼吸都是痛的,盡是血腥之氣。如此不覺便上來了氣性,偏要強撐著再運功,不顧疼痛握緊劍又搶了上去,橫過要替李辭隔開那刀刃,卻是“當”一聲兵刃被狠狠一撞脫了手。

那人似早知江可芙會接他這一刀,見她心脈受損決意再重創她,這一下竟用了十足的內力,江可芙登時虎口崩裂鮮血直流,眼看兵刃脫手,心頭狠狠一滯便有劇痛襲來,眼前竟黑了一瞬,再恢覆明亮也是一片地轉天旋,見刀鋒再逼來也避無可避。

“可芙!”

李辭從她搶上前要攬她躲開出手便慢了,此時見那刀直刺向心口,便是撲她躲開也必要受傷,雖能輕些但她模樣顯已半分傷都受不得,千鈞一發,電光火石間李辭竟直接飛身撲向了那影司衛,空手便去握那刀刃硬要調轉方向。

慣用長兵刃之人,近身是大忌,且李辭拳腳之上卻是比之用兵刃還差此人一大截,為救人不得已為之卻讓自己身陷險境,這人成功被他撲去一側,自己心口卻被此人拍下一掌,一股陰寒之氣侵入體內,竟逼得身上細小傷口登時血流如註,已全然成了個血洗的人。

刀刃被狠狠抓在手裏,掌心傷口已被劃得深入幾寸也不能松開,李辭膝蓋狠狠抵在這人小腹之上另一只手死死掐著他肩膀傷處,指縫間滲出的血才讓他感覺幾分暢快。這人也撐不了多久了,他決計不能洩氣。

二人僵持著,江可芙已穩了心神,跌跌撞撞的撿起地上的長劍,便提著走上前來。劍鋒對著被李辭按在地上的影司衛,因受傷拿不穩,劍尖對著那顆頭顱不住的抖動。捕捉到身下之人眼中嗜血的狠戾,李辭手下不覺更加用力,江可芙咬牙穩住手一劍便狠狠刺了下去。

“嗤”一聲,兩股鮮血飛濺,二人都被濺了一臉,與此同時李辭只覺左手巨痛竟似被那刀刃劃穿,恍惚間被一陣大力掀翻在地,一道寒光從身側劃過,還跟著一聲嘶啞的,近似野獸的吼叫。

大門斜過的昏暗月色夾雜著一樣陰暗的夜風,那影司衛舉著鬼頭刀立在那裏,一身黑衣看不清身上的血跡,但轉過的那張帶著詭異森然的面具的臉一側,正汩汩的冒著鮮血。江可芙一劍削下了他的耳朵。

一擊不重,江可芙已然洩力,再也控制不住手長劍掉落在地,面上飛濺來的血尚餘溫熱,濃重的血腥也在刺激著她名為恐懼的感官,李辭已被他掙脫,看來也已重傷再難起身,眼看那黑影舉刀朝自己逼近,竟腳下一軟直接委在了地上。

興許越到此時越是會胡言亂語,看著那只被自己削掉的耳朵,江可芙忽然喊道:“李辭!我,我要死了,你說,我再削他只耳朵,他是不是就又啞又聾說不出也聽不見了?”

李辭正忍痛撐著劍站起,忽聽此好沒道理的言語,生死關頭,偏就十分引人發笑,那舉刀的影司衛竟也被此話弄得一楞,繼而仿佛覺得這是在拿他玩笑,怒不可遏揮刀便去。

大驚,李辭卻不及上前,驚慌之下手中長劍投擲而出,生怕不能攔下,用盡全身力氣,卻被那影司衛一個反手拂落。江可芙襯此間隙一咕嚕就爬了起來,撲到一旁撿起了自己掉落的劍。

“反正要死了,我便砍來試試。”

跌跌撞撞起身,李辭喊她不要近身,此人盛怒之下出手更狠辣,還未說完就“哇”的吐出一口血來,身上傷口的血也還未止住,他甚至覺眼前發黑,血怕不是要流幹了。右手狠狠按在左手被刀劃出的傷處盼疼痛給自己幾分清醒,卻聞一聲驚呼。

江可芙其實沒想近身,只隨口一語,但受傷之人行動遲緩,已被影司衛逼上前一把提了起來。此人手勁極大,狠狠掐著少女纖細的脖頸似再一發力便能扭斷,被掐得喘不上氣江可芙只覺陣陣發昏,劍已脫手,無意識的雙手便去抓掐著自己的手臂,眼前模糊的影像裏只能瞧見暴戾的發紅的一對招子。

不覺大驚,李辭撲過去撿起被打落的長劍踉蹌著朝那身影刺去,影司衛冷笑一聲,嘶啞又詭異,擡手不知朝李辭擲出什麽暗器。這略一分神讓江可芙得一絲喘息,電光火石間一下拔下發上釵子,也講不成什麽章法只管尖銳那頭隨便朝身前狠狠一遞,“嗤”一聲,手掌寬的釵子就那樣一下沒入了影司衛小腹。二人顯都沒想到,俱是一楞,兩道不可置信的目光齊聚那只釵子露在外面的釵頭,那是一朵盛開的芙蓉。

心中一喜,此乃要害,便是銅鑄的人受此一擊也再難動手,頸上手掌的力氣卻驟然大增,耳畔一聲嘶吼,面前人兩只眼睛裏濃重的殺意似已將自己殺死一遍,江可芙甚至聽到了骨頭咯咯作響之聲。

自己身手不濟卻能兩次傷他,他便是死也要先解決了自己吧。眼前發黑的間歇已越來越長,面色從發紅變得越來越青白,手腳已再難動彈,好像黑白無常已經拖著鎖鏈出現在眼前。

忽然,身上一痛撞上什麽,所有都消失了,江可芙看著面前朦朧的景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影司衛還維持著掐她的姿勢,只是眼睛大睜,目眥欲裂,一個尖銳之物從他腹部探出,就在自己的發釵之上,目光轉去,是李辭半跪在他身後,手裏握著長劍從他後身穿過。見她無事,竟強撐著,朝她揚起一個微小的笑容來。

“沒,沒事了…”

江可芙想回他,卻怎麽也笑不出來,撐著地想近身,卻驚恐的見那影司衛竟緩緩轉過身去…

“李辭!躲開!”

“嘭”一聲,李辭被一腳踹在了心口,如同一件已千瘡百孔的華服,沒有生氣的飛出去,又摔在塵埃中。

影司衛也沒了力氣,晃了晃,終於倒在血泊中,大睜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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